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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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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家没去成。
荀应澜半夜开始头痛,还是谢逢钦早上叫他起床,发现半天没动静才察觉出不对。
三年多没出现过头痛,这次一痛就是整整四天,伴随着高烧,荀应澜捂在被子里没有动作,身上全是汗,但仍然感到很冷。
太冷了,冷得不像是人类能忍受的温度。
谢逢钦用棉签蘸温水,为他润湿嘴唇,拧湿毛巾擦拭他的身体,手上的动作极其温柔,眉目轻蹙,担忧之色毫不掩饰。
荀应澜昏昏沉沉间,再次站在大火纷飞的建筑旁。
这次,大火只烧了一会,大概是他睡的时间太长,梦境有了变化。
火焰熄灭,荀应澜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走向那片废墟,蹲下身翻找着什么。
直到浓烟散去,他尝试转换视角,意识飘到半空中,终于看清这是怎样一个惨烈的现场——废墟之下干尸无数,植物、动物焚烧后的干瘪尸体混在一起,埋在灰里,还有焦黑的人被植物藤蔓贯穿胸膛,脸上带着隐约的不甘和恐惧挂在钢筋上,风一吹,又散成了灰。
荀应澜环视四周,异变生物横行,血月挂空。
这就是干涉基因的结果。
人类末世人尽皆知,一代传一代,没有人敢忘记,荀应澜早已听说当时的惨烈,人类付出巨大的牺牲才全部撤离,他一直好奇到底是多大的代价,但当真正看到时,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平复了一会,又飘回地面,地上躺着已经被烧得黢黑的一块牌子,半天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的字——南方生物研究所。
这是没有在历史上记载的研究所,没有大功,那就只有大过了,甚至,有可能是基因紊乱的源头。
这里处在南极圈以内,是接近南极的地方,冰下的任何一种病毒都足以霍乱世界。
历史记载,末日的源头就是南极圈,不是病毒,就是基因。
这里天寒地冻,漫天飘雪,他似乎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怕冷了,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
荀应澜又回到“他自己”旁边,看自己还在翻翻找找。
等了许久,他察觉到自己顿住的双手和脸上微微的笑意,于是凑上去看,看轮廓,那是一副骨架。
可惜还没等他看清楚,意识突然抽离梦境,睁眼就是谢逢钦拿着热毛巾的手。荀应澜眨了两下眼睛,从末世带来的影响中脱出,眼中重新染上笑意。
他调侃道:“这么关心我啊?”
谢逢钦自动过滤他的废话,避而不答:“烧两天前就退了,您要是身上还有力气,就去泡个澡。”
这话说的,好想他是什么渣男似的。
荀应澜:“我有点饿,没力气。”
他睡了四天,期间除了水和谢逢钦硬灌进去的一点营养剂,什么都没吃,营养剂还灌一半吐一半,是真没力气。
“那就先吃点东西吧,您先休息会,我去熬点清粥。”
谢逢钦已经踏出房门的脚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转头说:“都吃完,我盯着,不准倒掉。”
正准备趁人离开后打开垃圾收集管道的荀应澜:“……哦。”
他默默把手又放回被子里,心虚地扯了扯被子,把自己捂住。
明明三年前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一点发挥空间都不留。
谢逢钦的厨艺很好,做出的清粥味道也很好,不重不淡,白米里加了切碎的蔬菜,闻起来很鲜。
也许是饿的久了,荀应澜意外地吃完了一整碗,因为不宜吃得过多,再多也没有了。
这会吃完困劲又上来,干脆继续蒙上被子睡觉,没有做梦,没有头痛,这一觉很安稳。
谢逢钦就自己在客厅研究人类的哪些行为能降低紧张感,荀应澜发烧期间,他就把同为神经外科医生的加德尔给拉过来了,给荀应澜做了一个全面检查。
闯进研究院的时候人才刚脱下白大褂准备下班,结果就被绑过来加班。碍于荀应澜还晕着,他还是不耐烦地给出结果:“他情况复杂,目前没有别的病例,初步判断就是太累了,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他没时间头痛,放松下来症状就会有些严重,没什么大事,不用吃药。”
估计是觉得他说了一堆废话,然后他就被礼貌地“请”出去了。
累死累活为荀应澜打了三年掩护的加德尔:“……??”
什么人啊!
谢逢钦找了半天,最后只发现一种大众基本认可的方法,养宠物。挑来挑去,他决定按照大数据来,起身去了一趟宠物店。
荀应澜只睡了三个小时,再起来的时候满目清明,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窗外月光倾斜下来,撒到床铺之间,窗台上桂枝的影子映在床头,静谧,安心。
他胳膊搭在眼睛上,习惯夜晚的光线,还没坐起来,突然感觉肚子上一重——什么东西?
他往肚子上一摸,毛茸茸的一团温暖侵占了他的指缝,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呼噜呼噜打响。
荀应澜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拎起毛团子的后颈观察起来,那是一只纯白的小猫,看起来还没断奶,才一个月大的样子。
哪来的猫?
谢逢钦略带试探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过来:“抱歉,刚刚没看住让它从门缝溜进来了。”
他想抱走小白猫,荀应澜侧身一躲,没让,“从哪来的?”
谢逢钦眼神飘忽,看天看地看桌子就是不看这一人一猫:“加德尔说您神经太过紧绷,我查了一下能让人放松的办法……”
“然后你就买了只猫回来?”
“嗯,大数据说这是最有效的。”
这倒是出乎荀应澜的预料了。
小猫不停扒拉他的袖子,他就把猫放进手心里,刚好窝进去,于是这猫一点不认生,就这么准备睡过去。
“它剪过指甲了。”
“感受到了。”小猫把自己团成一颗球,只能看到一颗毛球。
情绪检测荀应澜现在心情愉悦。
谢逢钦眼睛微睁,面上闪过一丝庆幸,有用!
他说:“您要是喜欢,我现在就去买它的日常用品。”
“先不用,”荀应澜伸手止住他的动作,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今天它爱睡哪睡哪。”
谢逢钦:?
荀应澜起身开灯,暖黄灯光不至于让小猫惊醒,他坐在桌前的软椅上,把小猫放在旁边的软垫上,手上一下一下顺毛抚摸。
“它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您取一个?”
荀应澜想了两秒,想不出来,果断放弃思考,“算了,沿用你的名字,它叫阿七。”
谢逢钦属实没想到荀应澜能决定的这么自然……草率,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以后不会被叫做阿七,072,从此就是谢逢钦。
荀应澜在将他拖离只有编号的,机械人的范畴。
意识到这一点,谢逢钦惊讶于他的疯狂,却没收起自己眼中闪烁的兴奋。
他没有半点害怕,荀应澜想做什么,他就顺着,陪着。
按理说,他的第一级指令是服从人类,倾尽全力为人类利益奉献,但从出厂以来,他的指令从来都只有一条——
永远服从荀应澜的命令,无论生死。
“明天我就带它去登记。”
他压下自己和荀应澜相同的疯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我不是说了,明天和你一起去,还要再去杰森家一趟。”
他拍了拍另一张椅子,示意谢逢钦也坐下,“我睡不着,来聊聊这三年多有什么好玩的是我错过了的。”
谢逢钦也不推辞,坐下开始同他讲话。
“您走后,联盟的监视就放松了,大概是觉得您没了杰森家做靠山,有找上门过几次,不过都被威伦……医生劝回去了。”
荀应澜听懂了,加德尔在拿“梅非教授的最后一位学生”做噱头,他手里握着荀应澜传过去的证据,这是联盟的把柄,联盟自知理亏,不敢和加德尔硬刚,硬生生拖到现在。
查案这事,他从到第二星的第一天就开始干了,联盟的行刑场就在第二星,处理尸体最方便。
他让谢逢钦继续说。
“杰森家和机械工程院的合作还在继续,双方对联盟的态度很统一,起初还一起商讨机械方面的问题,但合同终止之后,就没有再出席过联盟主持的各种局。”
“然后过不久,律法院更新了关于机械人犯罪的法律条文,他们和联盟的合作还在继续。”
荀应澜点头认可,意料之内的发展。六大院、联盟、家族之间,只有利益的牵扯,在清楚律法院和联盟之间的利益纽带之前,他都不会轻易插手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要推波助澜,让他们的关系更加牢固。
再突然打碎他们对未来的所有美好幻想,这样最好。
但这是公事,他现在不是很想聊。
荀应澜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学习到的情绪,现在有多少?”
谢逢钦总结了一下,回答:“不太清楚,我无法总结出一个衡量它们区别的标准,有的情绪能和另一种情绪一起出现,演变出一个新的情绪。”
“这很正常,人类本就复杂,情绪更是,”荀应澜慢悠悠地说,“你会有很多时间去悟,现在,你是期末考试优秀学员。”
他说的轻佻,尾音轻轻拖长,带了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二十二岁时不同,他现在终于显现出更多青年人的英气,整个人沐浴在暖黄中,平添一丝柔和。
有点当年刚毕业时的影子。
谢逢钦晃了一霎神,眼前浮现出十八岁的荀应澜,站在一众青春洋溢的人群中,脸色冷得能冻死人,格格不入。
距离荀应澜情感真正丰富生动起来过去了多久?
才七年吧,谢逢钦认为优秀学员不只有他,还有荀应澜。
于是他谦虚一笑:“您也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没注意时间,一抬头,阳光竟然从窗帘钻了进来,已经天亮了。
荀应澜去洗澡,玩了一会小猫的爪子才吃上早餐。熟悉的味道,荀应澜很给面子地多喝了半碗水果粥。
给小猫办理登记的手续很快,猫咪用品也很快买齐,全部装上车,两人一猫在上午结束之前到达山底的杰森家别墅。
阿七不认生,进了院子就直奔花丛,自己撒欢去了,杰森夫人喜欢的不行,简单问了荀应澜几句就迫不及待地去逗小猫。
很少有人类会拒绝小猫咪这种可爱的生物。
谢逢钦还是去厨房盯菜,眼神时不时去定位上瞟一下,势必要让他补上没来得及赶上的那顿午餐。
克莱尔见到荀应澜如同见到了亲兄弟,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在自家厂里的这三年起早贪黑有多辛苦,并且炫耀自己得到了真传,准备嘲讽一下荀应澜,感叹还是一起当废物比较适合他。
他的情绪转变就能做到如此之迅速。
荀应澜在他亮出执业证书之前,先一步打开自己的学位证书,还是博士证书。
克莱尔瞪圆双眼,指了指证书,又指了指他的好兄弟,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不可能!你从大学毕业以后就没碰过课本,三年你就博士毕业了?!”
“学位造假是违法的!回头是岸!”
荀应澜想揍他两拳,“只准你拿到执业证,就不准我拿我的学位证了?什么逻辑?”
“这是我二十二岁时的证书,当时瞒着你,不好意思。”
克莱尔:“???”
克莱尔气得跳脚,不好意思什么,你可太好意思了!
他知道这家伙的天赋全点到医学上了,但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这天赋竟然能这么高,四年没挂过一科,并且本硕博全部攻读下来。
亏他还跟他爸说这家伙跟他关系好到不行,这还找什么关系?研究院是自己进的吧!
克莱尔气不动了,摊在沙发上不动弹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荀应澜还没再说些什么,杰森从书房里探出头,说有事要谈。
他盯着克莱尔怨妇一般的目光,回了一个礼貌又欠揍的微笑,嘴角迅速落下,严肃地走进书房。
杰森脸色同样不太好,眉宇间稍显疲惫,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坐,辛苦你了。”
这笑看得荀应澜很不舒服。
“我给您检查一下吧。”
杰森没什么力气地说:“好啊,长大了,你也算这方面的专家了,我放心。”
荀应澜心下一沉,差不多能猜到,是神经的问题。
并且杰森的病,应该不会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