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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共宿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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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宿在萧琰房中,沈惟顿顿都没亏着自己和小王爷。一日三餐,绝少不了荤腥。
厨房日日丢菜,闹得人心惶惶,派人彻夜盯着也照丢不误。
连原本要送往孙嬷嬷那儿的几样精致菜式,也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厨房来不及重做,孙嬷嬷只得被迫吃了几顿下人粗食。
好在那婆子心神恍惚,接连两日拜佛的烛火和线香都无端熄灭。她整日惴惴,哪还有心思追究饭菜。
自打沈惟去外庄前那夜,萧琰将他带来的点心吃得干干净净,沈惟这两日便换着花样给他捎各式糕点甜食。
只是萧琰有点烦恼。
短短两日,他便觉得自己似乎正逐渐圆润。
沈惟在桌前显出身形,手中的油纸包里果然又是红豆糕——
各式新奇点心都试过一轮后,沈惟发觉唯有红豆糕萧琰用得最勤。于是其他那些便只让他尝个新鲜,最常带来的,还是这红豆糕。
来时见萧琰正在看书,沈惟在王爷身旁坐下时,忽又想起一事:
“说起来,被王德海关着的那个尹文柏,也是整日读书……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萧琰拈起一块红豆糕,应道:“不急,需徐徐图之。”
沈惟思维总是跳脱,转而问道:“府中似乎没给你请个正经西席?”
萧琰满不在乎:“西席倒是有,只是学问虚浮,本王懒得见他。就藩前在皇子所,跟着皇兄们日日去御前学堂,倒也学了些东西……若要去听王德海找来的那等庸才讲学,还不如本王自己钻研。”
沈惟摇头:“这终非长久之计。待此事了结,该为你寻一位真正博学的先生……”他顿了顿,“尹文柏曾提过,他父亲文采卓然,也不知是真是假。到时不妨也一并寻来看看。”
心中却暗暗思量:若为日后大业考量,帝王之师必不可少,日后还得广纳贤才、招集幕僚……
萧琰听他接连提及尹文柏,隐隐有些不悦:“知道你惦记他。待时机合适,自会救他出来。”
沈惟讪讪笑起来:“我惦记他作甚?我又不是王德海那阉狗。”
这小王爷却莫名来了兴趣,抬眼问:“听你说,那尹文柏确实容貌出众、风姿脱俗?来日本王倒要见见,究竟是何等仙姿。”
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沈惟随口道:“能教王德海如此痴迷,自然是个美人。”
萧琰看着手中的红豆糕,神情若有所思。
沈惟忽然冲他眨眨眼,脸上漾开笑意:“不过你看他做什么。他风姿原不及你十分之一。”
萧琰冷不防听了这话,一下愣住,耳尖瞬时隐隐发烫。
少有人这般直白夸他样貌,萧琰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才不至于不露羞。
半晌才低声道:“可你如今日日给本王吃这许多……近日来,已圆润不少了。”
沈惟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哎?殿下从前太过清瘦,瞧着气血不足。如今被我养得气色渐润,这才叫颜色初露、姿容渐长呢。”
这下,萧琰连脸颊也红了,他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萧琰岔开话题:“孙嬷嬷那边如何了?”
沈惟回答:“照你说的办了。不过一日便能唬住她,为何偏要让我慢慢来?”
萧琰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说道:“且等王德海那头的动静。最好教他们龙虎相斗,我们坐收渔利。”
沈惟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又放下,还是说道:“我左思右想,还是得再去一趟外庄,尹文柏手中的把柄,我还没弄清楚。那两份被王德海藏在床榻暗格的书信,也没有头绪,若是能拿到……”
萧琰打断他:“若王德海发现密信失窃,外庄必定加强守卫,严防死守,何必要以身涉险。”
沈惟劝道:“殿下,我们不应止步于坐山观虎斗,是时候该掌握主动权了,如今大事已有眉目……”
“大事?我们之间有什么大事?”话音再次打断,萧琰手里的红豆糕摔回到食盒里,声音突然拔高:“你我之间,相识至今,你对本王之事,上至王府,下至衣食,无所不知。而本王除了你的名讳,来自何处,所求为何,全然不晓。”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明明几句话之前,二人吃着点心,气氛和谐融洽。
沈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质问,这些话在他心里大概已经压了很久。
“……殿下,”沈惟斟酌着开口,“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过往之事,说来话长,也……”
“也什么?”萧琰转过头来:“也不能告诉本王?”
“自然不是!”沈惟连忙道。
“那你告诉我。”萧琰盯着他:“你如此深入本王这灰暗的人生,求名?本王一个不受待见的亲王,给不了你名动天下的前程。求利?本王自己吃穿用度皆简素,连府中下人的月例都比本王手头宽裕。你既非科举出身,也无门荫可依,更不曾在本王面前提过半个‘赏’字。沈惟,你告诉本王,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惟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萧琰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便自己又接着说:“你我生死与共许多次,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掉本王,但你却一次次救本王于生死关头。所以你不愿说,本王便不问。”
“但你要去外庄,去查什么书信,什么把柄,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失手被擒,被王德海的人扣住,本王该怎么办?”
“我不会失手。”沈惟说。
萧琰语气冷下去:“王德海在王府苦心经营,眼线遍布,你一个生面孔,去外庄查他的底,怎可能会万无一失?”
“……我自有分寸。”
“分寸?”萧琰忽然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胸口起伏着:“你连自己的来历都不肯告诉本王,本王怎么相信你的分寸?万一你出了事,连去哪里捞你都不知道!”
沈惟沉默下来。
萧琰继续说道:“沈惟,你可知本王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争、不显,不让人把本王当成威胁。本王没有兵权,没有朝中根基,连府里的下人都是别人安排的眼线……你说大事,本王除了艰难求生,还有什么大事?”
萧琰的怒火和质问似乎来得突然。但沈惟明白,他长期处于情感孤立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亲密关系,却始终在“唯一”与“未知”之间煎熬。
触发情绪转换的按钮,是沈惟提出离开。
萧琰突如其来的怒火不是因为被隐瞒了身世,不是因为被蒙在鼓里的屈辱,而是因为萧琰承受不起失去他的风险。
“殿下,”沈惟放缓语气,尽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我不去外庄了,我们先在府内布置,孙嬷嬷的事,也按你说的,慢慢来,不着急。”
萧琰抬眼看他,目光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意:“真的?”
沈惟点点头,语气笃定:“你知道的,我从未骗过你。”
萧琰定定看了他许久,终于坐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被冷落的红豆糕。
沈惟知道,只能徐徐图之。
萧琰觉得他只有自己。可沈惟心里清楚,自己何尝不是只有萧琰?
突如其来地被传送到这个时空,被告知被强制性投入了一场历史模拟实验,没有反抗余地,没有回家途径。就算回去了,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等待他的只有一具癌症晚期、形容枯槁的身体。
所以为什么会对萧琰越来越好,越来越关心他了呢?
是从同情他的苦难开始,是从发现他生活中只有自己开始,是从将自己的人生与他的绑定在一起开始。
沈惟收起这些没用的感慨,开始思索日后行事。外庄和王府相距甚远,若是频繁租赁马车往返,只怕会露了行迹。初见那日萧琰是外出骑马——那何不在王府里先学会骑马?日后便能来去随意,难留痕迹。
夜里沈惟仍然是睡在萧琰的卧榻内侧。
除了第一次的时候,萧琰整晚没睡,如今他已经逐渐适应,并且因为有沈惟在,而更有安全感。
沈惟听着他的呼吸声,察觉到他睡意渐浓的时候才提出要学骑马,萧琰对他向来是无有不允的,随口便答应了。
但他若是还醒着时,便立刻会将“骑马”与“离开”建立连接,那就绝对不会同意了。
共宿两日,萧琰发现这人决计不会早起,总是他先起身将自己打理妥当,再重新要盆清水候着,等沈惟赖够了床再慢悠悠起身。
左右没什么急事需催他,萧琰坐在书桌旁执卷静读,在等待时总是很有耐心。
但今天是个特例,沈惟早早醒来,便急匆匆推推卧榻外侧的萧琰,说他答应了自己要去骑马。
萧琰迷迷糊糊被吵醒,觉得事情不对,但隐约记得自己确实答应过此事。
被沈惟这般连催带踢地要起床,倒还是连日来的头一遭。
萧琰只得起身披件外袍,隔着房门唤长顺传水。长顺在外头听得一愣,这几日王爷已甚少这般早地出声唤人。
更让他惊奇的还在后头。
往日几乎足不出户的王爷,今日传下话来,要去马场骑马。
王德海不在府上,长顺便去孙嬷嬷处请示。
嬷嬷一听是王爷要骑马,竟一改前态,似乎无有不允,连声道:“王爷是真龙之子,想做什么都得应允。”
萧琰早早更衣,先径直去马厩里。自骑马坠崖,他已多日未曾踏足此处,以至于马厩下人乍见他的身影,一时措手不及。
马厩下人还在身前虚拦着,王爷却脚下未停,已踏入厩内。
目光一扫,先看见空荡的草料栏。
如今管马的是个中年汉子,肚腹浑圆。萧琰曾远远见过他。
那时此人正躬身追随在王德海身后一步远,手中捧着块白玉料子陪着笑脸。
萧琰又看向栏后那匹老马,一时沉默。自之前的养马伯被坠崖事件波及离去后,这匹老马便日渐消瘦,背脊骨骼嶙峋可见,毛色枯涩无光。
倒是颇像遇到沈惟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