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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沈惟便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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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文柏虽吓了一跳,但也只凉凉地撩下眼皮。
王德海在屋中踱了两步,忽然顿住。静了片刻,反手一掌掴在尹文柏脸上。
“啪!”
一声脆响炸开,听声便知道使了十成的力。
这一巴掌也点燃了王德海的凶性,尹文柏整个人被掼倒在地,左颊顷刻红肿起来。他捂着脸,耳中蜂鸣尖啸,王德海的怒骂声忽远忽近,耳鸣一时听不清话音,反倒沈惟在柜中将那些污言秽语听得真切,黑暗中攥紧了拳。
昨日还脾气随和的王德海今夜似换了个人,两臂一抡,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
砚台砸在地上,浓墨泼溅,染脏了尹文柏素白的衣摆。
外面有人进来,无声地送进一物,又默默退出去掩上房门。
因为柜门雕花遮挡,沈惟没看清送何物,于是惊雷般的鞭声响起时,沈惟实在地吓了一跳。
“咻——啪!”
地上的人随鞭声剧烈一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老太监怒极反笑,这隐忍的姿态不知触怒了他,还是取悦了他,不过片刻,血迹便透过衣上绽开的裂口洇了出来。
老太监似要将连日积压的愤懑尽数倾泻在这瘦弱书生身上。起初还咒骂尹文柏“是个贱货”“给脸不要”,后来渐渐浑骂开去,言语间再与书生无关,只隐晦地指摘这些那些,纯粹是在发泄。
沈惟按下心中恻隐,凝神细听,盼能捉住些蛛丝马迹,可老太监骂得虽狠,却始终言之无物,听不出具体所指。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监终于力竭,鞭子无力地垂落。他脸上却是一片空茫。激烈的情绪如同车马轰隆碾过他的脑海,一通发泄过后,只剩狼藉的寂静。
他颓然跌坐,这才看清地上人的惨状,那身精致的笼中羽衣已破烂不堪。
王德海似乎渐渐神智回笼,疯癫之色褪去,他想伸手去扶,伸到空中又停住。
他低声说了句:“文柏公子,对你不住。”脸上愧疚之色真情实感,仿佛刚才被人夺舍。
王德海走后许久,尹文柏仍在伏在地上久久未动,沈惟没有轻举妄动,良久确认再无人来,才推开柜门快步上前,小心地避开伤处将他扶起。
原以为人已经疼晕过去,搀起来才发觉,尹文柏仍睁着眼。沈惟将他扶到榻边,一言不发地摸出萧琰塞给他的金疮药。
尹文柏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桌边柜子,第三层抽屉,里面有上好伤药,你这个,留着防身罢。”
沈惟不吭声,依言起身去找。拉开抽屉,却见里面齐齐整整码着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瓷瓶。他取了一瓶回来,轻轻帮尹文柏褪去破碎的衣袍。
书生身上,新伤覆着旧伤,层层叠叠。有些鞭痕已褪成淡褐,有些仍泛着暗红。
这些狰狞的印记猝然撞进沈惟眼里,他呼吸一滞,眼眶骤然发热,竟滚下泪来。
“……你哭什么?”
“我没想哭,”沈惟胡乱抹了把脸,“只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我也没见过这样的……”
沈惟真的没想哭,他对尹文柏的情谊还没有那么深厚。
娇生惯养的现代人,从前只见过电视剧里一看就是戏妆的伤痕,还未见过自己认识的人被糟蹋成这副摸样,吓到了而已。
“我习惯了。”尹文柏声音很轻,“别哭了。”
沈惟不说话了,只淌着完全是生理性的眼泪,滴滴答答地给尹文柏背上的新伤上药。
尹文柏将长发从右肩拢到胸前,无奈地回头瞥了他一眼,此情此景,竟比先前老太监在时更教人无措,倒像是被欺负的人是沈惟一般。
上完药,沈惟默不作声地用袖子抹过下巴,又抬手擦了把脸,声音却平稳无波,说道:
“你先歇息,我还是要按计划去一趟阉狗寝室。他今日在你这里一通发泄,此刻力竭,防备正弱。这是个好机会,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走。
今日的夜晚似乎格外得长,不知过了多久,窗扉轻响,沈惟再折返时,榻前还留着一只蜡烛。
尹文柏受伤虚弱,此时已经睡了。
沈惟摸摸怀中的几个信封,这是他趁着阉狗睡熟,翻找到机关,在暗格里寻到的。
他打开看了,没瞧出端倪,索性到时候连同账簿一齐交给萧琰,让他去辨吧。
他回头望了尹文柏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惟心里惦着萧琰,三天期限将至,若是违背了承诺自己不能及时赶回,他一定会影响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纽带。天亮后与尹文柏仓促告别,便离开了。
他雇了马车,不敢直言去处,到了城中便改为步行。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他隐去身形,自正门悄然潜入,一路寻至萧琰的静思斋。
里间仍亮着灯,王爷还未歇息,正立在案边凝神临帖。
长顺上前来将烛芯剪短些,再次开口劝道:“殿下,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长乐又不在身边。
这些日子,王德海不在府内,孙嬷嬷也不过问内务,府里很多杂役和下人都消极怠工,整日摸鱼偷懒。
只有长顺从未懈怠,在身边伺候也从未有过冒失顶撞之举。
因此萧琰对他也温和些,只说:“你先下去歇息吧。”
长顺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了,王爷瞧着寡言少语,但是个主意大的,执拗的很。
便只是退到案前,恭敬道:“奴才给殿下研磨。”
今日便是沈惟离开的第三日,萧琰面上不显,但焦急的情绪从他走后的第一日开始,便与日俱增。他回看自己过往十六年的人生,没拥有过父母疼爱,没拥有过手足之情,没有见过亲切师长,也没有结交过密友。
对他来说,“失去”是常态,“拥有”才是奇迹。
他突然明白,沈惟,这个突然出现、不知来处的人,是他交往最密、交谈最深的人。
他若是回不来,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阵夜风拂入,宣纸一角轻轻扬起,又被镇纸压回原处。沉浸在思索里的萧琰,眉眼惊异地扬起一瞬,又静静落下,唇角泛起一个浅浅的笑。
左臂被人稳稳扶住,明明只有寂寥墨香的书案前,虚空中却飘来热闹的食物香气,萧琰眼底的笑意越发溢出来。
他挥手屏退长顺,室内只留自己一人,担心烛光映出人影,萧琰拿起剪子,剪灭了多余的烛台。
沈惟现出身形,献宝似地举起手中油纸包,双眼在昏暗的烛光里明亮如星星:“殿下请用膳!今日菜样是香煎鰆鱼。”
萧琰的视线却越过他手中的鱼,一瞬不转地落在沈惟脸上,悬了多日的心,此刻才终于缓缓落地。
他伸手接过油包搁在一旁,转而拉住沈惟的手腕掀起袖口,沈惟见他上来就撩自己衣裳,抽手避开:“你干嘛?我跟你说,这回收获可多了。”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信函与账簿。
萧琰伸手接过,依旧搁在一旁,目光仍紧追着他:“你多日未归,本王又出不去,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别躲,让本王看看……可曾受伤?”
沈惟被他上下检查,痒得笑起来:“我谨记殿下叮嘱,要稳重行事。本想着夜里扮鬼吓吓那老太监,逼他说些真话,我都忍住了没去。”
萧琰见他行动自如,神色灵动,确似毫发无伤,这才渐渐松下肩来,又伸手将他拉回身边,引到桌边坐下。
沈惟神采飞扬地给他讲这一路的见闻,萧琰便默默为他斟茶。一面听他讲到初入外庄险些被逮住,一面跟着提心。
直听到尹文柏之事,萧琰才蹙起眉头,似有些不解:“你是说……王德海囚禁他,是因那种心思?”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他二人皆是男子啊。”
沈惟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不懂……或许老太监身体残缺,心思便与常人不同?”
萧琰沉吟不语,仍在琢磨两个男子之间竟也会有这般纠葛。
沈惟又继续讲起安福安禄貌合神离,与府中孙嬷嬷之斗如出一辙。沈惟说得口干舌燥,顺手端起萧琰为他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萧琰又细细问了他许多事。
就籓的这两年以来,他几乎从未离开王府。上回离府上香已是难得,却遭谋刺。
王府之外的封地究竟是什么模样,萧琰竟一无所知。但随着沈惟细细讲来的话语,萧琰的思绪飞到王府之外的广袤王土,又飞回静思斋里小小的沈惟身上。
沈惟便是他的眼睛,他的手脚,看他的百姓,探他的田庄,替他走在那片土地上,再为他带回一尾还冒着热气的鱼。
不过那尾已经凉透了香煎鰆鱼,这时才终于被人想起。所幸沈惟这次拿了筷子,王爷终于不用屈尊用手去抓。
沈惟挑着鱼刺,萧琰则凝神翻看沈惟带回来的几样物件。
半响放下书信,他闭眼揉揉眉心,转头去看沈惟刚要说些推断,却见自己面前已摆起小山一样剃好的鱼肉。
萧琰心头一暖,他自己都未察觉话音有多轻柔:“你自己吃便是。”
沈惟浑不在意地摇摇头:“我已吃过,剔着玩儿罢了。”
但他心中暗想,自己在厨房待了那些日子,从未见后院给静思斋送过鱼膳,小苦瓜王爷会不会挑刺啊?
但萧琰不需要细猜,只需要动容。
他内敛多年,是个心思不显的,神情淡淡地边吃边说:“这账簿蹊跷。”
“外宅每日流水开销巨大,可即便王德海将本王全部俸禄尽数贪去,再加上外庄田产收成,也远不及这个数目。”
沈惟疑惑:“你是说……王德海背着你,特别有钱?”
“那是多有钱?”
萧琰苦笑一声:“若本王一个外放的落魄皇子,每年俸禄能有这般多,朝廷今年查的贪官,榜首不敢谈……但起码也在前十之列。”
沈惟吃惊:“书信里可否能看出他与何人往来,金钱交易?”
萧琰的神色却愈发古怪:“说起来,本王倒有些看不明白……这第一封信里,王德海似乎是在同三哥探讨山水画的笔法意境。”
二人对视一眼,沈惟表情微妙:“或许……王德海真有山水画的独门笔法?”
萧琰表情更显怪异:“王德海不会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