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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会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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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应澜整整检查了三遍,不论是临床表现还是神经扫描,和家庭医生的诊疗结果一样,无一例外。
多发性硬化症。
免疫系统相关的疾病,引发信号传导障碍,同样是那不能治愈的百分之五。因为神经组织无法修复,目前只能进行保护神经和免疫调节。
荀应澜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他这三年不是没关注过杰森家的消息,任何时候采访中的杰森都是健康的,仿佛还能再工作五十年,完全没想过那是药物压制下来的表象。
杰森看出他心中所想,无所谓似的笑着说:“我老了,不能在你们忙着成长时候打扰你们。”
所以他说放手就放手,让小儿子独自打磨三年之久,让荀应澜亲手铺垫自己的人生轨迹。
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说不担心是假的。
荀应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恶狠狠地问道:“是联盟,还是律法院?其他几院也参与……”
“可以了。”
杰森一打断,荀应澜才反应过来,他不敢相信杰森的选择:“是您自己——为什么?”
其实不用问为什么,他自己就能想清楚,杰森经营机械厂多年,利益牵扯太深,破坏过联盟太多的计划,终止合作,联盟就会将杰森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杰森深知只要自己还活着,联盟就不会放过他的妻儿,他的产业,和他有关的一切人和物,所以他索性顺了对方的意,他们要他死,他就死给他们看。
他一死,联盟相信他荀应澜一定会有所动作,然后一切的主导权就会握在荀应澜手中。
他要让后辈的路变得平坦,让他们有足够的选择权。
杰森年轻时就不太守规矩,继承家业以后收敛了许多,不过在商业场上倒有几分年少狂傲的影子。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做过最疯狂胆大的决定。
尽管想通了这些,荀应澜还是不能接受这种突然的决策,他着急道:“等我再研究研究,尽量先拖着,会有办法的,不一定非要冒这个险,对吗?”
杰森沉默了很久,久到荀应澜想要站起来大声质问,逼他答应。
“好啊,我信你,”杰森认真地回答他,“你的成就一定会震惊所有人。”
这不是荀应澜想要的答案。
餐桌上杰森表现得很正常,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其乐融融的氛围中,荀应澜味同嚼蜡,只吃了几口就没再动过筷子,怀里的阿七安静地趴着睡觉。
回去的时候荀应澜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谢逢钦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说话,空间内沉默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荀应澜突然问道:“你觉得老雷这个人怎么样?”
谢逢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脱离的数据的话,我认为雷先生是和杰森先生一样的人,强大,温柔,幽默,自由,还有果断。”
荀应澜听到杰森时猛地抬头,谢逢钦知道杰森的状况!
他没有说出来,转而去思考雷山明和联盟之间的关系,明知好友和联盟对付不来,他为什么还是去当了监督员?
况且联盟规矩多,等级制度强,按理说联盟请八百次雷山明都不会看一眼,还要挑衅两句。
是传递消息?那等级也太低了。
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荀应澜只好慢慢想。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阿七都没有起到作用,因为荀应澜最近着魔了一般跑生命研究院,整天都在尝试用各种技术修复神经,标本室的标本收集赶不上消耗。
最过分的时候,谢逢钦见通讯里说“就差一点点”的人凌晨还没有回来,大晚上的跑出去接,他到时,荀应澜已经晕在实验室不省人事。
他连续盯了四天没停过。
谢逢钦彻底不相信荀应澜会照顾好自己的鬼话,又开始一整天跟着他提醒他休息。
后面两个人直接把行李搬到研究院,谁都方便。
加德尔啧啧称奇:“竟然还有人热爱上班,不可思议。”
修复神经的难度太大,荀应澜决定换个研究方向,从基因上解决,同时尝试脑机接口的效果。
在法律边缘游走的事干多了,他已经习惯了,也不差这一两件,要有问题就是法律的问题。
多发性硬化症并不致死,但会缩短寿命,尤其是晚期并发症,可能会引起严重感染。
可惜他的能力还是不够。
在神经修复技术离成功还有一大截的时候,联盟敲响了警钟——新上任的联盟主席宣布要与六大院和几大家重新确立关系,先前的一切合约全部作废。
荀应澜在实验室泡了两个多月,联盟现在才放出消息,属实是意味深长。
“联盟的监视还在继续吗?”
谢逢钦探测了一遍,皱眉道:“自从换届以后,监视力度加大了不少,不过比您离开前要好很多。”
联盟对他还是没有放下警惕心,再来他直接住在研究院,联盟肯定会查他。
新任首席没有前几位那么好糊弄。
荀应澜靠在实验台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培养皿中的菌群,抬手倒掉,洗着手说:“给威伦说一声,计划有变。”
谢逢钦把话带到的时候,加德尔正准备给荀应澜也发消息,说改变计划。他这个人虽然毒舌冷漠,但作为合作者,非常合格。
双方没再有任何言语上的交谈,对下一步计划心知肚明。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把证据链慢慢放出去,还有手里的药物成品,黑到的交易记录……一笔一笔慢慢清算,现在时间不等人,而且还有杰森这个导火索,他们就不得不和联盟迂回。
“谢逢钦,”荀应澜慢慢地离开研究院,说:“原计划作废,明天,我们干票大的。”
他本想安静地享受没有监视的生活,只差一点,他就得到了。荀应澜想,既然联盟这么上赶着要拉他入局,也不是不可以。
谢逢钦没有犹豫,开车驶向杰森家,“好。”
第二天的会晤是荀应澜陪同杰森去的,作为一名随行医生,在一群穿着正式的领导人中格外扎眼。
艾瑞尔作为现任威伦家掌权人,同时代表威伦家和律法院出席,杰森同她打过招呼,两人分坐长桌两边,表明立场。
既然威伦家来了,那么……
荀应澜看向杰森身边的几个位置,一眼就认出威伦家前二把手,正低着头默默喝茶。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几乎只是扫了一眼,就足以确定,搅局的盟友又多了一个。
“呦,杰森,怎么出来开个会都要带随行医生了,老了?”
这话说得模糊,语气也模糊,但不难从中窥探出打探的意味,杰森游在商场多年,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同样带着开玩笑的语气,笑呵呵地说:“嗨,一点小病,最近遭到的损招有点多,不小心中招了,带个医生过来,总归放心点。”
荀应澜脸上涂了塑形泥,效果持续十二个小时,目前还没人能认出他来。
杰森不仅在说他自己,同时也在说,小心你也和我一样。
同为大家族家主,来的人冷不丁抖了一下,突然回想起自己最近遭到的阴招也不少,不致命,但让人难受。
荀应澜想笑,一家之主察觉不到形势变化,那掌权者就该换人了。
实际上荀应澜要来,杰森是完全不同意的,他以应急处理病症突发状况为由,还汇报了他最近研究出的压制药物,这才改变面容勉强获得随行医生的身份。
况且,这里是联盟的地盘,是刀尖取肉的最好的地方。
压制病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要趁此机会探清联盟和各方的的态度,实施记录会议内容,打探现在的局势,做好下一步计划的准备。
以及,查清楚联盟他自己的过往,他吸引联盟的地方。
然后,搅混水。
荀应澜压下心底的翻涌,和长桌另一边的加德尔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同时别开。
等六大院和几大家的人全部落座,新任联盟主席姗姗来迟,年轻男人落座主座,会议正式开始。
“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过我了,我是人类联盟新任主席,艾萨克·戴维斯。”
和伊加登一样,同属几大家之一的戴维斯家,伊加登近年仍然是常驻第四星联盟的负责人,而艾萨克三年前籍籍无名,两年前帮家族解决了一场严重的商业事故,渐渐走进人前,崭露头角,没想到已经坐上联盟主席的位置。
荀应澜思考,是砸钱,有巨大利益牵扯,还是单纯有这方面能力?
艾萨克没有在政治上做出过巨大贡献,应该是不会服众的,可现在他就是竞选成功了,让人很难不联想些什么。
艾萨克的后面跟着雷山明,荀应澜也听闻了他爹的事迹,因为选举期间能力出色,升官了,现在是青年训练场总管理人。
他来干什么?
学生在大学时期之前要接受联盟的体能方面管理,从基础的跑圈弹跳到全息模拟的反应力和专业体术拟实战训练,一样都不会少。
荀应澜当年的成绩只有这一项拿得出手,不,是很拿得出手,不论速度还是力量,或是反侦察和探索地形,他的综合成绩常年霸榜第一,是那一届学生的噩梦。
他曾被联盟邀请过接受更加专业的训练,不过他嫌累,加上那时盯犯人一般的监视,给拒绝了。
会议议程很长,荀应澜坐在靠后的软椅上,听着听着就想睡觉,几方互相扯皮,话说的模棱两可,都在试探水的深浅。
艾萨克倒是很绷得住,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套话。
“各位,我不奢求你们立刻能给出答复,”上午的会议结束,艾萨克最后说:“我只希望各位不要忘记,我们在星际间漂泊的九百多年,人类为逃离末日付出的代价,以及——”
“我们三方,最初为什么成立。”
闻言,荀应澜猛地抬头。
艾萨克在看他,只一眼,他就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主席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穿他,那个眼神就是在对他说,你随意查。
有恃无恐。
建立新家园的最初,其实是只有联盟在单独运作,后来又扶持了在星际中各方面贡献最大的几位,也就是现在的几大家。
这样的结果就是双方的垄断太过严重,技术上无法谈和,于是民间自发组织起来了六大院,每个院的背后都是不同的持股人。
有了六大院的牵制,三方平衡,新家园的生活因为科技的发展,生存环境要建立起来并不难,但直至自四十多年前才堪堪搭建好运行机制。
当年持六大院股份的,应该没几个了吧?
荀应澜边思考,边和杰森交谈。
他问:“您知道六大院当年的持股人都有谁吗?”
杰森面露难色,说:“当时我年纪也不大,接手家族以后,六大院已经成了公私合办,这个问题,要么问去民间问,要么去问联盟。”
估计哪方都不会说实话。
荀应澜回味起艾萨克递给他的那个眼神,其中除了有恃无恐,还藏了点其他的话。
三方关系怎样,看你态度。
他心中隐隐有了个成形的猜测。
不是雷山明,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其他人,是持股人。
也可以是,六大院发起人。
那这就很微妙了,可以说他现在的位置,就决定了三方未来的走向。
如果是这样,联盟让人监视他,就说得通了。
荀应澜很快将这种想法抛之脑后。
没有证明,要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