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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年岁尚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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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来不及说什么,陌生少年已抱着孩子快跑起来。他只能跟上,转过墙角终于看到萧琰。
二人对视一眼,萧琰见他安全,似乎也松了口气。
整个村子都寂静无声,白天在那户人家落脚时还未注意,此时在夜里逃出来才发觉,整个村落都暗无烟火,毫无人烟,像一片寂静的墓地。
陌生少年还带着孩子,跑不了太远,但他显然很熟悉这处村庄,带他们七拐八拐找到偏僻小院,在房中掀起桌上盖的红布,下面居然有个地窖的木门。
陌生少年打头进去,沈惟还在犹疑,萧琰已紧随其后,顺便伸手将他也拉了下去。
一钻进地窖里便闻到一股恶臭,沈惟猝不及防与一双圆睁凝固的血红双眼对上。那人显然也是被杀的村民,已死去多时,死不瞑目。
在现代从未真实见到死人的沈惟,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惊魂过山车,此时已经无力作出反应。
三人敛声藏好,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密密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忽远忽近的交谈:
“这边搜过了吗?”
“跑不远的。”
“你再去查查这户人家,他们交出的人不对,见到就杀,不必留活口。”
分工有序,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方才的土匪们。
沈惟不敢出声,视线对上扎着小辫的孩子,那孩子静悄悄的,只沉默地眨巴眼睛。
“这边没有找到。”
“那家也没有……头儿,既然不是那位,不值得兄弟们大费周折。”
“……先撤吧。”
等声音离去许久,陌生少年留下孩子,示意他们等着,自己翻身出去探查情况,少顷折返,将他们也拉了上来。
男孩名叫石头,带他们一路小心地离开村子,一边向山里走去,一边告诉他们事情的起因。
村里那些人果然不是真正的村民,而是鸠占鹊巢的土匪们。
刀疤男一伙本是虎头山的土匪,因为老巢被剿,四处逃窜。三日前来到村子,烧杀抢夺,村民们拼死反抗,死伤大半。沈惟二人所去的村头人家,便最先遭了毒手,一家五口,全都不留。
这孩子看着全村被屠虐,被吓得魇住,自那以后便不哭闹也不说话。那女土匪没有孩子,见了他便爱不释手,觉得孩子年幼不懂人事,且以为他是个哑的或傻的,才留了条性命。
石头为了救孩子,始终在附近藏着,才遇上今日的事,顺手救了路过的沈惟和萧琰。
石头轻车熟路七拐八拐,带他们来到最靠近山脚下的一处岩隙边,顺着岩隙滑进去,里面空旷而宽敞,打眼一看,男女老少坐得满满当当,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人都安静地睡着,但外围的男人全都醒着,显然在守夜放哨。
此时见石头抱着孩子回来,几人无声地点头示意,有人来接过孩子抱走,石头带他们俩找了个角落安置。
两人好不容易走出深山,不过半日,又从悬崖底绕了一圈来到山洞里。
石头说道:“二位只碰巧路过就被牵扯进村子的灾祸,实在无辜。到这儿便暂时便安全了,村外的人找不到此处。”
沈惟沉默,如果黑衣人们和土匪要找的是萧琰,还真难说谁被牵扯进了谁的灾祸里。
萧琰一路沉默,此时才问:“土匪屠村是三日之前,这三日为何不救孩子?”
听了这句,沈惟在心中微微叹气。萧琰怀疑自己的也是因为“出现时机”,自己当时觉得他不可理喻,如今与他站在同一处境,才发现自己也没办法信任这群突然出现的村民。
如果第一次遇到的村民是假的。
那这一次遇到的就是真的吗?
石头很坦然:“那女土匪看似让孩子自己走动玩耍,实则以孩子为诱饵设下陷阱,想引出其他的村民,我只能远远看着。但土匪们不知为何,不对你们下手,还装作村民费心做戏,我就觉得情况不对,事情有鬼。果然,到了晚上他们就打起来了。”
说完看着他们俩,意思是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实在是处处清晰,无需怀疑。
石头走开后,二人久久沉默着。
沈惟闭着眼睛,无比疲惫,但大脑却在亢奋运转。
他想起拿人命做实验的系统,想起一睁眼就掉下悬崖的险境,想起生命被迫和陌生人绑在一起,想起装作村民的土匪和没完没了的逃命。
他只觉得精疲力竭,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还以为破烂世界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打算放过自己,没想到世界是在对他架狙。
身边传来少年轻轻的声音:“沈惟……沈惟?你睡着了?”
沈惟正越想越气,睁眼看他:“有事快讲,没事睡觉。”
少年难得有些迟疑,他说:“……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又是这个问题,沈惟仅剩的耐心消耗殆尽,他闭上眼,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萧琰静了一瞬:“土匪说你撞破他们秘密,你夜里出去,看见什么?”
沈惟依旧沉默,但他想起柴房里死去多日的尸体,恶臭、灰青。
萧琰显然猜到了,他独自继续道:“你撞见了柴房尸体,回来却一声不吭。你已发现他们不是真正的村民,为何不说?为何发现了他们的算计,却在这时折返回来,作势杀我?”
萧琰顿了一会儿,心中动容,自己算计着借刀杀人,趁着夜色独自离去,但没想到沈惟再次让他意外。
但他硬起脸说:“要么你是执迷不悟,如此险境,还要做戏骗取我的信任;要么就是作茧自缚,以为替我去死,我就会记住你的恩情!却聪明反被聪明误,险些丢了性命!”
他虽是指责和质疑,但沈惟知道他已经相信了自己。
萧琰被系统的操作和土匪们的反应误导了,以为沈惟发现土匪意图抓他,自作聪明演了一出背叛的戏码,让土匪以为沈惟才是“王爷”,为他挡下此劫。
果然,萧琰话音刚落,沈惟脑中接连响起提示音,像积攒许久的邮件终于同时发出:
【叮——达成终极任务初级条件,目标生命信任值提升20点。】
【正式绑定目标生命体:萧琰。】
【下发绑定奖励:初级武力技能。】
【技能持续时间:半小时。技能冷却时间:四小时。冷却副作用:全身脱力。】
【请宿主注意,保护目标生命安全任务进度,仅完成50%!】
当然只完成50%,他们还未彻底脱险,前路未卜。
但对刚收到的系统奖励,沈惟也没什么欣喜,他在心中冷笑,要不是读过心理,还真参不透系统精巧的设计。
究其根源,萧琰生在皇室,从小身边的人都在互相伤害、利用、背叛,他需要时刻警惕。
那么,沈惟如何让他相信自己?
没有办法。任何正常的好意都会被萧琰解读为“另有所图”。
但系统选择了一条反直觉的路径:先坐实怀疑,再推翻怀疑。一个少被善待的人,不会因为别人对他好就相信别人。但他会因为别人本可以伤害他却在结果上保护了他,而开始动摇。
最后这个转折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沈惟做了萧琰“预期之中”的事,却在萧琰接受这个“预料中的结局”之后,让他发现这件事的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期。
超出预期,是改变一个人最底层的信任模式唯一的方式,就能绕过萧琰所有的心理防御机制。这比沈惟从一开始就拼命解释“我是好人”有效一万倍。
沈惟全都理解,但他看不起系统对心理缺陷的利用和算计,就如同在一场实验里算计自己。
鲜活珍贵的生命,脆弱敏感的情绪,似乎一切都是仪器中的数据,可被肆意的使用或裁剪。
他睁开眼睛,萧琰正看着他,被发现后猝不及防移开视线。
沈惟静静地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救你?”
他心情复杂,但那些怒火对萧琰都不生效,只剩怜惜。
为了报复系统,他毫无保留,实话实说:“因为脑子里有个混账系统想要我命,逼我救你。”
他张了张嘴,却像梦魇时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般的无力,那句话响在他脑海里,却没有发出任何气音。他愣了一瞬,试着换了个说法,嘴唇翕动,仍是哑的。
沈惟明白过来,系统不许他说出自己的存在。
在沈惟“沉默”的数息之间,萧琰心中已飞速掠过几种预设:
若是对方故作懵懂,言语闪躲,必是心怀叵测,有意隐瞒;
若是对方坦然开价,索取金银报酬,反倒简单,不过交易;
若是对方……此些种种。
沈惟愈发烦躁,如果什么都不能说,将意味着什么都能胡说:“因为我是天外之人,算出尔等今日有难,我在天上看见殿下生得实在好看……”
见萧琰一脸错愕,沈惟才惊觉那几个字像长了腿,顺顺当当说出来了。
但荒诞的对话已经脱离逻辑,他目光在萧琰那张即使沾了血污尘土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上逡巡一圈,索性将胡话说尽:“见如此姿容竟要命陨于此,只觉得……”
萧琰:“?”
沈惟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后选了个文绉绉的词,“暴殄天物,万分可惜。”
被萧琰摧残了一天,也算一次小小的反击。
萧琰:“……”
饶是他心思缜密,预设了诸多复杂动机,此刻也被这轻佻的理由砸得发懵。依照王爷的身份与礼法的规矩,此刻萧琰合该沉脸怒斥一声“放肆!”,可这理由超出了他所有的“若是”,以至于那句应来的呵斥卡在喉头,竟没能骂得出口。
到底年岁尚幼,还没有应对登徒子的有效经验。
萧琰决定装作没有听见,闭目养神。
只有耳根泛着可疑的潮红。
见萧琰终于消停睡了,沈惟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沉下心。
如果萧琰的敌人是暗处的杀手,那沈惟如今的敌人,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系统。
但如今沈惟已经知道,它不是神,它只是个有缺陷的智能工具。
系统的能力,很可能远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它不能违反物理原则,解决萧琰的坠崖危机;也不能违反世俗常理,所以系统疗伤只能停在50%。
突然的生命危机,迫使系统仓促地提前了计划。
却也因为“出现时机”,让萧琰无法信任沈惟,所以系统又采取极端措施,利用萧琰“无意识防备”的心理。
但这件事也体现出两个重要的信息。
其一,系统短暂地接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可见系统能力最大化的体现是对自己的任务发布和行为控制。
只是沈惟实在讨厌被人当作提线木偶。这笔帐他给系统记上了,身体不由自己的滋味,此仇不报非君子。
其二,如果此处真的只是实验,那么实验条件岂不可以自由设置的吗?为什么萧琰的坠崖事件无法中止,还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拙略的补救。
这里真的只是一场实验吗?
今天之前,21世纪的和平教育使他诚信待人,也信任他人。今天之后,仿佛被生性多疑的萧琰传染一般,沈惟疑心四起。
这个系统没说实话。
睡熟之前,沈惟疲惫地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