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见月明》鹤奉逍言

13、遭暗算 妖讲起义气

　　哦，林不瑜知道这本书，里面记录的宗门发家史号称十页里只有一行是真的，真实度堪比沈卿沉的嘴。

　　偏偏沈卿沉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冰冷的嘴角还会泛起点弧度，只是有时也会不快地沉下脸，比起杂谈更像是话本。

　　“就这么好看吗？”林不瑜嘟囔问，她只看书喝茶，旁的事情是一概也不理，只管傀儡术做成的马夫一直朝一个方向不停行驶就好。

　　“还可以。”

　　“那个白狐还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唔…”沈卿沉支着脑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额头，“不好说，看那狐狸是个什么心思了，若是个七窍玲珑无情无义的，此刻就该知道能跑多远是多远才是上上策，我全身被束只有一双手能动依旧叫她吃了暗亏，再次碰到，下场如何已是板上钉钉。”

　　“但若是白狐是个倔的，只怕还要纠缠不休，有些仇恨比性命重要多了，对吧？”说罢，沈卿沉意味深长的瞧了林不瑜一眼。

　　夜晚行至溪边，到下一个休息地大概还有两三天车程，不急于一时，虽然傀儡符可以无休止的赶路，但人会累。

　　马困人乏之际，就容易出事。

　　沈卿沉身子骨不好，神思也容易倦怠，实在懒得多费心思去亡羊补牢，更何况狐狸一族灵力虽然不太高，但论法术刁钻、行事狡猾却赫赫有名，若是抓了林不瑜就跑，自己得费不少功夫围追堵截，太累了。

　　林不瑜主动去生火，再抱着一堆干草铺成柔软的草铺好叫沈卿沉休息。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的爆节在静谧的夜晚生出点安全感。

　　失去傀儡符的马夫变成了一根木头安安静静靠在马车上。

　　林不瑜揉了揉自己发痒发疼的胸口，那老头的药很好用，伤口已经结痂长肉了，只是这几日练剑太用劲儿使得肉身恢复不涨反退了。

　　林不瑜挑柴火时借着满天火光忍不住看她，沈卿沉到底有多大本事呢？如果她愿意帮自己报仇就好了，但自己怎么才能说服她呢？

　　正这时，黑雾卷曲了火星，头上的月亮开始扭曲，地面也开始波浪起伏。

　　林不瑜知道，自己又被妖怪吸进去了，来不及哀叹就看见侧卧在草铺上的沈卿沉翻了个身也跌进去了，有她在总算没有那么心慌了。

　　“不瑜。”

　　“？！”

　　这声音好熟悉，在哪里听到过？

　　“不瑜…”

　　哗啦啦的喧闹声灌进耳朵里，漆黑的雾幻化成高耸入云的玉柱，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是每个捉妖师梦寐以求的大道，山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硕大金漆写就镜湖派的门匾下是形形色色、漠然疾行的弟子。

　　“不瑜？”

　　声音倏忽靠近，就近在身后，林不瑜震惊扭头，只见到那张清风朗月又稳重可靠的脸。

　　“在迷糊什么？还不快随我来钟鸣阁去拜师？八级弟子拜师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错过可就再没机会了。”燕长老温声提醒，先他一步在前面引路，他依旧是沉默寡言的，从始至终都再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拜师？拜哪门子师？

　　镜湖派向来是散养八级弟子的，毕竟算得上是声名在外的大派，捉妖师族中不少有点天赋的少年都会被送过来修行。因此，僧多粥少，八级弟子没有选择师尊得到悉心教导的权力。

　　现在这等好事又怎么会轮到他？

　　被一路带到钟鸣阁，燕长老昂首定在门外，“还有事，便不进去了。”

　　说罢，青色的衣衫径直从他眼前经过，再无半点眼神。

　　林不瑜狐疑的踏进阁内，光线从缝隙中照射进来，亮闪闪的，像是一层金粉。他顺着金粉坠落的角度去看，金粉安静躺在白玉清冷的女子身上，她仍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噙着似笑非笑的嘴角，漆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的皮肤不再那样死白，嘴唇也恢复了温暖的殷红，素雅的簪子挽着她清亮的乌发，整个人盛气凌人极了。

　　“你就是林不瑜？”

　　林不瑜拧眉，她不认识自己？是中招了还是失智了？

　　不管了，先依照流程装一下，林不瑜点点头，道：“是。”

　　“资质平平、容貌普通，算你小子命好，谁让我抽签抽中了呢，也怪燕长老竟算计我抽签选徒，唉。”沈卿沉叹着气，双脚翘在板凳上，懒懒歪着身子等着林不瑜上前来侍茶。

　　林不瑜停顿片刻，从桌上端起茶碗递了过去，沈卿沉咕咚咕咚毫无形象的喝了半碗，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重响，不知缘由的放声大笑道：“不瑜啊，会喝酒吗？”

　　“…不会。”

　　“嘿欸？那你可真没趣。”

　　“…”林不瑜默默垂眸，盯着地面处越来越近的影子，几乎快与自己交织到了一处，连刚刚被茉莉茶香氤氲过的衣袍都随着她的走动而盈盈钻入鼻腔。

　　他应该抬头。

　　因为他没有任何低头的理由。

　　自己对沈卿沉不说恨意缠身，起码是心怀坦荡，绝无谋害她之心，更没有羡诚之心。

　　于是林不瑜抬起了头，恰好对上她光影流转的眼眸，难免怔忪，不由皱起了眉小声提醒了一句：太近了。

　　“喔？”沈卿沉声线上扬，本就慵懒的声线令人觉得疏远，此刻却犹如一根羽毛轻轻刮着人耳窝，百般引诱万分挑逗，比那个狐狸魅惑人的软语更叫人心痒。

　　“近点…有什么不好？”沈卿沉步步走近，最终走到了他的面前。林不瑜失神惶恐，一下子跌在梨花木椅上，整个人像个鹌鹑一样缩起，不敢呼吸她刚刚吐出的气息。

　　“不、”林不瑜心跳如鼓，微微偏头不敢看她，脸蛋却攀上高温，咬牙拼命后撤，感觉椅子坚硬的后背，知道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如何不能？难道我不好看吗？”

　　林不瑜喉结一动，握紧了身侧的拳头，既没有抬手阻挡又没有将她推开，只是隐忍的闭上了眼眸。

　　沈卿沉俯下身子，青丝从肩头落下顽皮钻进他的领口轻轻刮着，她落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湿热的气息已是千钧一发。

　　铮地一声，林不瑜感觉身体天旋地转，脑袋晕乎乎好似沼泽，脖子处冰冷的触感犹如一盆冷水叫他清醒，林不瑜霍然睁开眼眸，就见自己被人拎着，飞快在黑雾中后撤。

　　“你怎么回事？”沈卿沉拧眉。

　　林不瑜心下一慌，脚下便打滑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若不是沈卿沉两指扣着他的后领，只怕是要屁股平沙落雁式的摔在地上了。

　　林不瑜慌慌张张将脚撑在地面站起，面上余悸未消，还不待站稳就撇见自己衣领、腰际处还有未干发臭的水渍，粘稠到滴在地上还是藕断丝连的。

　　林不瑜没忍住，俯身干呕了一下。

　　“我以为你能很快勘破幻境的，也就没有理你，谁料你竟都快和那玩意儿舌吻了也不曾察觉。”沈卿沉无奈的捂眼叹气，虽未咄咄逼人，但也看出来对这个徒弟不争气的无语。

　　林不瑜下意识想要辩驳，从他踏进幻境开始，又到镜湖派建筑形成，他一直都有用破云咒试图冲破出来，可…完全没有用。

　　然而抬眼见到与幻境中一模一样的长相，又不由自主的红了脸颊，该死的他就该反抗，用手、用拳头、用茶盏、用椅子狠狠砸冒牌沈卿沉的脑袋，把她砸个头破血流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尴尬了！

　　沈卿沉忽而正色道：“不论你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那也都是幻境，做不得真也算不得数，它极尽心机手段让你生出情感，没什么好纠结难受的，哪怕是梦到了我，也是它预设好的陷阱，不必羞愧也无需介怀。”

　　“是！”林不瑜回过神来，抽剑摆好架势。

　　正眼瞧去迷雾里的黑影，只见一个四肢趴地的畜生缓缓过来，定睛一瞧分明还有一根长长的棍子在甩，甩得汁水四溅，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

　　待那畜生缓缓走近了，才能从大致轮廓中看到他真实模样，是一个体型巨大的癞蛤蟆！那癞蛤蟆身上有很多的瘤状突起物，从里面不动声色的喷出青汁打湿皮肤。硕大嘴巴里是一根断了半截的舌头，断面整齐崭新，一看就是刚刚被谁切了。

　　沈卿沉正好整以暇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娴静的模样像是在说刚刚那么血腥的事情与自己可没有关系，没事还拍了拍自己干干净净的衣口。

　　林不瑜无语，转过脸看到那张恶心的□□脸，一想到刚刚就是这个癞蛤蟆想要舌吻自己，不由肚子里一阵翻腾，默默捏紧拳头想要狠狠揍他一拳。

　　那癞蛤蟆舌头被切，吃痛不已，背上的瘤吐出更多的黏液，舌头创口胡乱甩着绿色的血液。

　　林不瑜正好也窝一肚子的火，身体黏答答的感觉自己被性骚扰了，甩了甩自己寒光烁烁的剑，非要用最近新学的杀招片它个千刀万剐。

　　然而剑刚指向庞然大物，那瘌□□顿住，狠狠瞪着站在林不瑜身后正悠闲玩手镯的沈卿沉，瞬间万千舌头从瘤里弹射出来，肉色的舌头包裹着它像个刺猬，在恶心的基础上更加令人作呕。

　　林不瑜没忍住，喉咙一滚狰狞着吐了一口黄水，剑方向一转就铮然插进地里，支撑着他无力发软的身体。

　　沈卿沉干脆好整以暇坐在一旁，之前都是她来操控那具身体应战，不说柔韧度哪哪儿都不匹配，很多时候根本施展不出别的招式，就是神思消耗得也很让人痛苦，远比她自己打架要不轻松。

　　既然认了自己做师父，自己也要偶尔履行师父的职责，比如说她也该看看这个徒弟到底是什么资质，又有多少武学上的天赋，此刻正是杂鱼给他喂招的好时候，不到缺胳膊断腿的地步，都当是锻炼心性和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