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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假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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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
国有标准建筑一型,三层的独栋建筑,但第三层是阁楼。
一楼大门是向内双开的木门,准确地说是复合板材,芯子和框都是造价昂贵的高密金属,来执行对居住者魔能生理信息的身份认证,以及其他的功能,因为梅珍的维修店要营业,门往往大开着。大门左右是木底铝壳的信报箱,门前有挡水的门槛和台阶,再隔着一流宽的排水横栏,十流的位置是公共花坛和安全栅栏,花坛被奈林拿来种了豌豆,绿莹莹的、纤细而蓬勃的豆苗,木季节开着**色蝶翼似的豌豆花。进出需要推开栅栏门,屋檐和顶棚也延伸到这个长度,花坛两侧都是人行道,花坛内侧是属于建筑内部的,外侧则属于公共道路,内侧由户主自己保持清洁,不过,只要不影响公共道路,在门前堆放户主自己的东西自然是可以的。
进门先是会客厅,布置了沙发和桌椅,然后是梅珍所用的长柜台,也是工作台,经过工作台后是上楼的楼梯,楼梯口掀起地毯和地窖盖子,是下地窖的楼梯,经过楼梯之后是梅珍和奈林的房间、杂物和工具间、厨房和浴室,上楼的布置类似,先是二楼的小会客厅,经过通往阁楼的楼梯才是伯莱恩的房间,然后是书房、厨房和浴室。
“小梅!帮我看看,这个暖石不蓄热哇,烤了半天结果拿到手里一下就凉了,还能修吗?”时常会有这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是梅珍的工作。听声音像是奶酪工坊的苏爱茨女士,住在九号还是十号?伯莱恩不太注意。食品工坊的保存温度类似地窖的温度,被控制在液金负二十度以下,对于员工来说,暖石在这种季节也是必要的。
“嗯,我看看。”梅珍拧了拧镜片式元素分析仪的金属外框,发出咔哒一声,调到合适的、适用火魔能流的阈值。“一三型简版……基材含水量和空腔……在临界状况,导致热容回路工作不良。我给你补刻一个辅助的热容回路,但是这样蓄热上限会低一点,也用不了多久,基材就这样,收你一铜,或者换一个新的,三铜,我推荐第二个。”
“呃,补刻吧!凑合用!”
“行。”她拿起惯用的笔型热熔蚀刻刀,管线接在工作台上,再从工作台接到城市魔能系统的接口,旋钮开机,等待它的高密金属尖端聚集足够多跃跃欲试的火魔能,刻录只需要一分钟,但是等待蓄能就需要五分钟,她空着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已经是木季节的最后几天,也是伯莱恩季假的最后几天,检查了地窖,应该去市场采购食品、补一些货。他有惯例去的商户,以避免和太过嘈杂的人流相撞,也几乎不讲价,由着店主去算批量订购的优惠。即使是上午出门——因为上午商户才会开门,街上也已经有了些人流。
“伯莱恩先生?不好意思,您先看看,我们这边清账,稍等——”
“嗯,没事。”
伯莱恩站着,术杖别在腰间的系带上。大排的木架上、堆放着的各类蔬菜,涌动着木魔能的新鲜气息。这是一家初级食品经销商铺,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亲戚似乎也是农户,便固定两头跑,做些生意和粗加工,现在只有店主中的丈夫在,另一位应该是出门送货了。
伯莱恩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门口的苹果和柑橘上,它们是应季的水果,所以堆放在门口,在伯莱恩敏锐的感知里格外芳香,木魔能浓郁,还没开始内部相变……或者说正在相变过程中,水魔能尚且充足。
“来了来了,”店主搓着手走过来。“今天要点什么?还和以前一样?培根三千格、土豆五千格、圆白菜五千格、玉米五千格、鸡蛋三千格?送到土街一巷三?”他如数家珍的报着单子。
“……嗯。”
“好嘞。老顾客了,六十铜?这可是指导价最低!”
“好。”他递出六十铜的金券……他不怎么用零钱,六十枚五百格质量的标准铜币显然并不好拿,自己的发薪也是发金券,要去王立银行兑出来。
店主没有像算账时那样捻一下,或者对光来辨别真伪,直接就揣进了兜里。
“木季节土豆容易长芽,一定要放地窖或者冰柜哈。”店主拿着木夹板,一边写起单子,没有抬头,嘱咐着。
伯莱恩点头。
“下个水季节,蔬菜水多,容易霉……”
“嗯……”他心不在焉,隐约在人声中捕捉到一缕晴朗的笑声,他的视线移向门口,青发的女子正亲昵地挽着一位赭红色卷发的同龄女子,两人提着藤篮。
篮子里装着的或许是新烤的面包,或许是当季的水果,从篮口溢出的魔能流带着温暖的、发酵过的谷物气息。
她们在笑。
齐琳诺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细细的月牙,嘴角的弧度毫无保留。那不是她面对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征询意味的笑容,而是全然放松的、仿佛阳光自然倾泻般的笑容。
她偏过头听同伴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市场的嘈杂盖过,但红发女子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两人笑作一团。
……
“罗罗你好难得放假一回!”
“哎呀,做食品的就这样!”
……
这样自然的谈笑声……齐琳诺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来,她总是那样……连话题也选得温和。那是属于她二十三岁年纪的、应有的社交氛围,明亮,活跃,充满同龄人之间轻松的共鸣。那样灿烂的、不用紧张到面红耳赤、不用紧张到拧起衣角、不用向他论证什么的、明亮而晴朗的世界。
伯莱恩站在室内。白日的光线被房檐遮挡、空间也由此被切割,只是那些苹果和柑橘反射出明亮饱满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囚禁的盛夏。淡淡的暗魔能趋向浮现出来,舒适的、清凉的阴影包裹在室内,他不知怎地有些想笑。
是啊,离开了伯莱恩,她的世界本就从未下过雨。
“给,收单,今天晚点给您送。”店主的喊声将他拉了回来,他接过那卷薄薄的纸,习惯性地打开确认了一眼——数量、价格、送货地址,一切按照十年来的惯例进行——再抬头时,她们已经走远了。
“……好。”
他把单据折了两下,从领口塞进长袍的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薄薄的纸片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微凉。
……蔬菜的采购,结束了。接下来是主食,还要去面包坊,牛奶和奶酪也需要去奶类的经销商铺,也许还需要去补皂粉,他忘记看了……买了总是好的。
就这样吧。
本该永远不会相遇的,我们。
“豌豆花魔导器维修”,奈林和梅珍一起起的名字,梅珍对博物学的兴趣不比伯莱恩多,趋近于“只要认得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不就行了?”但她仍然用奈林种的豌豆花作店名,给门口的花坛浇水,也许这是一种爱。
“哥,回来啦?”她穿着围裙,有火魔能和金-土魔能反应后的硝烟味,略微抬了抬头,又浇花去了。
“嗯。”伯莱恩将采购单放在柜台一角,“晚点送货。”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半掩,室内光线昏沉。他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高级术师考核的真题集,字句却模糊成一片墨迹。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盥洗室的镜前。
镜中的人,灰色长发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熨帖,眉宇间是经年累月积攒的褶皱与沉郁。他试着,极其缓慢地,牵动嘴角。
镜中映出一个扭曲、僵硬、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在做什么?
伯莱恩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热。荒谬。幼稚。不可理喻。他坐回桌前,强行将注意力拉回试题,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楼下传来梅珍使用热熔蚀刻刀的细微嗡鸣,火魔能聚集的独特波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傍晚,采购的食品按时送达。他一样样归类放入地窖,动作机械。土豆、圆白菜、玉米、鸡蛋、培根……足够度过接下来的水季节。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老师,换季日快乐!季假过得好快哦……又要上班了……”
“嗯。工作是……公民的义务。”
又是这样干巴巴的话。
“是啦,上班还能见到老师,很不错呢。放假的时候都见不到,好想老师哦。”
“……”她又在说那种话了。伯莱恩别过头去。
齐琳诺却并不气馁,把挎在臂弯的食盒举起来。
“将将——罗罗教我的苹果派秘方!把部分肉桂换成了陈皮、加了柠檬碎,应该会清爽很多!要不要试试?”
“……是你一起……逛街的那个朋友?”他为什么要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欸?老师有见到?怎么不和我们打招呼呀?”
“……”打招呼?他有什么立场打招呼?被追求者?还是同事?
“罗罗……罗梅妮是我的发小啦,我们读常识教育就是好朋友啦,她在面包坊上班。”
“……嗯。”是啊,她有朋友,她人缘那么好,理所当然。
“以后有机会介绍老师认识啦,尝尝苹果派?”
原本已经弥漫的苹果甜香,在她揭开食盒盖子。露出焦褐色的切角时变得更加扑鼻,她用油纸垫着,递过来。
“……放着吧。……谢谢。”
他尽力让视线落在桌面的矢量分解图示上。
“好哦,老师趁热吃,酥皮已经有点软啦,我觉得脆一点好吃。”
说完,她就跑走了,想来是下午有课。
那块被承托在油纸上的切角在他桌角静置着,像一颗温暖的、沉默的琥珀。苹果派甜蜜的香气与陈皮、柠檬碎带来的那一丝微酸,交织成一种复杂的魔能讯息,固执地渗入他周遭原本规律而稳定的场域。
——“放着吧。……谢谢。”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一句符合“礼貌同事”身份的、干瘪的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那一刻的表情——是了,他不敢。他怕看到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银眸里,因为他这句潦草的接纳而漾起他无法承受的欢欣,更怕看到……一丝了然的平淡。
毕竟,她和朋友在一起时,是那样明亮,晴朗。那笑声像穿过豌豆花丛的风,毫无滞碍。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他此刻胸腔里某种无声扩大的淤塞。他放下笔,指节无意识地蹭过那块墨渍,触感微凉。城市魔能系统恒定的温度仿佛失效了,他感到一丝源于自身的、难以解释的烦躁潮热。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已经凉下来的油纸。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透过这层屏障,派饼内部尚存的、温和的火魔能余韵,以及苹果经烘烤后软化的、富含水-木复合魔能的结构信息,如同最精密的元素分析报告,涌入他的感知。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能“看见”她制作时或许哼着歌,将陈皮细细磨碎,柠檬皮刮下时溅起的微酸精油,面糊倒入模具时平滑的弧线……以及那份,为“想让他尝尝”而额外倾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这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强烈而纯粹的魔能扰动。
他忽然有些理解课堂上那些始终无法完成某个术式的学生了——并非意志不足,而是对象本身的“质地”与预想的模板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扰乱了所有既定的“矢量分解”。
齐琳诺,就是那个最大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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