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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山崖 那些转世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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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冽和雷燚冒雨赶到城外。
那座荒山在青龙城北边三十里,地势险峻,平时很少有人去。山路又陡又滑,马蹄踩在泥泞里,好几次差点失蹄。云冽索性下马,踩着泥水往上爬。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口,冰凉刺骨,可他恍若未觉。
山崖很高,从底下往上望,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雾蒙蒙的崖顶。下面是一片乱石滩,杂草丛生,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尸体就是在乱石滩上发现的,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但赵仵作指挥着几个捕快,用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正在验尸。
看见云冽来了,赵仵作抬起头。他的脸色很难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看。那双做了三十年仵作的手,此刻微微发抖。
“总捕头,您来看。”
云冽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具尸体。
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皮肉塌陷,露出下面发黑的骨骼。但从残存的衣着和骨架来看,是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骨架粗壮,生前应该是个练家子。
赵仵作用镊子指着尸体的手部。那双手已经只剩皮包骨,手指蜷曲着,像枯枝。
“您看这个。”
云冽低头细看。
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握得死紧,指节泛白——或者说,泛着骨头的灰白。赵仵作已经费力地将手指掰开,可以想见那过程有多艰难。手指掰开后,掌心里露出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
灰白的头发,一寸来长,用一根红绳系着。
云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红绳的系法,他认识。是他母亲的手法。小时候他见过母亲给父亲系发髻,就是这种系法——先绕两圈,再从中间穿过去,拉紧,成一个精致的结。母亲的手很巧,系出来的结总是又紧又好看。
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很久。
“这……”
赵仵作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总捕头,我验了三十年尸,从没见过这种事。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确实是三十年前——骨骼的风化程度、肌肉的腐败状态,都符合三十年的特征。您看这骨骼,表面已经酥了,轻轻一碰就掉渣。您看这肌肉,已经完全炭化,一碰就碎。这是死了三十年的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指向尸体周围:
“可问题是,这具尸体被扔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您看这周围的土,还是新的,没有长草。您看这雨水冲刷的痕迹,只有最近这几天的。也就是说,有人把一具死了三十年的人,保存了三十年,然后在一个月前,扔到了这里。”
雷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根灰白的头发,盯着那熟悉的红绳系法。雨滴打在油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敲鼓。
他想起三十年前,母亲站在门口,抱着刚出生的他,望着远处那座荒山的方向,一望就是一整天。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的眼睛总是湿的。
他想起母亲从来不提父亲,只说他是好人,是好捕头。别的,什么都不说。他问过很多次,母亲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想起卷九里,那些转世重生的人死时手里攥着的灰白头发——那是他父亲的头发。那个追杀了轮回教余孽三十年的人,用那些头发找到了那些转世者,让他们在临死前看见前世杀死自己的人。
现在,这具尸体手里,也有同样的头发。
同样的灰白。同样的红绳。同样的系法。
他忽然知道这是谁了。
“这是我爹。”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雷燚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赵仵作也愣住了。他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云冽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具腐烂的尸体。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的手指悬在那根头发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三十年了。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母亲从不提他,只说他是好人,是好捕头。别的,什么都不说。
可现在,父亲就躺在这里。死了三十年,被人保存了三十年,然后在一个月前,被扔到了这座山崖底下。
是谁保存了他?是谁把他扔了出来?为什么要现在扔出来?
云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具尸体的出现,一定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把尸体带回去。仔细验。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