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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暗夜烽火108 我其实是 ...

  •   外头的樱花开得正浓,风一吹,花瓣如雪,落了一地无声的白。
      自那日后,唐宋对叶静吾的行踪格外留意。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暖。唐宋本是下楼取药,途经医院西座门口的窗沿时,无意间往外一瞥,便见那熟悉的身影,再次立在巷口的梧桐树下。
      叶静吾穿着白衬衣和深色裤子,站得随意,背影挺拔,正有说有笑。而对面,是那日的女子,仍是典雅旗袍,雾蓝色的,坠着珍珠耳坠,手里还拉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
      那男孩穿着格子衬衫和背带裤,乖巧得如同洋画里的小绅士。他正仰头与叶静吾说话,小脸微红,神色亲昵,一只小手竟然拉住了叶静吾的手臂。
      风掀起女子的发梢,她轻轻拂了拂男孩肩上的树叶,嘴角含笑,轻言细语,似是说着家常。接着,那女人还把自己的手袋给了叶静吾。
      唐宋站在窗台边的阴影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她的眼神静静地望着那一幕,然后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她的心有些发凉。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随即转身,走到医院后院,坐在了樱花树下的长椅上。那棵树到了春末,总带着一股淡香。此刻,香气却似乎变得无比遥远。
      唐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细细的掌纹,似是要看出命运的走向。她从不怕苦,不怕伤,不怕枪林弹雨,却从未料到,身边这个男人的真正底细。
      “他曾失忆过,”她告诉自己,“可现在看来,失忆不是全部,或许……也未必是真。”
      她脑海里翻涌着画面:他从病床上醒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那女子是谁?而那孩子……又是谁的?唐宋倏地觉得心头有一根弦,细若蛛丝,却开始颤抖。
      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想要知道真相。她想过叶静吾应该是个高明的西医,可是没想过他会已经有家室,甚至有孩子。
      拐角处,汤元秋倚在一棵樱花树后,刚才唐宋的停留、转身以及沉思的一切,都落在他眼底。他的目光先是冷静,随后变得阴沉,拳头慢慢握紧。
      汤元秋咬了咬牙,腮帮子微微震动,正压着怒意。他知道唐宋的性子,那般干净坚强,一旦真心托付,便是生死相随。若这男人真是别有用心……他一定要查到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长椅上沉思的唐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个世界里,太多东西表面上光风霁月,实则波涛暗涌。
      晚上,宋家老宅的饭厅里,头顶上吊着的白炽灯正无风晃动。桌上就一碗菜汤和一盘醋溜土豆丝,看着也清爽下饭,可两人却都吃得极慢,几乎是机械地动作着。
      唐宋一粒一粒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叶静吾则埋头吃了一口菜,尝不出味道。两人之间的沉默如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扼住了彼此。
      终于,唐宋抬起头,调整了几次呼吸后,吐出了一口浊气,“你……”
      却听叶静吾同时开口:“我……”
      两人一怔,相视。
      叶静吾笑了一下,嘴角有些苦涩,“你先说。”
      唐宋没有笑,她盯着他,那双眼里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千山万水翻腾而过的焦虑。只听她缓缓问出一句:“那是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话落,屋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叶静吾眼眸一震,握着筷子的指节一紧,随即他干脆放下筷子,小心地反问:“你都看到了?”
      唐宋不语,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温凉,不哭不笑,不质问,不控诉,甚至没带怒意,却让人喘不过气。
      叶静吾终于开口,字字清晰:“不是。”
      唐宋原本微拧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可那口气还是没能完全吐尽。
      “那她是谁?你认识她,和那个孩子看起来……很亲近。”唐宋继续发问。
      叶静吾神色犹豫,沉默良久。他抬头看向唐宋,目光如月下的泉水,清澈见底。
      “她是我父亲故人家的女儿,以前……我们两家是世交。那孩子叫程远航,不是我的,是她亡夫留下的儿子。”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两家还是希望能撮合在一起,所以定了亲,可是我待她就像自家阿姐一样敬重,没有爱情。”
      唐宋没出声,只点头当答应了。可她的心并没有就此放下,女人的直觉,有时比千言万语都更真实:有些东西,不是用“不是”两个字就能完全解释得清的。
      她眼眸低垂,“所以,你到底是谁?”她也干脆放下筷子,一问到底。
      叶静吾知道自己瞒不过了,带着些压抑,也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其实我是黄埔军校的军医教官,少校军衔。”他望着唐宋的眼睛,目光坦然,却也满是歉意,“那年,我奉命赶往重庆,是去参与研究如何对付日军扔下的细菌弹。”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好了交代的准备,随着回忆翻涌而上,神情也随之一黯。
      “行至广西境内途中,遭遇日军的伏击,我们被迫一路西撤。可刚刚脱险,又在边境地带遭遇轰炸,天崩地裂,我被炸飞出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是在你们医院里醒来的。”
      唐宋的肩膀瞬间就跨下去了,颤抖着问:“所以你……失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定,似在心里反复比照他曾经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想要从他的过往中寻出破绽。
      叶静吾没急着回答,只是伸出手,握紧了她搁在木桌上的手。
      “是真的,一切都是。”他说得字字如山,“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梦里常有血与火、枪声与哭喊,可醒来却记不清来路……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可后来,慢慢地,有些东西回来了,模糊的记忆在一点一点的复原。我原本想坦白,可那时你我已经并肩在实验室研究青霉素了,一日复一日,我看着你为伤者奔走,看着你在夜灯下不眠地计算用量,我……不忍心说。”
      他看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我想着,反正重庆那边,我也是去做研究的,而在这里研究也是一样。而且在你身边,我心安。于是……我选择留了下来。”
      他继而解释,眼神略有动荡:“我猜测,大概是我们北上延安时,路上有人认出了我,才找了上来。”
      唐宋望着他,眼里像是被雾笼罩的湖水,表面宁静,却有暗流涌动。沉默许久后,才再次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叶静吾毫不躲闪地直视她:“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加重了语气,如誓言般:“对你,我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和你结婚,也是在我头脑最清明的时候,是我自己的……一生所盼。”
      唐宋抿着唇,眼里的雾气渐渐泛起水光:“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哪怕早一点点,哪怕给我一个暗示,也好啊……”
      “我只是害怕。”叶静吾有些叹息,“你的革命信仰那么坚定,你有你要走的路……我怕我一开口,你会因为我的身份犹豫,会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他又抬头,语气变得恳切:“可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军人。我没有配枪,也不站前线,我只是一个教官,一个教医术和行医术的医生。”
      “我这一生的志业,就是救人。无论是在黄埔军校,或是在延安,还是在这偏远的小医院……医者仁心,从未改变。”
      “我不属于哪个阵营,我只属于病患之床前,属于手术刀下,属于你的身旁。”他眼神灼灼地说:“所以,你要相信我。”
      唐宋喉咙一哽,泪意瞬间涌上了眼眶。她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泪水还是如断线的珠子,悄然落下。
      “叶静吾……”她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我不是因为身份和立场就能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你怎么能把我想的这么肤浅。”
      “我从来都愿意和你并肩,只要你坦白。”
      她泪眼朦胧,反握住了他的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下次……不要有什么都自己扛着。”
      叶静吾站起来,绕过了饭桌,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说道:“当然了,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
      晚上,两人相拥而眠,但是中间仍总觉得是隔着点什么。
      八月后,天光澄明,蝉鸣渐歇。城头不再传来隆隆的警报声,夜晚也终于可以不再蜷缩在防空洞里度过。电报与广播中日日反复播送着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有时字句模糊,断断续续的,人们却听得泪流满面,每一个字都是从废墟中盛开的希望之花。
      人们走上街道,如久病初愈的病人,一扫多年的阴霾。街头破瓦残垣,楼宇东倒西歪,熟悉的街角早成了陌生之地。但阳光洒下,哪怕只是碎石瓦砾间,也坚强地透出了绿意和生机。
      一些孩子蹲在墙角捡弹壳,不知是玩具还是纪念,大人则在一旁感慨:“咱们总算有好日子可以过了,熬到头了!”
      “是好日子……以后还有无数个好日子!”一位老兵拄着拐杖站在医院门口,望着远处焕然一新的晨光,“能活下来就是福分。”
      他身边的年青伤兵们纷纷点点头,脸上全是完全舒展开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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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谁还记得《千秋家国梦》呢,学习写作就从家族史叙事开始,比较偏古早和含蓄。希望等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