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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情感,已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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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月上中天。
三个小厮早就不见了踪迹。萧琰起初感到不适时,本想唤人倒杯清茶,却久久没人应声,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萧琰孤坐在榻边,身体中一团邪火顺着血液流窜,所过之处激起屈辱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愤怒比药力更先涌上来。生命不由自己做主,如今连这具身体,连懵懂未开的情和欲,王德海竟也要替他这个主子做主。
堂堂皇子,真是可笑。
就在他要被体内那把邪火烧尽神智的千钧一发之际——
窗棂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萧琰混沌的神经如同被冰锥刺中,涣散的目光猛地投向窗户。
来人从窗口翻身进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站定,萧琰的目光已穿透摇曳的烛光与氤氲的香雾,看清了对方。
二人视线在空中遥遥一撞。
沈惟。
萧琰的呼吸顿了一瞬。
沈惟显然并未立刻察觉到萧琰的异常,他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眉头微蹙,环顾了一下异常寂静的室内,表情有些疑惑:
“自前几日出事后,王府的守卫就加了严,围得跟铁桶似的。怎么今儿晚上……庭院里几乎没人当值?里外都静得出奇,倒让我这么轻松就摸进来了。”
沈惟本来还开了“初级潜行”技能,结果进了王爷内院后,发现内外寂静,连屋内都没有人伺候,担心吓到萧琰,他索性解除了技能直接现身。
一如初见,沈惟的出现总是这么令人意外。
萧琰紧咬着下唇,那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瓦解着他的意志。
愤怒像滚油一样浇在那把火上,烧得更烈了。
暖阁里灯光太暗了,沈惟走了几步,才发现萧琰神色不对,似乎隐忍痛苦。
沈惟愣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萧琰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来。
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本想强撑说出“本王无碍”。声音还未成形,一开口,唇边却先逸出一声暧昧模糊的低吟。
一时之间,二人都奇异地愣住了。
沈惟看见了他面上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交织,额发已被细汗打湿,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但手还没碰到,萧琰猛地偏开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沈惟不以为意,手背已追着贴上萧琰额头,说道:“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他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去,“白日见时殿下还神清气爽,怎么突然便烧成这样。”
随即收回手当机立断道:“事情不对。我去叫人,先把府医找来……”
“别走!”
萧琰立时嘶哑地出声唤住他,猛地伸手拉住他的小臂。触手之处,微凉的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对于此刻的萧琰,竟像在沙漠中濒死之际遇到甘泉,却反而更加刺激了那焚身的火焰。
“你……”沈惟立刻察觉不对,看着他紧咬的下唇和压抑的呼吸,目光锐利起来。
那对红烛正安静地燃烧,烛火摇曳,吐出缕缕甜腻的香气。他是穿越者,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把戏!
“他们给你用了药?”沈惟声音一沉,挣开萧琰要去熄灭那蜡烛。
萧琰猛地探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惟吃痛地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撞进他怀里。
“殿——”
“图谋不轨。”萧琰的声音嘶哑,气息灼热,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混入王府。夜探内院,真是肆无忌惮,胆大包天。”
沈惟还以为二人已经有了坚实的革命友谊,这么快,连救命恩人都忘了吗?
萧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盯着沈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谁派你来的?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一股热浪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冲垮了他后半句话。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声暧昧的低吟压回喉咙里。
沈惟深吸一口气,又是这个问题,历经坎坷,一切又回到起点。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你我经过这许多,殿下还是不能信我吗?如今身在王府之中,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若心有不轨,你杀了我便是。”
他絮絮叨叨地,琐琐碎碎地,表忠心地,讲事实据证据地说了一大篇,萧琰只是眯眼静静听着。
沈惟颇有耐心哄劝着:“红烛有问题,不能再燃。你若不信我,我跟你一起过去,你攥着我,我跑不了。”
萧琰闭眼深吸口气,稍微平静一些,被沈惟牵到烛台前,看着他接连吹熄了所有烛火。
火光骤灭,甜腻的香气源头被切断。
沈惟不确定哪根蜡烛安全,一概不点,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但很快眼睛逐渐适应,在月光中也能看清彼此和周遭的轮廓。
“渴不渴?喝点水,醒醒神。”沈惟一只手臂仍被萧琰攥着,另一手提起水壶想给萧琰倒杯水喝,却发现桌上茶壶冰凉轻飘,壶是空的。
他皱皱眉头,将茶壶放回桌上。回头见萧琰虽有些神志不清,但只要有人在侧便还算听话,又牵着他慢慢挪到窗边。
他惦记着萧琰满身满额的冷汗,不敢将窗户完全洞开,只谨慎地推开半扇,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对流进来,冲淡室内残留的香气。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萧琰立时打了个喷嚏。沈惟心头一紧,又反手带上了窗户,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冷不防教晚风一吹,可不能再着凉,便又牵着萧琰往内室走。
沈惟不熟悉环境,在昏暗中逐渐变成被萧琰牵引。踉踉跄跄摸索了半天,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沈惟重心不稳,又被萧琰那不容拒绝的力道裹挟着,两人竟一同跌跌撞撞地,退到了那架宽大却此刻显得格外暧昧的床榻边沿。
萧琰的后膝抵上了柔软的榻沿,他闷哼一声,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终于抵达了温柔乡,抓着沈惟的手并未松开,整个人却像是骤然脱力,顺着那股惯性,向后仰倒下去——
连带着被他死死攥住的沈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失去平衡,跟着一同跌入了堆叠的锦褥。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朦胧地照在榻前。沈惟撑起手臂,对上萧琰在昏暗光线中依旧灼亮却涣散的眼眸,心中咯噔一下。
情况似乎正朝着一个更棘手的方向滑去。
沈惟明明不是女子,此刻却也莫名不敢轻举妄动。几息之间,沈惟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风险未知,情况未知】的“紧急任务”;想到了萧琰被下药的紧急情况,道具栏里却刚好被冻结的“通用解毒剂”。
萧琰只上半身横在床榻上,他难耐地翻了翻身,但因为腿还耷拉着踩在脚踏上,于是姿势别扭,又难受地翻身回来。
在黑暗中终于不再强行按捺,嘴里发出几声郁不得解的闷哼。
沈惟见他左翻右复,不得章法,有心想起身将他摆正。但他稍有一动萧琰就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臂,沈惟忍不住“嘶”了一声。
萧琰眸中还蒙着水汽,五指松了些力道,侧头哑声说:“那日,你不是说自有去处,本王还当你有什么远大前程。”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怎么……这去处便是混入王府,当个下仆?”
沈惟无声地翻个白眼,这人即使都这副样子了,说起话来还是让人讨厌。
沈惟:“自然是因为殿下。那日见王府来人气势汹汹,想到幕后黑手就在王府之中,只怕那日我进了王府,救命恩人还没当上,便惨遭毒手了。我实在有些贪生怕死了。”
萧琰沉吟着,他对坠崖之事和刺客来历并未多言,但没想到沈惟已猜到这许多。
沈惟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小人实在放心不下。殿下遭人陷害,险些命陨,是小人豁出条小命,才换回殿下安然无恙,如今又独自回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还有什么危险。小人左思右想都放心不下,此心难安啊。”
萧琰的思绪如同沉在粘稠的温水里,缓慢而滞重地浮动。沈惟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那些话语钻进耳朵,他费力地咀嚼着其中的意思。
巧舌如簧。
这四个字跳进混沌的脑海。初逢是这人也是满嘴荒唐轻佻的托词。如今这张嘴依旧能言善道。一番话里虚虚实实,编织得圆滑妥帖,难以揪住错处。
理智在深处微弱地警报:此人来路不明,动机成谜,不可轻信。
他从未有过同生共死过的人。情感,已先一步缴械。
萧琰终于低声说道:“此处……危险重重。”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清晰了些,“你不该来的。”
沈惟察觉到他神智正在艰难地聚拢,心下稍安,问道:“殿下心中,对今日之事……可已有思量?是何人下手?”
萧琰没有立刻回答。
“沈惟,”他唤他的名字,“不要再牵扯进王府的事情。本王不知你究竟有何图谋,但信王府中暗流复杂。你若被人发现,连本王都无法保你。”
沈惟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来助你。殿下,你永远可以相信,我不会害你。”
半晌,昏暗中紧攥着沈惟的那只手,终于卸了力道。
“如今情形,你我安危已系于一处。” 他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你若心思有异,本王必不会放过你。”
正在此时,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榻上二人俱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