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 风云起 他始终不曾 ...


  •   春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安阳侯亲自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地说着客气话。顾晏之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顾晏之扶苏清禾上了车,自己跟着坐进来。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又深了些,可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柔和。

      她忽然想问问他。

      问他那个女人的事。问他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才对她这样好。问他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可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

      问了,便是戳破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便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

      她怕那个答案。

      怕他点头,怕他沉默,怕他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什么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原来她也会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现在这一切。这个怀抱,这份温暖,这个愿意护着她的人。

      就算只是因为一张脸,那又如何?

      她需要他。

      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能给她的庇护——她都需要。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怎么能轻易放手?

      只要他愿意护着她,给她想要的东西,他心里装着谁,又有什么关系?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顾晏之的手从她手上移开,落在她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累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苏清禾点点头。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那股熟悉的墨香萦绕在她鼻端,混着沉水香的味道,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松。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方才,珠郡主有跟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闷闷的。

      苏清禾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嗯……”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今日在宴上,郡主问我,和大人是什么关系。”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答的?”

      “民女说,大人是民女的恩人。”她说,“救民女于水火,收留民女,给民女一个栖身之所。”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就这些?”

      苏清禾点点头。

      “就这些。”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轻,指腹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不止这些。”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知道的。”

      车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交叠在一起,忽明忽暗。

      苏清禾的眼睫颤了颤。

      顾晏之的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轻轻抚过那颗泪痣。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

      回到院子时,已经很晚了。

      玉簪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嘘寒问暖。顾晏之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定,看着她。

      “好好歇着。”他说,“明日再来看你。”

      苏清禾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玄色的官袍照得泛出微微的银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望着她。

      “好。”她说,“大人路上小心。”

      顾晏之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的裙摆,吹乱她的鬓发。

      那支赤金步摇在风里轻轻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

      屋里已经燃了炭火,暖意融融。玉簪替她解下那件大袖衫,又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家常的衣裳。那支赤金步摇被收进妆奁,那对白玉耳坠也被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苏清禾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烛火映在镜子里,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淡淡的,唇角微微抿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

      素白的缎面,绣着一枝墨梅。那墨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郁,帕子上还有一点湿意,是她眼角沾上的。

      苏清禾把帕子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压在那些从前的信下面。

      压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

      只是一瞬,她便合上了妆奁的盖子。

      “睡吧。”她对玉簪说,“今儿累了。”

      玉簪应了一声,吹熄了灯,退了出去。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株老梅的枝丫横斜在窗前,影子投在地板上,疏疏朗朗,像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的脸。有时候是顾晏之,有时候是那个女人,有时候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谁。她们站在一片浓雾里,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纸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晃晃的光。那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她床头,落在她脸上。

      她被那片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伸手挡了挡。

      手背上,阳光暖融融的。

      窗外,日光正好。竹叶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是缀满了细碎的珍珠。那几尾锦鲤在石缸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搅起一圈圈涟漪。

      —

      接下来的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每日清晨,玉簪端水进来伺候梳洗。用过早膳,她便坐在窗边看书。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在廊下走走,看看那几竿翠竹,看看石缸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傍晚顾晏之来,陪她用饭,陪她说话,有时留下来过夜,有时忙到深夜又匆匆离去。

      那块帕子收在妆奁最底层,压在那几封从前的信下面。她从不打开来看,可每次打开妆奁拿东西,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一眼。

      那枝墨梅绣得极好,寥寥几笔,却有风骨。她有时候会想,那样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一块帕子?是府里备着的寻常物件,还是什么人给他绣的?

      想了几次,便不再想了。

      横竖与她无关。

      又过了几日,周谦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封信,是顾晏之写的,说这几日朝中事忙,可能要晚些过来,让她不必等,早些歇着。

      苏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枕下那个小小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都是他这些日子写的字条。

      周谦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苏清禾看着他,问:“周先生有话要说?”

      周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这几日朝中……不太平。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有几日连轴转,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姑娘若是得空,不妨……不妨写封信,让大人知道姑娘惦记着。”

      苏清禾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凝。

      “出了什么事?”

      周谦摇摇头,不肯多说。

      “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敢妄议。只是……大人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在下瞧着担心。”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周谦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那日夜里,苏清禾研墨铺纸,给顾晏之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子卿:

      连日忙碌,可还安好?周先生说你脸色不好,我很担心。再忙也要记得用饭歇息,身子要紧。

      院里的竹子抽了新笋,石缸里的锦鲤又大了一圈。等你忙完了,来看看。

      清禾”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让周谦带去。

      两日后,顾晏之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苏清禾正在廊下喂鱼。那几尾锦鲤养在石缸里,红白相间,见她走近便纷纷浮上水面,张着嘴讨食。她捏着一点饵料,一点一点撒下去,看那些鱼儿争抢,唇角微微弯着。

      顾晏之走进院子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月白的衣裙染成淡淡的金。她蹲在石缸前,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她撒饵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子卿?”她眉眼弯起,“不是说忙吗?怎么又过来了?”

      顾晏之在她身侧蹲下,从她手里拈过一点饵料,学着她的样子往缸里撒。

      “收到你的信。”他说,声音有些哑,“就过来了。”

      苏清禾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

      “大人这手是批奏折的,”她说,声线里带着笑意,“可不是喂鱼的。”

      顾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饵料的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唇角弯了弯。

      “那你教我。”他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金红的光褪成暗紫,又褪成青灰。廊下的灯笼被玉簪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暖意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将石缸里的水染成一片碎金。那几尾锦鲤聚在缸边,张着嘴争抢她撒下的饵料,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里闪闪发亮。

      顾晏之蹲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往缸里撒饵。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撒一下都要低头看看那些鱼的反应,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批什么要紧的奏折。

      苏清禾看着他,见他眼底那层青灰比前几日又深了些,眉心那道竖纹也更明显了。可那双眼睛望着她时,还是那样柔和。

      “子卿,”她伸手指着缸里那条最大的锦鲤,“你看那条,最贪吃。”

      顾晏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挤在鱼群最前面,嘴巴一张一合,把落下来的饵料尽数吞进肚里。

      “像谁?”他问。

      苏清禾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热,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子卿现在也会取笑人了。”

      顾晏之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饵料都倒进缸里,拍了拍手,站起身。又朝她伸出手。

      苏清禾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被他及时扶住。待她站稳,却没有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此刻正轻轻拢着她的腕骨,拇指在她脉搏处摩挲了一下。

      “子卿?”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倒影。

      “清禾。”他低声唤她。

      “嗯?”

      “过几日,我可能……没法日日来了。”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朝中的事,很棘手?”她问。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能应付。”

      苏清禾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从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从他眉心那道比从前深了些的竖纹,从他说这话时微微抿紧的唇角,隐约能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操心。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刀光剑影的争斗,他从不与她多说。

      可周谦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她听得懂。

      顾晏之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真真切切的担忧,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外头凉了。”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石缸。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水面上,将那些游动的锦鲤照得忽明忽暗。

      “子卿。”她轻声开口。

      “那条最贪吃的,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顾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了想,道:“就叫阿贪。”

      苏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暮色里轻轻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顾晏之看着她笑,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

      那条锦鲤最终被唤作“阿贪”。

      苏清禾觉得这名字实在敷衍,顾晏之却说,最贪吃的那个叫阿贪,往后来了新鱼,便叫阿馋、阿懒、阿呆,排着队起名,省事。苏清禾听了,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日子便在这样的琐碎里一日日滑过去。

      那条叫阿贪的锦鲤被她喂得愈发肥硕,每次她走近石缸,便挤在最前面张着嘴等食。玉簪说,这鱼成精了,知道谁是主子。

      她便笑,蹲在缸边,看那些鱼儿争抢饵料。

      可笑意浮在脸上,底下却沉着什么。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顾晏之果然来得少了。

      起初是隔两三日来一趟,后来变成四五日,再后来,有时七八日也见不到人影。周谦倒是来得勤,隔三差五便来,送些吃的用的,顺便说说外头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哪家铺子的点心新出了什么花样,比如城郊的桃花开了,比如今春的雨水比往年足。

      苏清禾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周谦答得滴水不漏,可她知道,他在瞒着什么。

      这日傍晚,她站在廊下喂鱼,手里那包饵料撒完了,便蹲在缸边发呆。阿贪游过来,用嘴碰了碰她的手指,凉丝丝的,痒痒的。

      她没有动。

      “姑娘。”玉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清禾回过头。

      玉簪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封信。

      “周先生方才送来的。”她说,“说是……说是大人写的。”

      苏清禾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日那样工整。那一笔一划里透着仓促,像是赶时间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清禾:

      近日朝中事忙,脱不开身。不必挂念,一切安好。

      天暖了,院里的竹笋该冒头了罢?替我看看。

      子卿”

      苏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前些日子冒出的新笋,如今已经长成半人高,嫩绿的竹节上还带着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周先生呢?”她问。

      玉簪道:“在门口候着,说要等姑娘回话。”

      苏清禾垂下眼帘,将那封信叠好,收进袖中。

      “告诉周先生,信我收到了。”她说,语气依旧是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波澜,“请他进来喝杯茶再走。”

      玉簪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苏清禾转身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淡淡的,唇角微微抿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她伸手,从妆奁底层取出信纸。

      是顾晏之上个月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信上说的是些琐事——院子里新栽的茉莉开花了,厨房的婆子做了新点心,问她什么时候想尝尝。末尾照例是那句“勿念”。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妆台上,看着。

      苏清禾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

      朝中出事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

      这件事,会牵连到她吗?

      ——

      周谦进来的时候,苏清禾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茶已经沏好,是顾晏之平日爱喝的那款。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她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周谦在门槛外站定,拱了拱手:“姑娘。”

      苏清禾抬眼看他,眸光清凌凌的。

      “周先生坐。”

      周谦依言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只沾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模样。

      苏清禾把那盏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生喝茶。”

      周谦依言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姑娘有什么话要带给大人?”

      苏清禾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平平的:“大人这几日可还安好?”

      周谦的手微微一顿。

      “大人他……”他斟酌着词句,“一切安好。只是朝中事忙,不得脱身。”

      苏清禾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周谦。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可周谦被那目光看着,后背却微微发凉。

      “先生不必瞒我。”她说,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大人若真的一切安好,不会写这样的信来。”

      周谦的脸色微微一变。

      “姑娘……”

      苏清禾摆摆手,打断他。

      “先生不必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她继续说,“我不问朝堂上的事。那是大人的事,我一个女子,不该过问,也过问不了。”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沉了沉。

      “我只想问先生一句——那些让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大人?”

      周谦沉默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垂着眼,望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姑娘,”他斟酌着词句,“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大人树大招风,盯着他的人不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大人这些年在朝中,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想扳倒他的人,一拨一拨的,最后不都灰溜溜地缩回去了?姑娘放心,大人能应付。”

      苏清禾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周谦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说什么。

      苏清禾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写了几行字——

      “子卿:

      竹笋已长成新竹,翠色喜人。阿贪又胖了一圈,再喂下去,怕是游不动了。

      你说一切安好,我信你。只是再忙,也要记得用饭歇息。

      院里的桃花开了,等你来看。

      清禾”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里。

      递给周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先生。”

      周谦接过信,抬起头。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往后大人来信,不必绕那么多弯子。”她说,“该说什么说什么。我能接得住。”

      周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神色,她什么都明白。

      “是。”他低声应道,“在下记住了。”

      苏清禾听着,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她说,“先生慢走。”

      周谦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

      ——

      夜里,苏清禾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眼睛睁得大大的。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的目光从承尘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那株老梅的影子,又从影子移回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搭在被子上,十指纤纤,骨节匀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她看着那双手,想起方才周谦说话时的模样。他垂着眼,不敢看她,说话吞吞吐吐,像是怕说漏了什么。

      他在瞒她。

      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在告诉她——这次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顾晏之什么都没说。

      信上只有那几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一切安好”,什么“不必挂念”。他连朝中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她。

      是觉得她帮不上忙?

      还是觉得,她根本不值得告诉?

      她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

      他在朝堂上树敌多少,处境多难,她都不知道。那些明面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他从不与她提起。偶尔她问起,他也只是淡淡一句“无事”,便把话题岔开。问她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做了什么梦。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琐碎的、温暖的、无关紧要的事。

      他始终不曾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那座高高的相府,那些来来往往的朝臣,那些深夜批不完的奏折,那些眉心紧锁时的思虑——那些才是他的世界。而她,不过是他偶尔停歇时的一处落脚地。

      他给她宅子,给她身份,给她庇护,给她这世上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可他从不让她知道他自己在经历什么。

      她进不去。

      永远都进不去。

      苏清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那气息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可那茧再暖,也遮不住心底那股凉意。

      她想起裴钰说的话。

      “你长得像她。”

      “他把你当成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他给过你名分吗?给过你承诺吗?”

      她当时压着那些话,压得死死的,不肯让它浮上来。可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里,那些话却像水底的泡沫,一个一个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住。

      她长得像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她呢?

      她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女,是他藏在柳条巷里的“故交之女”,是他偶尔来坐坐、偶尔留宿、却从不带进那个世界的影子。

      她在他心里,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庇护的人。

      一个随时可以放下的、与他的世界无关的人。

      她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