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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关于论证与公理·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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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论证与公理·其三>
……翻别人抽屉实在是恶行。伯莱恩感到自己像个专制的家长,一个鬼鬼祟祟的王国密探。
他绷着脸,被抽屉底下静静躺着的,被树脂片夹裱起来,却仍然泛黄的中级术师认证,指尖拂过上面的名字。
齐琳诺。签发日期:奥维克尔斯标准历八零四年冰季节八十五日。
“……你……为什么……转业之后……还要去考?”
她并没有从事相关的工作。没有入城防军、没有成为冒险者、没有成为维护人员、教学也没有教魔导术……她甚至没配术杖,她只是拿玻璃笔和分析镜摆弄着她的药剂素材。
“啊…不为什么,想考就考了。”她在剥着一份炒栗子,流露出似乎想了想的气音,但头也没抬,灵巧的手指把壳从十字刀痕掰成两半,抛在桌边,把裹在琥珀色糖里渍得金黄的栗子留在油纸上。
“……为了我?”他的喉头干涩。
“嗯……一半一半吧?多考个证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有点,嗯,较劲?想证明自己学得会。”她剥一个,放一个,吃一个,再剥一个。
“……你……你很努力。也很聪明。”他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惯用的教学话术。
“嘿嘿。谢谢老师。夸得我不好意思了——”她露出有几分傻气的笑容,凑上来,像伸出双臂的雏鸟,在伯莱恩的脸颊落下一吻,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剥好的栗子推过来。
“老师——啊——张嘴——”
……甜过头了。
考证的那段时间,对于一心想着下班的她几乎是连轴转,练完药剂练术式,经常忘记吃饭,为的就是回应一个“你教给我的我学会了”“想了解你”“想追上你”“想对得起你”,但是没入城防军,也没给自己配术杖,平时都是拿玻璃笔当玻璃棒用,是药剂常用的导流工具,就原理而言,术杖也是导流工具,但是玻璃笔是药剂导流特化设计的,它用来调整素材和溶剂内部的魔能微流,不破坏素材和溶剂内部的起药理作用的魔能结构,也就是流量比术杖更小,要更精确一些,术杖是为了施术,走的流量会更大,术杖的施法除非很精确,流量太大,基本上都会改变施术对象的原结构,就起不到保留药理成分的作用。
比起术师,她更愿意炫耀自己的高级药剂师身份,而且很久没用术式都忘了,她不说,也不继续考,只是为了“希望你在这个领域,永远是我的老师。”
不过那段时间把自己累惨了,所以任上教职之后,完全解放自我,变成了“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一派。
很多事情不说出来,是因为对于自己来说“它不重要”“不值一提”,对于齐琳诺来说,这两张认证就和她表白之前撕掉的二十封情书一样,是过去那个追逐着某个背影的幼稚的自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是一个“我终于配站在你身边”的认证。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你。喜欢你到南墙也要撞一撞,走不下去的路也要走一走。然后我确认了。我学药剂是因为我得养活自己。我得有工作。我不能靠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嫂,在自己学不会的道路上死磕到成年。但不代表我不想学。”
“……转专业是……很正常的事……”
“……我……因为最后还是转专业了。我那时候觉得很辜负你。考完了就不辜负了。”
或者,我累到学不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对你的好感就这么一点点,禁不住累的,根本没多爱,学不会就学不会吧,我也就算了,就回去老实上班了。
但我考上了。
我论证了,我不亏欠你,老师。我想放下你。我不想再想着你了。我应该会在新的路上遇到和我年纪相仿的恋人,他应该温柔、幽默、风趣,也不会板着脸,也不会敲我桌子。我拿到证的那一刻,就不用再想了,你的留堂,留了我十年。我手里捏着这张纸了,怪沉的,又怪轻的,和我药剂学的毕业证没什么区别啊,但我还是想着你,你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转呀转呀,让人不得不去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老师,我爱你。我放不下你。我没法不爱你了。我没有理由了。我没有借口了。我逃不掉了。我认命了。所以我回来了。”
伯莱恩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够那样轻盈地、不断地、坚定地对他说着喜欢、爱和婚姻——因为她已经论证过,她只是在声明一个结论。
“……我……我拒绝你了。”
“是啊。你拒绝我就再追。”
“……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啊。”
“那你还……”
“对我来说,不继续下去的话会更难过哦。”
“……你要……怎么样才会放弃?”
“五十六次。也可能是一百五十六次。什么时候我累了、不喜欢你了、一个瞬间觉得你的身影可以不在脑子里转了,我就放弃。”
“现在……”
“我还是爱你哦。”
我拿着那张‘解脱证明’,却发现唯一的解脱之路,竟然是回到你面前。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伯莱恩老师。”——齐琳诺很喜欢这样叫。
她在见到伯莱恩之前就已经给自己设过一个又一个障碍了,因为就连她自己也知道,不应该喜欢他,我怎么会爱你呢?我不知道,痛苦就能忘记了吧,辛苦就能忘记了吧,幸福就能忘记了吧,毕业就能忘记了吧,学会就能忘记了吧,不亏欠就能忘记了吧,为了不再想着他而做出的努力,最后论证了,没有办法不想着他,她给自己设下的课题,以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执着,无法明确的心意,一天天、一步步、一关关地走过了,她非爱不可了,这大概就是命,我完蛋了,我认了
“老师,你知道吧?从素材到药剂,要先除杂,再萃取,最后结晶。”
“我爱你。这只是个客观事实,与你是否接受无关,正如水元素的结构一样确凿无疑。”
“有时候我在想,你不应该教我那五十六次的。”
“……对不起……”
“我不是问你了吗?现在还教不教。”
“……嗯。”教。他当时这样回答。现在却没有那样肯定。
“那你就只是在工作。因为你是你。你非教不可的。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我应该为我擅自爱你而道歉。我还没有放弃要忘记你呢,我以为我见到你说不定就会放弃了,十年过去也许你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发现现在的你我也喜欢;以为被你拒绝就能死心了,结果也没有,我的心酸酸的、苦苦的、涩涩的,可是我连你拒绝我的用斩钉截铁来掩盖局促不安的口吻都觉得那么可爱,连你皱起的眉头、偏过去的脸、躲闪的眼睛和捏紧羽毛笔的手都觉得那样喜欢。这就是我的命了。我走得如此远,发现我的终点还是你。是你就是你吧!我爱你。我爱您。伯莱恩老师。伯莱恩先生。”
对于伯莱恩,对于梅珍和奈林,对于芬图温和希达,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爱是需要论证的?喜欢不就是喜欢?爱不就是爱了吗?”,但是对于齐琳诺是需要的,这是只属于齐琳诺一人的课题,属于她的少女时代,她的迷茫,她的不安,她的卑怯,她的自我怀疑,她的爱。
齐琳诺是那个理性的人,伯莱恩才是那个感性的人,齐琳诺不断地去质问、探寻和思考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伯莱恩走上术师道路某种意义上是在和父亲赌气、对妹妹充满本能的保护欲、面对齐琳诺感觉自卑和不配,所以齐琳诺一开始就赢了,伯莱恩一开始就输了,齐琳诺一开始就在面对,伯莱恩一开始就在逃避,但是齐琳诺并不用这些来向伯莱恩论证“我有多么爱你”,她开启的是一个新的课题,“让伯莱恩爱上她”。
她喜欢那双一视同仁地看待她的眼睛,喜欢那条被画出无数次的水线,喜欢那一丝不苟的脊背,喜欢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喜欢那古井无波的声音,甚至喜欢点在桌上的术杖,带着湿润水汽的风衣,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就在这里。
伯莱恩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呢?何以喜欢他这样的人到这种程度呢?如果不是他就好了。如果喜欢的不是他,是任何一个其他人,青梅竹马、同学、同事,她都不用这样辛苦地去论证什么,她可以像希达、像梅珍、像任何一个人一样去普通地恋爱,可偏偏是他,一个不能也不应该喜欢上的人。
“为什么啊,我也想知道啊。这个结论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不问这种问题了。因为问了也没用。你就是特别的那个。我看到了你,多一眼,多一天,多一句话,多一面不同的样子,我看到你上班、下班、看到你强撑、看到你慌乱、看到你失态、看到你这么倔,连你拒绝我的口吻我都想再多听几遍,只要再继续下去,只要再多一点,和你在一起的时刻,我就什么都忘记、光顾着傻乐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笑起来,也许是自嘲,却是纯然地,调侃起自己往事的、无暇的快乐。
“因为你非教不可啊,我也只好非你不可啦。”
她为了他走上开始论证的道路的时候,就已经走不掉了。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为什么魔能恒流?
为什么齐琳诺爱伯莱恩?
没有理由。
就像梅珍和伯莱恩之间的爱不需要说出口一样,齐琳诺也不需要伯莱恩或者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些,论证已经结束了,已经得出结论了,论证过程并不重要。况且……她私心也不想让人知道,她觉得自己当年太幼稚了,没事给自己找罪受,纯属黑历史,再来一次一定不干了。
但她知道,因为她是她,所以,她一定会循环往复地踏上这条路。
走向你的路。
“老师,我们差十一岁,四十二个季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当然知道,这是你的无数次‘不合适’之一。”
“……”
“假设我们的寿命一致,你会比我早离世四十二个季节。我晚一天来到你身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少一天。那我还在等待什么、犹豫什么呢?”
对于伯莱恩来说,实在是对齐琳诺没辙,对这样太过汹涌的、坚定的、陌生的爱没辙,他也认命了,不管怎么样齐琳诺都爱他,解释齐琳诺也爱他,拒绝齐琳诺也爱他,无视齐琳诺也爱他,躲着齐琳诺也爱他,他自轻自贱齐琳诺也爱他,哪怕他冲她发火齐琳诺也爱他——“嗯,现在我知道你会对这样的事生气了,你的这一点我也喜欢”——不管找多少个不合适的借口,阐述多少我们并不相配的证据,表现得多么失态,齐琳诺都爱他,他年纪比她大,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考不上职称,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平庸无趣不会说话,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有起茧的手,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有总是板着的脸,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急的时候会敲术杖,没关系,齐琳诺爱他,他都搬出来说谎有心上人了,没关系,齐琳诺爱他——其实她调查过人际关系知道没有——家人不支持,没关系,齐琳诺爱他,连“我口味清淡不能吃辣和你合不来”这种边角都挖出来了,齐琳诺也回答,“没关系啊,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会考虑到我的口味,伯莱恩老师这一点也很可爱哦”,不管做什么,齐琳诺都爱他,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身边,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师——伯莱恩老师——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这样说着,他真的没辙了,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泄了力,他一直活在一个有条件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人无条件地爱他呢?一定有什么原因,一定有什么可以把她推开,可是他试遍了都没有,这个题他解不开了,他不明白,也不知所措,他没办法了,他所有会的、熟悉的、习惯的手段都失效了,他不知道的是,齐琳诺自己也拿这份爱没辙,他总是在以“嗯”对齐琳诺,但是齐琳诺对他的所有回答也都在“嗯,我知道,我爱你,包括你的这一点我也爱着”,“你努力找理由拒绝我的样子也很可爱,我很喜欢”,“我又多了解了你一点,我很开心哦”。
如果齐琳诺在少女时期递出了那封情书,她大概真的会重新考虑,她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对自己的情感也不那么确定。
但是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前期论证,伯莱恩所抛出的所有问题她都已经自己论证过了,还有什么能够动摇她呢?
伯莱恩输了,彻底地输了,一开始就输了,从伯莱恩是那个会教到第五十六次的伯莱恩的那时候就已经输了,她只是学着他的样子说“你试试。”“好了好了,没关系,没事,我知道。”,附着落在背上、温和的轻拍和揽进怀里的虚拥。
齐琳诺有时候会想,伯莱恩老师需要去论证什么吗?他会去论证他对自己、对家人的爱吗?齐琳诺太了解她的老师了,他几乎从不说谎,所以她并不怀疑伯莱恩所说的爱或是没说出口的爱。她知道要是她不在老师视线里却摔了东西,老师一定也会为他拧开他的术杖保险。这是一种不需要论证的事情。老师应该有需要论证的东西,比如自己的价值,比如自己的课题,但是不是她,也不是爱。她需不需要老师的爱呢?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已经做好被老师拒绝一辈子的准备了。只要老师存在,在身边就足够了,她有她的工作,当个药剂师或者药剂老师也不错,每天上下班都能见到自己的爱人,多好啊,还拿了工资能补贴哥哥嫂嫂。老师的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老师爱不爱她呢?这其实不是很重要。她知道他在哪里,也能够牵到他的手,也能够抱到他,亲吻到他,看到他温和的、疲惫的眼睛和逐渐爬上皱纹的脸庞,摸得到他的发丝,大概,老师的爱就是这样的吧。只是存在就是一种爱了,伯莱恩老师愿意存在她身边,和他的爱一起,不言自明。逗逗老师就能见到他活的反应,光是这件事就令人高兴、如此幸福了。
“我喜欢老师的所有回答。包括沉默,包括‘嗯’,包括‘不行’,包括‘抱歉我不知道’。因为老师会认真对待我的每句话,代表你有在听,有在想我说的事情,老师是个没法不诚实的人,我很喜欢这一点。”
爱是其自身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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