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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回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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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函>
这算是一种爱吗?
房间里只剩下桌台上一盏萤石灯,齐琳诺的玻璃笔戳着烫银的信纸,银箔和墨水偏折出清冽的闪光,那是她第一个在制药工坊实习的工资买来的,三铜一打,墨迹是水蓝色,她托着脑袋,懒懒地、或是说恹恹地倚靠在桌案前,青色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像是一支垂头丧气的郁金香。
Sixiqion Beoliaien:
【致伯莱恩:】
爱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情感。
常识教育亲密关系篇。
职业回避。是的,职业回避。在一些关系里,尤其是不平等的职权关系中,我们无法对纯粹的个体产生感情。
职权关系带来了太多附加的东西,比如说,我们会觉得老师很厉害。
嗯,是的……老师很厉害。
——那当然了,如果老师不比我们厉害,他凭什么当老师呢?
或者说,我们会通过职权关系来获得对方的资源倾斜,比如金钱、工作、职位……或者只是更多的知识。
但是我们看不到具体的人。
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对待身边的人,我们只看到了在职权关系中,对方所展现的一个高大、强大、美丽的切面。
我们应该平等地和身边的人相处,而不是进入一段职权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有职业回避。
齐琳诺咬着笔头。
齐琳诺见过他,很多次,在走廊上,路过魔导术学科教室的时候,在去药剂学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
“……老师好。”
齐琳诺低着头。
“嗯,你好。”
伯莱恩的视线掠过她,教师袍所带起的水汽也随之掠过她。
该走了,该去食堂了,该去上课了,该去交作业了。
齐琳诺抱着稿纸,站在原地,站在楼梯口,站在走廊上,站在中庭,望着那个背影。
我没有魔导术的问题可以问了。
即使他真的回头,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即使他看向我,我一定也会逃跑吧。
齐琳诺转身。
齐琳诺参加的第一场婚礼,是在她进入工坊的第五个季节,木季节。
罗罗,罗梅妮小姐和金利尔先生的婚礼。
因莎和菲丝商量着帮罗罗裁礼服和披纱,嗯……这个过程他们两位主人公也没少吵架,大概是些“为什么不用金色?”“我觉得紫色好看!”之类的问题,从上了职业教育,齐琳诺就听罗梅妮吐槽金利尔,嗯……那位“优等生”先生,吐槽得够呛。
坐在后台,梳妆镜前,罗梅妮随手抛开那团最终用了香槟玫瑰来攒成的、拿纱带扎了蝴蝶结的花球,一双手从背后环在了正在别伴娘礼服的白色轻纱臂袖的齐琳诺的脖颈上,烫成数个整齐罗马卷的赭红色卷发像红酒一样泼洒在她双肩。
“诺诺!真漂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嗯……没有啦。”
齐琳诺看着镜中的自己,与那双银色的眼镜对视,捻了捻鬓边的用钩针勾出来的勿忘我织带。
“欸——真假——”
“你还不知道我哦?”
“我们诺诺是文静派的!要是没看得上的,来我们家住!”
“那不得每天被你们吵得头晕呀?”齐琳诺笑起来。
没有回函。
她站在酒馆的筵席中心,暖光昏黄,氤氲着果酒和麦酒的香甜气息,环视一周,没有那个灰发的身影。
海伦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好好干,她笑笑。
许金老师铜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她点点头,以示欣慰,她便也点点头。
他知道了会怎么说?恭喜?欣慰?顺利?祝好?
他会记得我吗?会记得那个学元素转化学了好久的齐琳诺吗?会记得那个转去学药剂的齐琳诺吗?
他会看向我吗?
我可以说出口了吗?
她在制药工坊拿到第一份正式工资而非实习工资,第一次交了税,她成年了,这是她的成年礼,便拿出剩下的钱,和家里说,在附近的小酒馆办了酒,没请什么人。
当然没有回函,因为她根本没有把信寄出去。
是啊,当然不会来。
你好,你好/fouaxitea,幸会,幸会/nuxianode。
佛瓦西特啊,努西安奥德,人们已经不去考究这种日常用语的词源了,前者的意思是见你如雨过天晴般灿烂,后者的意思是风水流转,将你送至我身侧。
“nuxianode,anxioji.”(老师好。)
“unn,fouaxitea.”(嗯,你好。)
她念着、咀嚼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词、用作信与故事开篇的词。
这就是他们的上一次对话……几个季节以前?十个季节以前。
辞典摊开在一边,墨迹已经干透,她把信纸叠起来,二折,四四方方,她对着萤石灯光,隐约看到纸张如同菌落般的纹理,她将最硬的那一角,递进齿间,咬了一下。
好硬。
如果这算是一种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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