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13、往生

　　谢逢钦被赶去和963一起去青训基地了。
　　他其实不太愿意，对上荀应澜不赞同的目光：“你想在这方面不如963么？”
　　谢逢钦：“……”他不想。
　　行，他去。
　　临走前，谢逢钦反复叮嘱天凉加衣，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之类，比雷山明更放不下心。荀应澜点头答应。
　　目送三个人离开，荀应澜又磨蹭了一会，收到加德尔的信息：“出来。”
　　“你怎么想的？”一进入车内，加德尔的问话就抛了过来，荀应澜系好安全带，毫不意外，“跟他们进行了谈判，目前处于合作关系，暂时可信。”
　　“去联盟资料室，我有权限。”
　　至于去查什么，心知肚明，不一定能查到，可能还会把他们先前查到的所有依据都推翻。
　　权限拿到了，但资料的真假就不一定了。
　　荀应澜拿他开玩笑：“怎么，艾瑞尔嘲笑你了？”
　　加德尔脸更黑了，车速缓慢提高：“拜你所赐。”
　　未经商讨直接拍板决定的荀某人默默抓紧座椅，生怕这人一个不高兴撞路边绿化带。
　　“你要撞车么？”
　　“不啊，我要起飞。”
　　起飞也要提前申请啊！
　　好在加德尔早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很快谈起其他的，车速也慢下来，“放一个不定时炸弹在家里，你可真心大。”
　　荀应澜无所谓：“家里没什么秘密，而且，他不会查。”
　　加德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荀应澜这个人其实很会藏，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他口中的话亦真亦假，给自己塑造一个四肢发达脑力不足的废物形象，藏东西也是，连加德尔都被骗过去了。
　　这人精得很。
　　在药物研究出来发布公告之后，加德尔接到的消息是，那只是幌子，半成品而已。
　　直到荀应澜把成品和流程给他，实验成功，药效相当不错，能看出来是改良了上百遍，才把每种成分的药效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
　　车辆稳稳停在联盟基地大门，门前有两排战斗型机械人把守。
　　进入的过程很顺利，荀应澜只来得及走过一个拐角，艾萨克带着人就赶到了。
　　“荀先生，威伦少爷。”
　　加德尔看了他许久，忽然笑出声来：“你也是家族出来的，搞这些虚的？”
　　艾萨克得体地回应：“现在你们算客人，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他手向前抬起，一挥，同时转身：“走吧，查资料之前，劳烦两位先帮我个忙。”
　　路上荀应澜观察起四周，发现不少暗处的机关。
　　旁边有人注意到，就问他：“你对这些感兴趣？”
　　荀应澜目光一转，看了半天，终于认出说话的人是谁，“你不是应该在机械工程院？”
　　那是克莱尔的哥哥，科亚，也是杰森年纪最大、最有成就的儿子，一年前刚登上第三星机械工程院院长的位置。
　　昨天就坐在加德尔旁边的位置。
　　其实他小时候跟加德尔一样调皮捣蛋，但他天赋很高，突然有一天就像是开窍，从平庸到登顶，一路高升。
　　荀应澜小时候雷山明工作忙，他就经常住在杰森家，严格来说，也是科亚看着长起来的，算是半个弟弟，闯祸搭子。
　　科亚很无奈地说：“没办法的事，昨天会议最后不是说了么，联盟最近准备给下属六大院换血，需要我们把关。”
　　“哦。”他没听。
　　荀应澜回想了下，昨天的谈判会议上生面孔很多，三方大都是年纪大的退位，出席的几乎都是年轻接班人。
　　坏死的部分放出去，健康的部分才能不受阻碍地运作。
　　瞬间就能想明白的事，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荀应澜暗暗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艾萨克，然后放空大脑，什么也没再想。
　　昨天出席的六大院年轻院长今天都到场了。
　　拟出来的人员名单很长，包含每个人的简历和学术论文在内，荀应澜快速翻阅一遍，不时地拿笔写写画画，速度很快。
　　在翻阅到某一个人的时候，他笔尖一滞，盯着照片上青年脑袋上倔强的一撮红毛，不确信地又翻看了一遍简历。
　　还真是雷恩没错，但是他跑来干什么？
　　想起这倒霉孩子在实验室都干了什么，他拳头又有些硬了。
　　加德尔注意到他表情微妙，以为下一秒又要晕过去，伸手想过去扶他。
　　“不用，我没事，”荀应澜侧身偏了一下，抽出雷恩的简历，重重拍在桌子上，“这个可以留下。”
　　加德尔探身去看，这人在一众实验员当中实在平平无奇，来自贫瘠的第二星，首先实操水平和意识受限，其次不仅转正晚，论文也不如同龄人出众。
　　荀应澜的选择标准一向角度清奇，加德尔安慰自己，万一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这孩子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其实荀应澜留他的想法主要只有一个，就是给联盟添堵，一个无菌环境中直接用手碰无菌布，刚刚被全手术室注意事项的勉强及格转正的研究员，还是留给联盟比较好。
　　筛选了大半天，在荀应澜眼花不想干之前，简历终于翻完，科亚直接把人拉下桌，直奔面对阳光的窗台，“眼睛不舒服就别看了，阿七是没跟你说过保护好自己眼睛吗？”
　　荀应澜眼睛被刺得有些不舒服，眯眼适应了一会，早晨的叮嘱终于被想起，才回答：“说了，我忘了。”
　　他这位哥哥，平日看着和蔼外向，一旦训起人来，就跟换了个芯子似的，被训的能愧疚一整天，哭的很惨。
　　所以迅速认错就对了。
　　科亚面无表情地亮出光脑上通讯中的界面，谢逢钦冷淡的声音传出：“晚了。”
　　荀应澜半倚在窗棂上，觉得这世界还是毁灭了好。
　　“您现在在窗户边上站一会，看外边，不许看光脑和文件，然后和科亚少爷一起去吃午饭。”
　　“哦，知道了。”
　　科亚挂了通讯，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荀应澜，生怕他中途跑了似的，就差再绑根绳。
　　他小时候虽然调皮，但一样能做栓住克莱尔和荀应澜的一条铁链，把他俩从偏路往正道上引。
　　特别是荀应澜，十来岁时人生道理都是只比他大五岁的科亚教的，如今没长残都算科亚当年拉的猛。
　　于是荀应澜很给面子地乖乖看树看天，再跟着去吃饭。
　　加德尔很想抓住科亚的肩膀问他到底怎么治住这个叛逆的师弟的，可惜他没有机会，艾瑞尔鬼一样的声音从背后缠上来：“哥哥，你要去哪？”
　　他所有欲望瞬间消失，快步走出门，丢下一句：“加班。”
　　艾萨克目睹一切，脸上挂笑，说：“威伦院长似乎很想促进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艾瑞尔一手撑头，虚假又完美的礼貌表情一点不变，“我只是好奇，我们之间基因的差异有多大。”
　　艾萨克不说话，翻看六大院发过来的人员名单。
　　明明差的不多嘛。
　　荀应澜在科亚的监督下吃了份不太踩雷点的家常炒菜，边吃边嫌弃，毫不意外的难吃。
　　科亚给他脑袋来了一巴掌，笑骂道：“惯的你，阿七也是，也不给你改改。”
　　“不是还有事吗，去吧。”
　　得到许可，荀应澜没有停留，抬腿跑了出去，临走前不忘再给他纠正一遍：“他现在叫谢逢钦。”
　　他跑得急，完全没注意到科亚古怪的目光，也没听到那声低语：“那能随便乱叫吗？”
　　荀应澜到资料室时，加德尔已经找到许多资料翻起来了，凡事关于重大案件的资料，都会在录完电子档之后保存一份纸质版，梅非教授案的资料应该也在。
　　加德尔在看的是关于私自进行基因方面研究的法案和相关案例，荀应澜拎起法案看了一页，发现罚得还挺重，最低五年，最高死刑，发现时可当场抹杀。
　　放下法案，荀应澜找到生命研究院对应的区域，从高层开始找起，指尖划过资料边缘，加德尔提醒他：“有电子查询装置。”
　　荀应澜放下胳膊，去翻看下一层，闷声道：“在第二星待久了，习惯了。”
　　他都是悄悄潜入的，不能碰任何联通星网的装置，每次都是靠着一双眼睛寻找资料。
　　加德尔沉默，半晌悠悠说道：“别找了，我查过了，没有老师的资料。”
　　荀应澜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快速过着每份资料的标签。
　　劝不动。
　　“唉……”加德尔悄声叹了口气，把找出来的资料放回原位，“你继续，我去律法院问问。”
　　加德尔走后，荀应澜速度逐渐慢下来，心底一阵不快，他不是不知道加德尔和艾瑞尔之间的关系，让他师兄服软比登天都难，可现在对方就是做到了。
　　荀应澜越想，心里就越堵得慌，抬手砸了一下面前存放资料的格子——有点硬，硌手。
　　——不对啊，资料再厚也不是这个手感。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荀应澜手探向格子底端，摸出来一本极厚的硬皮记录册，封面上写着“基因改造计划实验记录册”。
　　摊开记录册，三个描黑大字十分醒目，“往生族”。
　　本子上详细记录了往生族的细节，这是宇宙贫瘠区外的另一个种族，基因中的一小段，拥有能让他们死而复生的能力。
　　荀应澜不可思议地向后翻了一页，突然心头一颤，又向后翻了几页，细细看过每一个字，直到最后一页。
　　实验对象：荀应澜
　　当前状态：基因改造完成，体征一切正常，已融入人类社会，正在长期观察。
　　实验员：梅非·瓦勒
　　补充：实验失败，基因无法改造。
　　厚厚的一个本子，只写了寥寥几页，中间有几页被撕下，看得出来很急、很粗暴。
　　荀应澜手指微微发颤，用光脑清晰拍下每一页记录，又慢慢塞回格子最底层，独自在地上坐了一会，起身去找加德尔。
　　加德尔走得很慢，会议室里，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艾瑞尔开口，荀应澜已经追上来，拦住了他，说：“不用问了。”
　　“嗯？”加德尔永远搞不清楚这个人在想什么，追问道：“怎么，找到了？”
　　荀应澜没答，扭头看向艾萨克，面无表情，称得上冷漠：“你是故意的。”
　　一个陈述句，咬字很清，却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艾萨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起身行了个礼：“抱歉，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另外，您看到的，没有伪造，句句属实。”
　　“我从来不屑于说谎。”
　　这点荀应澜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和联盟达成协议，他只是暂时没缓过来。
　　所以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的猜想也是真的，他真的活了很久很久；顺势推演，联盟的跟踪准确来说应该叫作排异观察……
　　基因改造失败，他还是又活了一次。
　　加德尔不太明白这个跳跃式对话，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隐隐要断了。
　　没来得及细想，他突然怀里一重，立刻反应过来。
　　“快，急救！”
　　昏倒前，荀应澜分心想，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晕，丢人。
　　眼前又一次出现烧成焦炭的研究所，“荀应澜”站在废墟之上，脚踩异变藤蔓，手拎异变兔子，将焦黑的尸体绞碎，骨灰撒向空中，让兔子啃食剩余的干骨干肉，一点渣都不剩。
　　这次的梦很短，仅仅十几分钟里，上百具尸体被扫荡过去，黑色的灰烬中，他显得异常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