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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我看你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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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二人没什么寒暄必要,各做各事。
尹文柏是个寡言的人,他在书案前点起灯盏,对着烛火读书,几个时辰一言不发。厢房里只偶尔响起书页翻动的细响。
沈惟他原想借用厢房的窗边小榻,尹文柏不予。
他又打算倚墙坐在地上,尹文柏还是不予。
最后尹文柏将他引到衣柜面前,推开柜门时面色如常,仿佛里头摆着一张五尺宽榻。
沈惟怒从心中起,觉得他瞧不起人,气得鼓鼓囊囊,然后鼓鼓囊囊地钻进衣柜里。
尹文柏从外面关上柜门,沈惟便在一片昏暗中触发了技能副作用,开始四小时的四肢脱力缓冲时间。
在酸痛无力中,时间被拉扯得格外漫长。他不由想起萧琰:不知今夜那小苦瓜王爷又吃了什么?怕又是清粥配两碟没甚油水的鲜蔬。
双眼逐渐适应黑暗,沈惟才留意到柜中所挂衣物虽样式各异,但每套皆是里外几重叠挂。
夜已极深,沈惟不知何时昏沉睡去,却被骤然响起的砸书声惊醒。
一睁眼,就隔门看见大腹便便的王德海立在房中。沈惟瞬间清醒,屏息凝神。
尹文柏似乎并不意外王德海的深夜到访。
“成日里就知道看这些破书!”王德海的声音压着怒意:“你想要什么孤本珍籍,咱家都替你寻来了。费尽心思,也不见你一个笑脸。”
尹文柏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手中的书被王德海抽走掷在地上,他无趣地捏捏空了的手指,面无表情道:“王总管,深更半夜,到小人这里发的什么邪火。”
王德海压了压脾气,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在桌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他翘着小指捏着茶盖,轻轻撇去茶沫,姿势动作颇为讲究地啜饮一口。
一口茶汤下肚,那张白胖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茶汤是热的……这个时辰了,文柏公子是在等我?”
尹文柏不语。王德海便当他是默认,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放下茶杯踱到书案前,从怀中掏出个物件来,将东西轻轻放在宣纸上,朝他推近了些。
尹文柏仍是那副无喜无怒的神情,姿势未动,没有去接。
王德海语气殷勤:“这是咱家这趟出去寻来的青玉簪。料子花了重金,水头极润,又请名匠雕琢。咱家特特嘱咐了,样式要天然去雕饰的,才配得上文柏公子这般出尘的气质。”
尹文柏视线落在簪上,看不出喜恶,王德海显然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顾自笑道:“哪须公子动手,咱家来替你簪上。”
说着又近几步,立在尹文柏身后,动作轻柔地抽出他发间那支素白玉簪,换上新的青玉簪。
尹文柏静坐不动,如同任人装点的偶人。
但这般沉默已算是难得的好脸。见他没有反抗,王德海越发欣悦,戴完簪子竟得意忘形地伸手去拉他的手:“站起来转一圈,教咱家好好瞧瞧。”
“啪!”
一声脆响。尹文柏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卷书,正抽在王德海手背上。
王德海倏地缩手,摸了摸并不疼的皮肉,却不怒反笑:“咱家还当文柏公子今日转性了……这样才对,公子还是这般性子。”
尹文柏站起身,衣袍流水般垂落,那层薄纱在动作间荡开,露出底下绣着银竹纹的缎面。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德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那身白袍此时细看却觉出刻意,里外几重皆是上好绸缎,走动时泛起流水似的暗纹,像月光淌过绢面,却将行动束缚得处处不便。
这一身,不似常服,倒像是精心裁出、仅供观瞻的笼中羽衣。
晚饭时尹文柏那句“在下不过是个贱人”,此刻沈惟才真正听懂词中意。
王德海并未在这儿过夜,甚至没有久留,仿佛只是多日没有回府,到宅院的第一天便来看看尹文柏,同他说几句话而已。
老太监踏出房门,院中值守的家丁连忙行礼。只听他在门外嘱咐:“文柏公子想要什么,不必请示咱家,直接去寻来便是。平日好生伺候着,切莫怠慢。”
两个家丁恭敬地应声:“是。”
尹文柏又独自在灯下静坐了许久,久到沈惟快要再次睡过去,他才无声地起身,熄了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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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惟从柜中出来见到尹文柏时,一想到对方被囚禁的原因,面上多少带了些尴尬。
尹文柏却面色如常,将早膳提进房内,一一摆开。沈惟原本还忧心分量不够,此时一看,倒是多虑了。那老太监待这位“文柏公子”确是用足了心思,光是早膳便有四五样小菜,样样精致,仿佛尹文柏每样略动几筷,便已是赏脸。
二人对坐桌边。尹文柏将唯一一碗清粥推到沈惟面前:“在下无妨,公子须得多用些。往后行事,还要倚仗公子力气。”
沈惟:“我今日就去后寝的书房查探情况。”
尹文柏:“那处确实重要,可院内外三层守卫严守。”
沈惟:“我自有手段避人耳目。公子多告诉我些内情,我查探起来便多块一些。”
尹文柏:“王德海身边左膀右臂名唤安福、安禄。安福常伴他外出,安禄常留在宅院坐镇,他二人最是知道阉狗底细的,你或可多留意些。书房内要紧之物多半不在明处……”
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一回,王德海唤我去书房偏殿相见。那日他似心情极差,恰有下人来报,见我在场便伏在他耳边低语。后来他匆匆去了书房——我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石门开启的声响。”
“那时我尚住在后寝客院。”他顿了顿,“后来寻机摸进书房……惭愧,既未寻着线索,也未找到机关。倒是伺候的小厮发觉我不在,报了上去。王德海虽未重罚,却将我独锁在此处,再不允我踏出这院子半步。”
沈惟:“既然王德海对你始终戒备,你又如何抓到他的把柄。”
尹文柏:“在下并非愚钝之人。那阉狗虽在我面前言语谨慎,时日久了,总能教人寻到些蛛丝马迹。”他抬眼看向沈惟,目光清冷,“恕文柏每日只可提供一条线索——今日这条便是书房密室。接下来,便该轮到阁下显显本事了。若阁下是无能之辈,文柏草率交出底牌,岂非错付?”
沈惟翻了个白眼:“如今你只能靠我,还如此姿态。一日一条,我看你是想留在此地陪老太监过年。”
尹文柏神色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道:“那文柏如今只求阁下动作快些。”
吃饱喝足,沈惟便从厢房后窗翻出,顺着狗洞原路钻出。尹文柏立在屋内看着,忧心忡忡。
沈惟并未隐匿身形直接离开院子,而是先伏在墙内细听片刻,确认洞外无人经过,直接钻出狗洞。一来避开尹文柏的视线,二来今日要探的地方不少,技能时效得省着用。
一路无人,沈惟未开技能,屏息潜行,刚靠近宅院中心,便听见人声由远及近。沈惟立即将身形悄然隐去。
虽不认路,但沈惟循着守卫最密的方向一路摸去,果然找到了王德海所居的主院。刚一靠近书房,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似在柔声劝慰,紧接着便是杯盏砸碎的脆响,想来是王德海又在发作。
沈惟想起昨日他也是这般摔了尹文柏的书,心下无语:这老太监脾气暴戾,一动怒便爱砸东西。
里头又接连传来重物坠地的碎裂声,似是体积不小的玉石摆件被扫落在地。
沈惟一阵肉疼:真是造孽。
一想到这庄子本是萧琰的产业,他就觉得那老太监砸的件件都是萧琰的东西。
书房门窗紧闭,沈惟无法潜入,好在他趴在窗缝边,虽然二人压低声音,但仍将对话听了个七八分。
“干爹莫急,许是咱们计划周密,并无纰漏……可小皇子身边,实在有些蹊跷。莫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德海细声细气的怒喝,截断了他的话:“小皇子从悬崖下回来后,孙嬷嬷那个蠢货便整日神神叨叨,非说他身上有什么‘说不清的运道’。如今连你也犯了癔症,说这等胡话!”
年轻声音连忙赔罪:“是、是,干爹教训得是。若真有什么运道,又岂会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沦落到咱们手里,任人拿捏?”
这话让王德海气顺了些许。奴才做主子的主,这般倒反天罡之事,若非萧琰处境特殊,又怎会轮到他头上?
老太监心绪稍平,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可……上回那事,又作何解释?最终连根头发丝都没寻着,小皇子也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咱家明明亲眼所见……那么大一个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年轻声音怕触怒他,不敢再提鬼神,转而道:“既是活人,总会留下踪迹。若非安福在府中搜查不力,也不至于至今一无所获。”
沈惟听出来了,里面这年轻的声音,多半便是那未曾谋面的安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