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季节·其六 ...
-
<季节·其六>
钟声响起，四声。天气预报。大部分时候不准，只是大概的魔能流向，报纸的印刷有时间差，印的是十到十五天的，每天的由钟楼早上四时阶在早餐时段全城广播。东北风三到五级，冰魔能流活跃，降雪概率百分之七十。气温要看液金温度计，火胀冰缩，液金温度负四十五到负五十度，液金温度零度是常温水的温度，液金的密度变化，对冰魔能和火魔能敏感，在正负三十度范围内，接近线性变化，在三十度后，就呈非线性变化。
城市魔能系统给建筑开了恒温供暖，在液金温度零度左右，所以不出门是几乎无法感受到天气的，只是城市魔能系统使用费要增加了。
“老师——降温了，要不要喝姜茶？驱寒暖身的，水亲和会很怕冷吧？”
“谢谢，不用。”
她还是端过来了，放在我的桌上，冒着氤氲的热气和火-风复合魔能的辛辣味。写着小纸条，“不喝倒掉就好，老师多喝水哦。”
城市魔能系统的供水标准是直饮水。虽然经过过滤，但本质上是进行即时的元素转化，将城市魔能系统中储存的元魔能，即时转化为水魔能，水魔能纯度大概是百分之五十，这是一个效率优化的折中结果，更高的纯度会增加回路复杂度和能耗，同时转化为火魔能就会出热水，转化为冰魔能就会出冷水，其他的供给如恒温、通风和照明原理也类似，只是转化目标不同，很方便，使用费以元魔能通量计价。
我往往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温水。
陶杯，经典的仿木纹深褐色，松散富水的土流在火魔能窑中被重塑为坚固的晶格，再抛光出温润的磨砂手感，用了很久，边缘有些泛白。
学生的作业已经交上来，雷泽，门娅，托特，玛格，老几个名字没有交，奥卡季伊，普琪娅，安萝法尔，西略，四道题空了三道。我皱眉，写上看例题的批语，照旧打回去重做。
“老师你看，今天我们实验要用的芜菁里面有一个螺旋芜菁耶！”
“应该是遇到硬土芯长出来的变异亚种……应该不影响使用。”
“但是它长得好弯哦，像弹簧一样，很少见呢，虽然最后都要切成片或者压出汁，但是见到它很幸运呀。”
“伯莱恩老师，下班啦？”
莎朗管理官在晚八时阶半至九时阶半要巡逻全校，确认所有人都离校，锁上大门，伯莱恩走得晚些，所以时常和他照面。
“嗯。”
“齐琳诺老师也在呢。你们关系真好。”
“……不……”
“是我在等伯莱恩老师啦。我们马上就走，辛苦你们巡查啦。”她总能这样自然地抢先免去我的解释，笑眯眯地摆摆手，我瞥她一眼。
“哎呀，上班嘛，快去吧，吃晚饭去。”
“老师，走吧？”
她向我伸出手。我别过头去，没有接，远离一步，拉开距离，她就收回手，背着手走在后面。
……我应该高兴。
“老师老师，你看，雪鸮毛的羽毛笔——有冰魔法和风魔法的双重速干哦。”
“嗯。”
“送给你。”
“……谢谢，我……用不上。”
学校采购了制式的鹅毛笔，每季度都会发，没了去领就是。
“这个好用啦！老师不想用的话，摆在笔架上也好看呀？”
我摇头。加快脚步。
她跟上我，不再提。
她用着那支笔，到哪里就说一声借点墨，蘸哪里的墨水，的确如她所言干得很快，就别在风衣的前襟，沾到未甩干的墨就用手帕包住笔尖擦擦。
“老师，你看，冰晶兰开花了耶。”她指着雪化得差不多的花坛，透明的六尖瓣葱兰科草类……小小的花，含水量高就是蓝色，含光量高会偏白，通常介于两者之前，是浅蓝色，晚上会因为暗元素变紫，现在在夕照里晶莹剔透。
她换了一条手帕，上次那条是白色，这条是浅蓝色。……是因为洗了吗？
“罗以卡！还没收摊呀？”
她又知道那个卖烤地瓜的小伙子的名字了。
“没呢！做完饭点再收，多赚点嘛。不然炭钱都赚不回。”
“辛苦辛苦，我要一个地瓜——老师要吗？”
我再次摇头。
“那就一个！”她欢快地递过铜币。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脚步为何要和她一起停在这里呢？明明我们并不同路。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啊啊，老师，等等我！”
我余光看到她一边张望着，一边急急忙忙地转头看自己的地瓜，一把从罗以卡手中夺过，说声谢谢，揣在怀里，就小跑着跟上我。
……我的心里不是滋味。脚步也放慢下来，只是仍旧不忍心回头。
“老师老师，校长给我的第一份教学报告批了‘值得鼓励’耶，我还挺适合当老师的嘛！”她语气骄傲，带着分享喜悦的灿烂笑容，像是玩扮演游戏的孩子在展示自己的“将军勋章”，有什么必要连这种事都同我报告？
“……嗯。再接再厉。”
“好欸，老师也夸我啦！”她若是有尾的兽人种，想来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我补上一句。
“……戒骄戒躁。”
“好好好，谨遵老师教诲——”
她便玩笑地倾身应着。
上班时，往学校所在的法律路走，独自经过我所居住的沃土街的花坛，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将花坛石砖上的积雪，拂进土里。
种的不是冰晶兰，看到细细的枯藤，大概是旋花科，现在不是它们的季节。
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做这种事……是为了什么？
“伯莱恩老师？早上好。”缪弗缇安小姐注意到我，穿着见习管理官的冬季制服，手里捂着暖石，一种用吸收并储存火魔能、持续缓慢释放来发热的简单石质魔导器。她今天没有跟莎朗先生一起。
“早。管理官小姐。……莎朗先生没和你一起？”我多问了一句。
“老师今天和我分头走，他带我巡过一圈，叫我自己巡这一片。有解决不了的风迅石呼他。”她呼出一口白气。
风迅石，简易的短距风魔能振波编码、定向递送和解码魔导器，我也有，通讯需要事先确认并选择接收端设备的魔能信息，范围大概不超过一个街区，因为压缩的风魔能会在传播中逐渐损耗。
“这样……见习顺利。”
“嗯，您也工作顺利。对了，我刚从市学过来。齐琳诺老师已经在等您了。”
“……嗯。”
全城通报响了，今天是晴天，北风三到五级，降雪概率百分之四十三，冰魔能活跃，光魔能活跃，魔能流偏干燥，也就是天气晴朗，白日耀目却不提供温暖，风很大。
“老师，跟你说哦，我上次问校长能不能给我看看她的冰翼龙，她真的给我看了，小家伙鳞片冰冰凉凉的，膜翼展开有二十流！”
“……是吗。大概是小型龙类驯兽。成年翼展据说能够达到九十流。”
“哇，那岂不是要吃很多饭？龙种的捕食一次一头鹿呢！”
风城历冰季节四十五日，市学理论教学大楼中庭，午六时阶半。
午休时间，学生不是在教室趴着桌子睡觉，就是在操场上喧闹。中庭的喷泉循环地流着未被冰封的水，公告板上贴着的硬纸被呼啸的风掀起角，一颤一颤。齐琳诺总是能找到我，在用完餐后，她就一直跟在我身后，靴跟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老师——你今天下午没有课对吧？我也没有——”她的声音和她一样环绕在我的魔能场周边，带来一阵漪涟，我的术杖笃笃点着地面的声音也加快起来。 “齐琳诺老师……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我宁愿下午有课，加快了脚步。
风城历冰季节四十五日，沃土街北一巷三号、二楼伯莱恩房间，晚十时阶。日光悉数退去，路灯的光被厚重垂落的窗帘布所阻隔大半，桌上立着简单的、被四方的木框灯台所架高的萤石灯，房间是舒适的恒温，铺满柔和而清冽的白光。伯莱恩翻过泛黄的教案纸，扶着额头，落下几不可闻的轻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