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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五的落日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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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半,魏雨墨站在客户公司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17:30 校友夜跑·体育馆”,指尖在“确认参加”按钮上悬停了很久。
这是她回到家乡龙城的第二年。
两年前,她满怀憧憬地从帝都辞职回来。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带着一线城市的经验、见过世面的眼界,回到家乡怎么也能做出一番成绩。她甚至幻想过,自己会成为那种“衣锦还乡”的典范,用帝都学到的理念,改变家乡某些陈旧的模式。
第一年,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她被安排在一个边缘部门,每天的工作内容是整理档案、写会议纪要。她试图提出一些创新方案,得到的回复总是“雨墨啊,咱们这儿不像帝都,步子不能迈太大”。那一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闲置的工具,慢慢生锈。
今年年初,她终于被调到了业务部门,开始正式负责项目。但这一年的感觉,比坐冷板凳时更糟糕——她觉得自己在极度内耗。每天都在处理琐碎的流程、协调复杂的人际关系,为了一个项目要喝无数次酒,说无数违心的话。她常常在深夜加班结束后,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问自己:这就是我放弃帝都回来的理由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成长,只觉得在不断地掏空自己?
上周,她翻看三年前在帝都写的职业规划,那些关于“专业提升”、“行业影响力”的字眼,现在看来刺眼得可笑。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修炼不够,才无法适应家乡的环境。
所以当这个南方城市的合作项目需要人手时,她几乎是抢着报了名。这次出差为期一周,她特意没带太多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她不想被行李束缚,计划每天工作结束后,就坐地铁或公交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用脚步丈量陌生的街道,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但身体的抗议来得比想象中快。昨晚她一时兴起去爬了梧桐山,下山时膝盖就开始酸痛。更糟糕的是,今天早晨醒来,她发现嘴唇上冒出了几个小小的疱疹,又痒又痛——这是免疫力下降的典型信号,医生曾告诫过她,压力过大时就会出现。
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魏雨墨几乎想取消今晚的校友聚会。但群里热情的邀约让她犹豫了——或许,换个环境真的能好一点?
最终,她打开地图APP,输入体育馆的地址。看到有直达的地铁时,她心里微微一动。她一贯的风格,去到陌生城市,喜欢坐公共交通。地铁和公交能让她看到这个城市的真实面貌,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这比打车更有“旅行感”。
她回复了群里的邀请:“我会到,可能要晚一点。”
下午五点,魏雨墨背着双肩包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不算拥挤,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南方城市特有的风景——高大的棕榈树,色彩鲜艳的建筑,还有穿着清凉的行人。她戴着耳机,听着歌单里的民谣,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五点二十五分,她站在体育馆入口,看着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暖橙色,口罩下的嘴唇隐隐作痛。
她翻出了包里常备的黑色口罩,戴上它,仿佛穿上了一层铠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人认识她,口罩能给她一点心理上的保护。
体育馆里,校友会的成员们已经聚在一起热身。魏雨墨走过去,领队是个热情的学姐,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魏雨墨吧?群里说要来的那个外地校友!欢迎欢迎!怎么戴着口罩?不舒服吗?”
“没事,有点过敏。”魏雨墨含糊地解释,庆幸口罩遮住了她尴尬的表情。
寒暄几句后,领队吹响哨子:“好了,大家动起来!老规矩,五公里自由跑,跑完老地方聚餐!”
队伍动了起来。魏雨墨混在人群中,步伐轻快。跑步对她来说,是这半年来唯一没被“消耗”掉的习惯。无论工作多忙,她都会在清晨五点起床,绕着小区跑上五公里。那种汗水流淌、心跳加速的感觉,能让她短暂忘记自己是个“停滞不前”的人。
口罩让她呼吸有些费力,但她没有摘下。在这个充满陌生面孔的环境里,这层布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跑到第三圈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她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灰色运动T恤的男人正小跑着进场。他额头上绑着黑色发带,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
是武序矾。魏雨墨之前在校友群的照片里见过他,算是这个分会的“红人”,经常组织活动。
他显然迟到了,一边跑一边笑着跟周围的人挥手致歉:“不好意思,公司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几个女同学立刻围了上去,其中一个长发女生很自然地跟他并肩跑起来,侧着头跟他说笑,神态亲昵。武序矾也很配合地笑着回应,两人看起来很是熟络。
魏雨墨收回目光,加速超过前面几个慢跑的人。这种场合,她早已习惯做一个旁观者。在她看来,武序矾就像是那种天生自带光环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她自己,更像是角落里安静的影子。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提速时,武序矾恰好从另一侧超了上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魏雨墨看清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歉意和笑意,仿佛在说“不好意思,借过”。他身边的女生正拉着他的胳膊说着什么,他很快转开视线,低头回应了一句。
魏雨墨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被“看见”又迅速“被忽略”的微妙感觉。她调整呼吸,加快脚步,很快把他们甩在身后。
跑完五公里,大家聚在场边拉伸。武序矾不知什么时候摆脱了那群女生,走到了魏雨墨身边。
“你是魏雨墨吧?13级经管的。”他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气息微喘,“刚才不好意思,差点挡了你的路。”
魏雨墨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院系。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只在群里看过彼此的照片。“没事,我本来也想加速。”
“听说你经常跑步?看你刚才的配速很稳。”他递过一瓶矿泉水,动作自然,“戴着口罩跑,不闷吗?”
魏雨墨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冰凉的温度。“习惯了,跑一跑能让人脑子清醒。口罩……防尘。”她找了个借口。
武序矾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我也这么觉得。对了,昨晚是不是去爬梧桐山了?”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朋友圈发了照片,山顶的夜景很漂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你刚才跑步时,右腿落地有点轻,应该是大腿后侧肌肉紧张——爬完山都这样。”
魏雨墨心里微微一动。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有了一种被“接住”的感觉。这半年来,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地关注过她的状态,哪怕是她的上司,也只是关心报表有没有按时交。
“职业病,我是做数据分析的。”武序矾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解释。
聚餐地点选在体育馆附近的一家小龙虾店。店里装修得很有烟火气,墙上贴着复古海报,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红油的香气。
魏雨墨走进包间,发现今晚的校友活动,除了武序矾,清一色都是女生——六个女生围坐一桌,他成了万花丛中一点绿。
“武序矾,你今晚可是有福了!”一个性格活泼的女生笑着打趣。
武序矾也不尴尬,很自然地拉开椅子:“那我负责剥虾,你们负责吃。”
他拉开的是他左手边的位置,目光很自然地看向魏雨墨,似乎想邀请她坐下。魏雨墨心里那点“不想成为焦点”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装作没看见,趁着另一个女生去拿饮料的间隙,很自然地绕到桌子另一侧,在离武序矾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武序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
热气腾腾的小龙虾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上面撒满了花椒和辣椒。武序矾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地剥虾,剥好的虾肉很自然地放到中间的盘子里,谁想吃谁拿。
“来,大家辛苦了,喝一杯!”武序矾举起酒杯,里面是冰镇的雪花啤酒。
“不行不行,我们都开车了。”几个女生纷纷摆手。
“我开了车。”魏雨墨身边的女生也说道。
武序矾的目光转向魏雨墨:“你呢?”
魏雨墨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太能喝酒,嘴唇的疱疹也让她对刺激性食物有些顾忌,但看着武序矾期待的眼神,又不想扫兴。“我打车来的。”她没说自己是坐地铁,不想显得太刻意。
“那正好,陪我喝点?”武序矾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放心,不勉强,随意。”
冰凉的啤酒入口,带着一丝苦涩,却很好地中和了小龙虾的辣味。魏雨墨小口抿着,听着大家聊天。武序矾很会调节气氛,话题从工作八卦到旅游攻略,包间里笑声不断。
他偶尔会跟魏雨墨搭话,问她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或者分享一些跑步的心得,分寸把握得很好,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冷落,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你之前是在帝都工作?”武序矾突然问。
魏雨墨点点头:“嗯,待了三年。”
“怎么想到回龙城?”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她。她笑了笑,避重就轻:“想离家近点。”
武序矾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而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龙城其实也不错,生活节奏慢一点。”
吃到一半,武序矾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他刚走,桌上的女生们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魏雨墨:“你觉得武序矾怎么样?”
魏雨墨愣了一下,还没回答,另一个女生就抢着说:“武序矾可是我们分会的‘黄金单身汉’,好多人都盯着呢!不过他对谁都挺客气,也不知道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看他对雨墨挺特别的,刚才还特意问你能不能喝酒。”有人补充道。
魏雨墨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喝了一口啤酒掩饰:“没有吧,他就是比较照顾新人。”
“那可不一定,武序矾平时……”
话没说完,武序矾推门进来了。他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只虾,笑着问:“在聊什么秘密呢?这么热闹。”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魏雨墨却觉得心跳有些快。她偷偷看了一眼武序矾,他正专注地剥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饭后,有人提议去KTV。武序矾看向魏雨墨:“一起去吧?就在楼上。”
魏雨墨本想拒绝,但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回酒店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便点了点头。
KTV包间灯光昏暗,屏幕上闪烁着流行歌曲的MV。几个女生抢着点歌,都是时下最火的抖音神曲,旋律洗脑,歌词直白。
魏雨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终于摘下了口罩。嘴唇上的疱疹在灯光下有些明显,她下意识地用头发遮挡了一下。她其实很喜欢唱歌,但她的歌单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她偏爱民谣,或者那些带有故事性的独立音乐。
“魏雨墨,你也点一首吧!”武序矾拿着麦克风走过来,递给她。
魏雨墨推辞不过,便在点歌机上搜索了“洪启我想我想”。这是一首很小众且有点年代感的歌曲,她不确定这里有没有。
幸运的是,系统跳出了这首歌。前奏响起,是一段简单的吉他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怀旧气息。
原本喧闹的包间安静了一些。魏雨墨握着麦克风,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快沉浸到歌曲的情绪里:
“我想把整个夏天的阳光
在冬天时寄给你
我想把整个海洋的蔚蓝
装在信封里送给你……”
她的声音不算惊艳,但很有质感,带着一丝清冷和故事感。这首歌的歌词很简单,却充满了画面感,像是在诉说一种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温柔。
唱到副歌部分,她闭上眼睛,完全投入到歌词描绘的那种情绪中:
“我想我想
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你
却怕却怕
你收到后会不在意……”
一曲终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哇,魏雨墨,你唱得好好听!这歌我都没听过。”一个女生说道。
“很有味道。”武序矾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没想到你会唱这种歌。”
魏雨墨笑了笑,放下麦克风:“随便唱的。”
接下来,她又唱了一首□□的《安和桥》,还有一首好妹妹乐队的《我说今晚月光那么美,你说是的》。她的选歌风格和之前的快节奏歌曲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在喧闹的派对中开辟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武序矾没有再唱歌,而是坐在她斜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中途有个女生起哄:“武序矾,你今晚可是艳福不浅啊,跟这么多美女唱歌!”
武序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竟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别瞎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五六个女生唱歌,有点紧张。”
魏雨墨正好看向他,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晕。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看起来游刃有余的男人,竟然会因为这种玩笑脸红?
那一刻,她对他的印象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以为他是那种情场老手,现在看来,似乎还挺单纯。这个发现,让她对他的戒备心不知不觉减轻了几分。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武序矾坚持要送魏雨墨回酒店。
“不用麻烦了,我坐地铁就行。”魏雨墨下意识地拒绝。
“这么晚了,地铁不方便。我送你,正好顺路。”武序矾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很绅士地拉开后座车门让魏雨墨上车,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居民区的地方停下。武序矾付了车费,转头对魏雨墨说:“我就住这儿,让师傅送你回酒店。到了之后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安全到了。”
魏雨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中途下车。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送到酒店门口,甚至在心里预设了如何礼貌拒绝他送上楼的说辞。但他这种点到为止的照顾,反而让她觉得更加舒服。
“好,谢谢。”她点点头。
武序矾下车,隔着车窗对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魏雨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灯,突然觉得这次出差,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那些关于工作瓶颈的焦虑,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唱的那首《我想,我想》,很适合你。”武序矾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他已经发来了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酒店房间,魏雨墨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点开武序矾的对话框,回复道:“安全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的酒,还有你的……评价。”
那边很快回复:“职业病,喜欢观察细节。下次来,还想听你唱《我想,我想》。”
魏雨墨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嘴唇上的疱疹,带来一丝刺痛。这个周五的夜晚,因为一场意外的邂逅,那些关于“消耗自己”的担忧,似乎暂时被冲淡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她想起武序矾在KTV里脸红的样子,想起他中途下车时的叮嘱,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了一下。也许,这次的放空之旅,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