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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季节·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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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其八>
“你为什么……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为什么你还能……那么轻松?”
一次,走在覆雪的巡查路上,伯莱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我说了呀。我不需要老师喜欢我。因为老师本来就不喜欢我嘛,天经地义的。”她自顾自地在雪上踩着脚印,踩在伯莱恩留下的脚印上。
“……”
“当然老师要是喜欢我,我也会很开心的。现在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没有。”
伯莱恩做不到齐琳诺这样。
他对齐琳诺感到,毛线团拧在一起般的缠结感,他想一把火把这毛线团烧掉,这大概是一种烦躁、或是愤怒,又对自己竟然在愤怒而感到更加愤怒。
齐琳诺并不纠结,也并不在乎爱是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现在爱你呀。因为什么而爱,很重要吗?见到你我就开心,这样不好吗?我会爱你,爱到不爱你的那天。
万物皆流,聚散离合,自有其时。
契约就是契约,王国也好、城市也好,执法力量都是有限的,故而只保障经过公证的契约,不保护未经公证的私人契约,故而,婚姻是一种正式的、甚至于过于郑重的承诺。它太轻了,伯莱恩想,齐琳诺就这样抛出来,抛给他,轻飘飘的。这样重的东西,怎么就能这样轻地抛出来呢?
况且,“爱”,要如何写进契约条款中,又要如何公证呢?
伯莱恩不明白。
齐琳诺跟他的旧识相处起来,甚至比伯莱恩自己更加自然,这让他心中的线团被被揪了一下、扯得更乱。
“老师老师,刚刚是你在军队的同事吧?她人好好哦。”
“……嗯。”维敏茨个性爽朗大方,是位可靠的同僚,受到奥弗里尼队长的器重,即使兼岗后我们很少一起行动,偶遇时她还是会关照我。
“齐琳诺……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嗯?嗯……就是,喜欢老师‘你’啊。我喜欢老师你这个人。”
“你根本不了解我。那只是你……年轻时的某种幻想。”
“所以我正在了解你呀。这就是我喜欢你的方式。”
“我记得伯莱恩老师是独身派吧?之前格里齐老师给他介绍不是拒绝了吗?说是‘没有成家的打算’,所以才一直未婚。反正有退休金,再不济还有妹妹嘛。”
“是呀,小齐老师可能要无疾而终喽,哎,小姑娘嘛,就爱挑这种南墙撞。”
“我一直以为伯莱恩老师是那种‘家庭只会分散我研究魔导术的精力’那一派耶!感觉是会说出来‘我的爱人是魔导术学’——那种孤独的学者!天才都是孤独的!”
“嘘嘘嘘!人来了!”
“伯莱恩老师!午安!今天的课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
“这样啊……毕竟伯莱恩老师比较能镇得住场子嘛,我们班的孩子有够吵,哎……”
“……嗯。……可以试着……提高一些威慑力。应该会有帮助。”
“哎,也是拍桌子才知道我生气了,我也不想拍桌子呀。”
“先不说这个了,伯莱恩老师去吃午饭?”
“……嗯。”
“小齐,人家伯莱恩老师性格比较内敛,不像你,你不要欺负他。”
“收到——”
“要是伯莱恩老师一直不接受你怎么办?”
“嗯?不怎么办呀。老师独身,我也独身嘛。我也有退休金!”
基本上,除了经营税是由生产单位作为一个整体缴纳以外,公民个人是其居留税、个人所得税、房屋租税和城市魔能系统使用费等基本税种的独立且唯一的纳税单位,尤其是居留税,如果没有缴纳居留税,是不能在城市中居住的。即使伯莱恩十七岁就已中级术师认证被聘入城防军,领取扣税后的税后工资,从未如其他市民一般担心过居留权问题,常识教育也教过公民权利和义务。完税证明即公民权。
伯莱恩知道她来之前在制药工坊工作,原来的药剂学老师许金老师退休,所以空出一个职缺,她主动申请调岗过来,他不知道她的到来,更不知道他自己正是那个调岗的目的。在他眼里,虽然齐琳诺老师时常不务正业地出现在他周边,但的确有着自足的生活,看着期刊、写着教案、调着药剂、带着学生、领着津贴,他并不往这方面考虑,只当是一份普通的就业。齐琳诺也并不说。但凭着齐琳诺到岗初日就语出惊人,这之间的因果即使是对于迟钝的伯莱恩来说,也并不是一件难猜的事——她是为你而来的,这一不可置信又显而易见的结论,让他不知所措。她何须如此?
在税制之上,家庭契约关系到的,不过是一种可选的生活方式,在法律上,这意味着关联人。在签其他契约时,担保人如果没有特别规定,就会优先考虑生效期间的缔约方,或者最近一次生效的缔约方,遗产分配亦同,有遗嘱优先考虑遗嘱,没有遗嘱则优先考虑关联人,找不到关联人接收,就收归国有。伯莱恩的关联人是梅珍,梅珍的关联人也是他。齐琳诺的关联人则是她的哥哥,芬图温。
契约要公证也是如此,因为公证之后所有的契约都会留档,执行时找得到人,然而——当然也需要被关联人知情同意,毕竟有人可能不希望被保持联系或者收到遗物。
伯莱恩不大关心这些,齐琳诺却只用几天就了如指掌:莫兰娜阿姨的前任丈夫是水管工,再前任的丈夫是炼煤的,自己有一个儿子,但是跟着父亲,自己和妹妹一家一起住,妹妹是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和妹夫也是离婚了,妹妹自己很难养活两个孩子,就过继了一位给莫兰娜阿姨,现在是一家四口一起生活,莫兰娜阿姨自己摆摊,妹妹在纺织工坊当女工,孩子今年毕业,读的也是食品专业,去了面包坊。
奥弗里尼上士和维敏茨中士,皆已有家室,奥弗里尼上士有一双儿女,妻子则患病疗养。儿女都已经成年了,都没进城防军,儿子是冒险者、女儿是工匠。维敏茨有一个儿子,她的丈夫是教廷骑士赫秋德,她自己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所以大多是赫秋德负责照料。
奥弗里尼上士和他的妻子谢瑞琪上士是初恋,谢瑞琪上士在九营,也就是后勤营任医师,当初是奥弗里尼追的谢瑞琪,他偶尔会讲起自己还是个冲动的新兵蛋子时的过往,用那种长辈的口吻感慨时间和生活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很多。
“当时我就乐意把自己弄伤,就为了到后勤营去找她给我治,然后呢,她就骂我,叫我滚,天天给她找事情做,烦得打紧,但是真受伤了她又急得快哭了,我就不做那种蠢事了,我那时候天天跟女神嚎,‘女神啊!让我娶到我的女神吧!我什么都会做的!’驻营的修士听不下去了,踹我一脚,‘女神又不是爱神,哪能帮你!你想娶人家自己去追啊!’,我想也是,就去了嘛。”
谢瑞琪,这位白发绿眸的、慈祥的老医师,听到这段,翻了一个幸福的白眼。
他们结婚的时候,伯莱恩尚未进入城防军,已然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便当逸闻时常讲起,或有模糊和夸张。
“伯莱恩,你是个认真的人,这是个好品质。”
“小罗,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小齐老师。我喜欢我同学……茉莉娅,但是她家里酿葡萄酒的,我够不着嘛。”
“你有跟她表白哦?”
“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她要去家里酒坊工作了嘛,在城外东边葡萄园,我们隔得远。我不想租房子见不到小菲。但是她也不想离爸爸妈妈太远,说是过两年再看。”
“那很辛苦呢。她愿意签分居契约吗?”
“她想住在一起啦……其实我也想。”
“嗯……我想想……你要不要也去她家酒坊找个工作?”
“我学熟食的,酿造学的不好啦。至少要考到中级证……我在学。”
“可惜了,没事啦,魔能流会把有缘分的人带到一起的,加油哦!”
“嘿嘿,谢谢啦。小齐老师也是!”
通常而言,同龄人间的结合是丰饶之国的主流。罗以卡和茉莉娅便是同学,谢瑞琪则大上奥弗里尼四年,莎朗大普莉拉两岁,奈林大梅珍一岁,齐琳诺的哥嫂,芬图温,小上妻子希达一岁。因为十八岁便参与生产,早婚早育亦是普遍状况,大约在二三十岁之间成婚,育龄则主要考虑经济因素,普遍在三十岁前后。
婚姻中,年龄差超过八岁的,就比较少见了,跨种族的情况本身就是例外。
伯莱恩数着这些数字,齐琳诺为什么不数?为什么不像他一样沉重,为什么不像他一样悬着一颗心?为什么这样轻易地扰动他的世界?为什么不流泪?为什么不控诉?为什么不因为他的拒绝而受伤?为什么还能,这样轻盈?
这爱一定是假的。是一种玩弄。是一种年轻人的一腔冲动。
“年龄是老师的一部分呀。我喜欢老师,所以也喜欢老师的年龄。”
当他又一次有理有据地指出他们年龄不合适的时候,她眨眨眼睛。
“哥。”
“嗯。”
我和梅珍的交流一向很简短,她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戴着辅助观察魔能细流的透镜,拿着镊子,把一段铜导线接起来。指示灯没有反应,她眉头微皱,瞥一眼魔导器行会新发的关于新型回路的补充手册。
我不打扰她工作,默默地上了楼。
齐琳诺从不跟到家里,当我第一次在沃土街主路进入北一巷的路口说,“我要回家了。”的时候,她就止步,和我告别,像是抛出一句“明天见”一样抛出一句“我爱你”(仿佛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走向法律路……她住学校宿舍,我后来才知道。
我走出数步,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我停在路边,两匹驯化的、灰白的雪狼戴着笼头、拖着板车经过,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声“羌琅羌琅”,把我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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