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16、保证

　　他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冷冻感，更没有其他任何感觉，偌大的冰原上，只有他一个人。
　　荀应澜没有停过一步，直直向着一个方向走。
　　既然是控制，那必定会让他看到些什么，所以，走哪个方向其实都是一样的。
　　大概又走了几分钟，风雪渐停，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月亮落下，不过依旧没有阳光。荀应澜停下脚步，昏沉的天空下只有冰原，干脆蹲下身来查看。
　　这里是冰川的边界，脚边就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探寻一圈，上面什么发现都没有，于是荀应澜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沉，毫不犹豫屈膝跳进海中。
　　海水本身寒冷，即便荀应澜本身没有感觉，但身体几乎是跳进来一瞬间便遭不住了，本能地开始打颤，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仿佛都是冰水。
　　幸好海水没有倒灌进肺里，荀应澜肺活量还算好，顶着酸涩肿胀的眼皮努力睁开眼。
　　入目的只有一片混浊，过了好一会，画面才慢慢转为清晰。
　　意外地，海底不是想象中的漆黑和深邃，只一眼，巍峨又破败的建筑撞进眼底，泛着微弱金光的门牌似乎带着某种吸引力。
　　南方生物研究所，和冰川上的一样。
　　荀应澜梦到过太多次焚烧中的研究所，清晰地认识到，这两个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是那时候海平面上升，损毁了一个研究所，所以另建了一个？
　　他还挺想进去看看的，可惜氧气和体力都不太够，更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太久，只能先回到地面。
　　坐在冰面上，荀应澜喘了会气，稍微恢复过来一点，脑子里推测出上千种出现两个研究所的可能，又无一例外全部被推翻，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他只能进去查看。
　　在准备又一次跳进海里之前，一阵熟悉的失重感涌上来，天旋地转间，荀应澜感觉到自己周身温热的触感，耳边冷风呼呼的吹，但感受不到丝毫凉意，连梦中的脱力感也未剩下半分。
　　睁开眼，谢逢钦过于完美的外观直直冲进眼中，温柔的目光中布满担忧，终年恒温的手指捂暖了他的脸颊。
　　他被保护得很好。
　　荀应澜沉默几秒，抬手抓住谢逢钦放在他脸上的手指，笑容中带了歉意，他道：“抱歉，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说，现在还有急事要处理——先放开我，好吗？”
　　试了几次，他都没能成功挣脱出来，只好先诚恳认错。
　　“我动不了，”谢逢钦眼皮微垂，他是真的没法动，认命道：“温度太低，中枢控制系统部分停摆了。”
　　“……”
　　没办法，荀应澜只能自己想办法挣脱出来，费了很大力气手动把谢逢钦的胳膊掰开，再别扭地从缝隙中钻出来，一身冷气，赶紧又多披了两层外衣，防止再次冻晕过去。
　　谢逢钦还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挣扎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不动了，闭眼问道：“您知道语音指令了？”
　　“不知道，不过不重要。”
　　荀应澜放下金属匣子，大步走向门前，推门离开，叮嘱如果谢逢钦能动了，就直接去找他。
　　关上门，凭着记忆走到防御基地，路上不断梳理短暂梦境中为数不多的线索，荀应澜简直头疼，发誓如果让他逮到幕后哪个王八蛋，他一定会杀了对方。
　　很快，他和艾萨克会面，只对视一眼，不必言明，艾萨克转交了权限，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统计伤员情况，荀应澜接替他的位置，目前没法用内部通讯装置，于是换成最原始的交流方式。
　　荀应澜让人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一个已经被淘汰掉的大喇叭，虽然破烂，好歹还算能用，他对着周围把守和避难的人群喊道：“现在开始轮班，每降一度 换一次班。”
　　他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控制场面，把基地安排好，自己又退于人群后，离开地面，前往地底的战舰停放处。
　　冯广元看见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向左的按钮按成向右，震惊道：“你来干什么？”
　　“自己问你们主席去，一群安逸到底的家伙，”荀应澜没给故人留面子，骂他的同时顺便带上了联盟所有人，“现在能启动的，有哪些？”
　　冯广元数了一下，蹙眉道：“只有不到一半，你……”
　　没说完的话被荀应澜打断：“还都是杰森家的？确实够安逸，备一台能源充足的，五分钟后出发。”
　　冯广元没话说，乖乖照做，到底是没问出来他要去干什么。
　　五分钟后，荀应澜坐在飞梭的驾驶位上，冯广元企图说服他带上自己：“你连驾照都没有，这东西能开明白吗，要不还是我来驾驶……”
　　荀应澜打断他的话：“用不着你操心。”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五分钟足够他研究清楚驾驶手册，手上操纵杆一掰，能源激活，飞出去只几秒钟就没了踪影，冯广元盯着定位器上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的定位，深深叹了口气。
　　都是祖宗。
　　飞梭很快冲出大气层，悬停在第三星和第四星之间，从外观上看来，两颗星球基本没什么区别，跟两颗冰球挨在一起似的。
　　荀应澜等了一会，没等到要来的人，于是发出一段信号，翻译过来就是：“一群傻逼，有本事出来说话。”
　　冯广元差点心梗，没一头栽在控制台上都不错了。
　　隔了几分钟，飞梭捕捉到直直冲来的一段信号：“你的任务还未完成，不得返回。”
　　荀应澜简直气笑了，谁她妈要回？回哪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紧接着，又一段信号传过来：“这次是警告，管好你们自己。”
　　地面上的冯广元无法得知传回来的信号都是什么，只希望荀应澜没真的惹怒了对方，但下一秒，星网恢复正常，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惊呼：“温度回升了！”
　　外表上看，两颗星球虽然看起来仍然差距不大，但能明显看出，第三星上空笼罩的厚重云层散开不少，隐隐有了要回暖的迹象。
　　荀应澜放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透过窗户望向深空不知道那个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冷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飞梭返航后，权限重新移交回艾萨克手中。
　　艾萨克面带疲态地感谢他：“您帮大忙了。”
　　荀应澜不甚在意，闻言摆手道：“计划之内，算不上帮忙。”
　　“啊？”艾萨克没搞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愣神间，荀应澜就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总控室中，谢逢钦感觉自己能动了，起身活动几下，抬脚打算去找人，却见追踪系统中，被打上特殊标记的红点移动到面前，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荀应澜微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上下流转，那眼神似要将人里里外外全都探查一遍，五六遍之后，他终于缓过劲来，没再上前一步，“你没事。”
　　像是劫后余生般，荀应澜顾不上脑袋微微的刺痛，只想立刻躺下休息，困意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谢逢钦身体僵了一瞬，往前一步把人给接住，带着一起坐在沙发上，让荀应澜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梳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擦去额角不知是热来的还是累来的，细密的汗珠，低声安抚：“嗯，我没事，我还在。”
　　荀应澜感受着温热真实的体温，莫名心安，紧绷的肌肉和大脑稍微放松了点。
　　“什么时候……”
　　他没再往下说，谢逢钦却猜到他要问什么，伸手按住他的唇，眼中满含笑意道：“刚才，你晕过去的时候。”
　　“而且，我一直都在。”
　　荀应澜明显不信，反驳他：“那你说你动不了？”
　　“没办法，他们在看，”谢逢钦指了指天，“只是换回来就费了挺大力气了，不敢再冒险。”
　　荀应澜没再说话了。
　　又休息了一会，艾萨克估摸着时间，命人来送两人回去。
　　来的人是梁宇，到现在还对963的事耿耿于怀，看荀应澜的眼神更是盛满了幽怨。
　　荀应澜挑眉：“信不信我举报你态度敷衍？”
　　梁宇立刻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做出“请”的手势：“二位这边请，我来当司机。”
　　荀应澜甚是满意地上了车，谢逢钦跟上去，拎着梁宇的后衣领把他给拉开，自己坐进驾驶位：“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回。”
　　梁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车子已经启动，开口的时候他已经被扬了一身雪和冰，有些飞进衣服里，冻得直跳。
　　……这算工作完成了么？
　　只这一会，大街上随处可见赶来维持秩序和救援的联盟人员，效率相当高，道路已经能正常行驶，供暖也差不多恢复，荀应澜啧啧称奇。
　　“想不到联盟大事上靠不住，这种时候倒是有点作用。”
　　谢逢钦莞尔，没戳穿他。
　　培育基地的实物大概已经被冻得邦硬，好在家里还有存起来的蔬菜，不至于饿着，再不济还有营养剂，应急必备。
　　进了家门，看到阿七还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睡觉，荀应澜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爸，“能联系上老雷吗？”
　　谢逢钦正准备洗菜做饭，在冰箱里翻翻找找，说：“暂时不行，不过963说他们一起，没事——今晚吃点胡萝卜青菜粥，我把胡萝卜切碎点，尝不出味。”
　　荀应澜想拒绝，但一对上谢逢钦那双容不得拒绝的坚定眼神，话绕了一圈又回到肚子里，只能点头答应。
　　他从小挑食，补充的维生素本就不多，谢逢钦说什么也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补回来。
　　“其实平时被你骗着也没少吃……”荀应澜低声抱怨。
　　谢逢钦就喜欢给他做点清粥，这人忙起来根本想不起来吃饭，有段时间跟梅非学习，管家没跟着，胃糟蹋得不成样子，之后只能一点一点养回来。
　　胡萝卜和青菜洗干净放在砧板上谢逢钦看他一眼，“你吃不吃？”
　　“……吃。”
　　第无数次谈判，荀应澜依旧妥协。
　　阿七醒过来就开始扒拉他的裤腿，估计是冻着了，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窝着才没出事，这会身上的毛还有点凉，荀应澜弯腰把长大了些的小猫抱起取暖，手指陷进软毛里，一点一点顺着毛梳。
　　厨房很大，一人一猫一点也不碍事，荀应澜跟在谢逢钦后面，寸步不离。
　　在第三次被踩到拖鞋后，谢逢钦放下手里的青菜，转身把荀应澜将要和人一起抽走的手腕捉住，很认真地同他商量：“去房间等着，很快。”
　　荀应澜不愿意，只站远了一步表态：“我就偷个师，不打扰你。”
　　谢逢钦力道松了些，他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荀应澜想等他再次离开、什么也不剩的时候，还能尝到点熟悉的味道。
　　他心脏一痛，沉默了很久，荀应澜以为这是生气了，又退了一步，想把手抽出来：“那我回房间好了。”
　　手没能抽出来。
　　阿七在两个人挨在一起之前跳下来，自己跑去玩去了，谢逢钦胳膊一用力，将荀应澜还带了点凉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胸口上、背上，最后让他双手抱住自己，轻声说：“给你确认一下，我不会走，你也不会走。”
　　“我向你保证。”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住，下一刻环在腰上的双臂越收越紧，像是真的要感受到身体所有血管的跳动。
　　荀应澜的脸埋在谢逢钦颈间，声音闷闷的：“他们没在看了？”
　　谢逢钦的安抚柔和但有力，说话时出奇的冷淡：“他们这段时间都不会有精力再看了。”
　　“别让自己有事，也不要走，”荀应澜在血液堵塞之前松开手，抬头看他，满脸不相信，“这些你都跟我保证过，但是一个你都没遵守。”
　　“……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拿出来翻旧账？”
　　谢逢钦有意让荀应澜笑，结果人家不领情，硬逼着让他做一个能实现的保证，几乎没怎么想，谢逢钦脱口而出：“我保证，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你的所有不顺心，最后都会有转机。”
　　荀应澜盯了他许久，最后只笑着说了句“好”。
　　他们之间太过熟悉，偏偏秘密又太多，多到连信任都带着裂纹。
　　心底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味，荀应澜倚在门边，目光跟随谢逢钦忙碌的背影，眼底泛着晦涩不明的暗光。
　　他想，没关系，总有机会也总有时间，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眼中的晦暗淡去，重新染上色彩，谢逢钦叫他帮忙去冰箱拿个勺子，荀应澜应下，脚底带了点跳跃的意思，递过勺子时甚至差点打到谢逢钦的手背。
　　荀应澜偏过头：“不好意思。”
　　然后就是一连串不太收敛的事故，先是碰掉碗，再是按到电器开关，又是险些被刚出锅的金属碟子烫到。
　　谢逢钦推他出了厨房，按在沙发上：“坐着玩会，别来厨房添乱。”
　　“哦。”
　　荀应澜脸上笑容不减，等谢逢钦再次走进厨房，瞳孔中生动的情绪淡去，粗枝藤蔓一样的冰冷感攀上来。
　　阿七蹭蹭他的脚踝，回过神来，所有负面情绪都已经被压制回去。
　　唔，该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呢？
　　清粥飘着淡淡的香气，荀应澜站起身，“好香。”
　　谢逢钦递给他一碗，说：“胡萝卜切得很碎，放心吃。”
　　荀应澜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也一起啊。”
　　“嗯。”
　　谢逢钦喝了一口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荀应澜还算喜欢，他就表现得很喜欢。
　　现在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