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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还有明天 变傻可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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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仇片羽演什么像什么。
用大妈的口吻说台词的时候,很有广东师奶的风格。
剧组众人虽然听不大懂,但都能看出来她的戏很好,而且教人很有耐心,大妈们词说不对她就反复地教,甚至连表演的神态和动作都直接帮她们补全,简直像一个专业的表演指导。
中间休息的时候,饰演大爷大妈的演员们挨个找仇片羽合影,她也一一应了,笑得分外亲和。
一整天的拍摄还算顺利,特别林崧羽为了照顾她的脖子,中间几次的休息时间给的很足。
这一天的收工,饰演小媛一角的演员侯希雅提议聚一聚。
仇片羽想了想,由于受伤,自己多少耽误了点进度,再加上之前剧组出了内鬼泄露消息的事情,让她不由担心整个组的凝聚性,于是她提出请全组人吃饭。
有人请客,不用再吃盒饭,众人自然高兴。
《青苔》开拍以来,又是有人晕倒,又是出车祸,虽然最后都无伤大雅,但大家心里难免有各种想法。
于是仇片羽生平第一次,在剧组聚会上主动发言,表示任何的小波折都只是成就优秀作品的路上必经的波澜。
仇片羽也不知道自己这话能不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但总归不会是副作用。
话说完了,回到主创们坐的那桌,林崧羽以一种「自家小孩长大了」的眼神看着她,仇片羽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故意躲开他的视线。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
侯希雅来给仇片羽敬酒,“片羽姐,你的表演真好,语言天赋也好强,我今天看你给阿姨们做粤语示范的时候,简直太有魅力了。”
“没有,我粤语说的一般。”
“很厉害了已经,而且配合上表演,真的很有意思呀。我看剧本的时候觉得这个地区上的设定就很有意思,女主角从东北一路到广州,横跨整个中国,几乎是换了一种人生。这个角色年纪轻但内核深,除了片羽姐,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演了。”侯希雅恭维的话不大高明,但好话没有人是不受用的,仇片羽也一样。
其实侯希雅年纪还比仇片羽大上几岁,但圈内的隐藏规矩是咖位大的才是姐,所以她叫起片羽姐来也顺嘴。
侯希雅为人圆滑,转眼又恭维起林崧羽,说他虽然是男导演,但身上一点「爹味」没有,能写出《青苔》这样的本子,对女性的性别视角别有一番观察。
“导演,你怎么想到写《青苔》这个故事的呀,能给我们讲讲吗?”侯希雅一脸好奇的表情。
林崧羽不无谦逊地说:“国内的女性电影表达很多时候还是太过温和了,我想写一个能够真正触及到女性身体的剧本。”
“身体?”
“不是那种裸露和情|色的表达,而是真正的,关于阶层分化以及女性身体的作品。在正式写《青苔》前,我做过一些调研,这种地下的代孕产业和人口买卖始终存在着市场,特别是很多年轻女性被卷入这一产业,我们这个作品就是要披露这一问题。当然,不是那种新闻式的披露,要结合艺术上的表达,这也是为什么吴苔这个角色会诞生。国外的女性主义作品已经领先我们太多,对于生命和人之身体的思考也硕果累累,我们更得加油了。”
“林导,你说这话的时候真像个诗人。”侯希雅说。
林崧羽笑了起来,“诗人谈不上,但既然选择了拍电影,当然是想尽量去拍能留下来的作品。未必反映了社会问题的作品就一定能传世,其实最终还是要看在艺术上的突破,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全组人的共同努力。”
仇片羽很认真地看着林崧羽的眉眼,他有智慧,有诗意,有任何其他男人都没有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还有一种别样的谦逊。仇片羽现在明白了,她抵挡不住的,就是这个男人本身,不是他导演的身份,也不是他身为谁的儿子。林崧羽就是林崧羽,重来多少遍,她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林崧羽。
仇片羽举起酒杯,“敬电影!”
众人纷纷举杯,氛围很好。
林崧羽也笑了:“敬电影,敬自由,敬还有明天。”
散场的时候,由于吃饭的地方离长隆宾馆不到一公里,大家决定步行回去。
三三两两地压马路,别有一番趣味。
仇片羽虽然不住在长隆宾馆,但她也想要跟随着大部队走一段路,散散身上的酒气。
不知不觉,她和林崧羽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我给你打车,你回去吧。”林崧羽低声说。
“我想就这么走一阵,还不想和大家分开。”
两人默默无言,低头走路,只是不自觉间和前面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三月上旬的延市,积雪消融,路面偶见薄冰,在寒意渐消的季节里,仇片羽突然很想许愿,她拉起身旁林崧羽的手,往反方向走去,与前行的大部队脱节。
仇片羽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拉着比自己高壮那么多的林崧羽,先是走,再是跑,到最后一路狂奔。
“片羽,我们去哪儿?”
“我要许愿!”
两个人越跑越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让仇片羽异常兴奋。
林崧羽,我许愿,我能与你的艺术共生。
仇片羽很想就这么跑到最后,跑到这条街的尽头,然而她并非体力健将,很快感到疲惫,停下来大口吸气。
林崧羽在体力上自然更胜于她,呼吸平稳的他就这么看着仇片羽捂着胸口微张着嘴喘气,觉得她好可爱,好想吻她。
他回身看,剧组的众人只留下很小很小的身影,大概喝醉酒的他们谁也没注意到林崧羽和仇片羽两个人早已离他们远去。
林崧羽大起胆子,将仇片羽揽进怀里,开始对她细碎的吻。
这是一个微凉中裹挟着热气,温柔中带着侵略的吻。
仇片羽竭尽所能地积极回应,与林崧羽共同完成这个在街头的吻。
过了许久许久,林崧羽才终于舍得把眼前的小人松开。
这是第一次,他们没有在酒店的私人房间,而是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看见的公开场合去接吻。
一路前行的人,但凡有回头远眺的,就会发现自家剧组的导演和女一号吻在了一起。
但林崧羽顾不得这么多了,也许是仇片羽的冲动传染给了他,他很希望在这个夜晚,借着酒意,吻一吻他爱的女孩。
一吻结束,两个人对视,仇片羽扶着林崧羽的肩膀大笑,林崧羽也笑。
他们不知这笑因何而起,大概亲密接触就会让人变傻吧。
变傻可真好,仇片羽想。
两人在风中又走了很久,聊了很多,关于女性,关于身体。
“你知不知道,男导演拍女性主义的片子,很容易被批驳,特别是在国内这种舆论环境下。”
“困难的事情也总得有人做。而且艺术不分男女,我想讲的故事也不分。”
“刚才在饭桌上,你说你想对女性身体进行真正的艺术性表达,你能再和我说说吗?”仇片羽并非刻意找话题,而是真的很想听听林崧羽对这一问题的见解。
作为女星,很长时间以来她对许多问题都感到困惑。大众喜欢的,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她完美的躯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其实并不了解她的人被屏幕上的她所吸引呢?为何大多数文艺片都热衷于展现女性身体的美?有太多太多问题,仇片羽不得其解。
“女人的身体是很强大的,也可以说女人的身体才是人类真正的身体,女性的身体可以容纳和滋养一个新的生命,是造物主赋予的礼物,也可以说等同于造物主的化身。或优雅高贵,或青春活泼的女性身体长久以来都是摄影机对准的对象。但年轻女性的身体不仅有美丽,也会遭遇危险,遭受伤害。这些都是长久以来大众所忽视的,当一个女孩愿意为了钱抛售自己的身体自主权,她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那为什么你能够看见,又能够写下来呢?”仇片羽发自心底地问出这个问题,林崧羽为何能有如此强大的共情能力,进入一个不属于他的性别叙事。
“多听,多看,多感觉,还有多经历,”林崧羽顿了顿,“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离世的吗?”
“你妈妈?”仇片羽一时没反应过来,脑海里关于林崧羽的妈妈,她只想起了尹碧水,那个美艳到嚣张的女人。而后她又想起来,尹碧水只是林崧羽的继母,他的生母早已去世。
“我妈妈曾经是一个很优秀的编剧,我爸早年很多作品的剧本都是出自她手。她是因为生孩子羊水栓塞
去世的,她生产的时候我爸还在外地拍片,赶不回来也不打算赶回来。那个时候我才十岁,我和家里的阿姨把她送到医院,我亲眼看着她进了手术室,可却没看见她再出来。”
仇片羽震惊了,她从未听过林崧羽谈起他的母亲,也不知道林崧羽的母亲竟然是因为生产的意外去世的。
“后来我爸回来了,他也悲痛,他也大哭,可哭完了,等我妈下葬完了,他又回了片场。”
仇片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很想说点什么,但林崧羽并不像需要她安慰的样子,他语气平淡,几乎没有起伏,简直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是仇片羽知道,他的心一定是已经碎过了一次,而今的平和是把那颗碎掉的心拼好之后的波澜不惊。
“没过几年,我爸娶了尹妈妈。她一直是我爸的粉丝,以前还跟我爸我妈一起吃过饭,她对我挺好的。”
仇片羽哭了,林崧羽却是笑着。
“怎么了?都过去了。”林崧羽赶紧给她擦眼泪。
“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些。”
“因为,也没有人问过我这些。你是第一个。”
有人说过,年龄的差距,就是当你发现你爱人受过的伤时,他的伤疤早已愈合。仇片羽终于知道了林崧羽身上那一重她读不懂的忧郁气质,这是一个失去过挚爱的人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一晚,林崧羽还是先把仇片羽送回了酒店,自己再回宾馆。
因为她实在哭的太厉害,林崧羽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
仇片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按理来讲应该是她去安慰他,结果反而是她一直在哭。
“乖,再哭眼睛就肿了,明天还有戏呢。”林崧羽摸摸她的头。
仇片羽努力控制不让泪水流出,眼睛反而更加发酸,她哽咽着说,“我就是觉得,我不知道你的这段过去,我,我感觉自己帮不上你什么。”
“傻丫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伤,有各自的遗憾。但遗憾过后,我们都会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