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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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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冬天来早。
风的烈,雪的凉,无一不在彰显它的存在感。
不像秋意正浓的南方,微风里总是揉杂着几分安静水汽,怕惊扰前行赶路的人。
十一月末,这远远没到北城最冷的时候,却也够殷璃喝一壶了。
明明在这里活的这么久了,却和它还是一点也不亲近。
“璃璃,下午四点到是吧,我去接你啊!”林兮烟在电话那头咋咋唬唬。
殷璃拖着行李箱,伸手拦着车:“嗯,好。”
其实她已经到了。
曾经林兮烟总是同她说,等到她回北城的时候一定要办一个张扬个性的接风仪式。
最好从机场一路挂红布帘挂回家,敲锣打鼓。
有些滑稽。
从前殷璃并不知道为什么久别归家的人要有人迎接。
现在才明白这会让那份近乡情怯的愁绪淡一点,再淡一点。
而后在大雪中回过神,就散在了人间烟火里。
“师傅,去……..嗯,五医院。”
“好嘞!”司机是个嗓门儿极大又豪爽的老大哥,殷璃一上车就开始唠嗑:“老妹啊,这天冷,多穿点啊。”
殷璃闻言笑了笑:“下次一定,这不刚回来,还没适应么。”
“一定要记得啊,你看看北城这天,冻的花和树全蔫了,全是冰碴子。”
殷璃定定看了会窗外:“医院周围有花店吗?”
“有啊,想去看望病人?”
“不是,朋友在里面工作,带束花给她。”
“哦哦。”
看着司机一脸意味深长,殷璃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路上没花多少时间。
“到了啊,呐,左转那里有个花店,路上小心啊。”
“好,谢谢叔。”
街道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小贩大声的吆喝,有些小贩坐在板凳上缄默无声。
但无一例外,手都揣在兜里。
来往的人里嘴里总是在叨叨着什么,神色各异。
这是在外乡根本不会见到的场景。
是七年前独属于北城的记忆。
它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欢迎光临,买点什么呢。”
老板娘很和善,同样的嗓门很大。
殷璃走进花店,花的影子,味道,占据了视野和嗅觉。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嗯….送人一般用什么花?”
“不熟的人按礼节来,要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喜欢什么送什么啊,这有啥犹豫不决的呀!”说完拿起身边一簇花:“呐,这一批玫瑰花是新到的,怎么样?”
老板娘把话拿在殷璃身边比了比,玫瑰的颜色衬得她白皙的脸上多了几抹红晕。
老板娘笑到:“看,人比花娇,送什么不重要,心意和人到了最重要。晓得不嘛!”
殷璃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个人在闹腾。
“看见那片荒芜中的花了吗?”
“什么?”
“很像你的眼睛。”
“嗯?”
“呆子。”
“我不呆。”
“就呆。”
殷璃记得当时自己不太高兴。
觉得沈序好奇怪。
———
前台的护士眼瞅着快下班了,正想偷会懒,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愣了愣。
“您您好,您找谁?”
“林兮烟,林医生下班了吗?”
护士瞥了眼她手边的花:“您是?”
殷璃微微欠身:“我是她朋友。”
“啊,林医生应该快下班了,她下午好像调休,左边电梯上去,七楼,她在门诊,您可以上去看看。”
“谢谢。”
护士眼瞅着人一进去,发起微信疯狂信息轰炸:“家人们,我好像看见仙女了,道这就是老天爷对我今天加班的补偿吗!”
直到走进医院,回头率百分百,殷璃才意识到自己捧着花进楼太夸张了。
打搅医护人员办公实在抱歉。
“隔壁的诊室好像也是林医生在看?您要是着急可以直接进去,她应该还在和上一位病人沟通。”小护士隔着台子热心地指了指斜对面紧闭的诊室门。
殷璃道了谢,抱着花束转身。走廊里的暖气开得比外面更足,混着消毒水味的暖风烘得她脸颊发烫,那束被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玫瑰,边缘的纸张已经被体温烘出了软意。
她放轻脚步走到诊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中年男人压低的争执声:“……林医生,我这病就是拖出来的,你非要说观察期,是不是怕担责任?”
“王叔,您肺部结节才三毫米,现在做手术是过度治疗。”林兮烟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很稳,“我给您开的药是按最新指南来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文献找给您看。”
“文献能当饭吃?我花这么多钱挂号,你就给我看这个?”
殷璃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七年前,林兮烟还是医学院里那个抱着解剖图谱哭鼻子的小姑娘,现在却能对着闹事的病人家属条理清晰地讲指南。她想起刚才花店老板娘的话——“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喜欢什么送什么”,忽然就笑了。
她敲了敲门,推了进去。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男人正拍着桌子要站起来,林兮烟手里捏着笔,眉头皱成个“川”字。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男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林兮烟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璃璃?”林兮烟猛地站起来,白大褂的衣摆扫过桌角,“你不是说四点才到?”
“提前了。”殷璃弯腰帮她捡起病历,玫瑰花束的尖刺蹭过桌面,在寂静的诊室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病历递过去,顺手把花束往男人面前一送,“王叔是吧?听说您爱养花?这束玫瑰是林医生托我带的,她说您家阳台那盆月季要是再不开花,就拿这束插瓶里养着。”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束红得扎眼的玫瑰,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到底没说出难听的话,嘟囔一句“谁稀罕花”,却到底没再拍桌子。
林兮烟一把抢过花束,压低声音:“谁让你瞎编的?王叔对花粉过敏。”
“哦?”殷璃挑眉,目光扫过男人袖口沾着的蒲公英绒毛,“那他袖口的艾草叶是怎么回事?王叔,您这病啊,多半是心病。林医生给您开的药,是治您肺的,但这束花——”她指了指花束里混着的一枝尤加利叶,“是治您心的。尤加利叶能安神,您要是不信,现在闻闻看。”
男人下意识吸了口气,眉头竟然真的松开了。林兮烟趁机把病历塞回他手里:“王叔,您先回去按时吃药,下周二复查看结果。我这朋友刚从国外回来,我得陪她去吃饭。”
男人抱着病历和玫瑰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了殷璃一眼,嘟囔一句:“这姑娘……鬼灵鬼精的。”
诊室门重新关上,林兮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一口:“我服了,刚才要不是你,这老头能在这儿赖到下班。”
“所以你的接风仪式就是陪我处理医患纠纷?”殷璃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笑着问。
林兮烟把花束插进窗台的空花瓶里,转身扑过来抱住她:“谁让你回来也不提前说!还有,你怎么知道王叔喜欢花?”
“瞎说的。”殷璃任由她抱着,鼻尖蹭到林兮烟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你高中时就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林兮烟松开她,眼圈有点红:“七年了,你倒是记得清楚。”她指了指窗台,“这花其实不是给我的吧?”
殷璃没说话,目光落在花瓶里那枝尤加利叶上。七年前的冬天,沈序也是这样,把一枝尤加利叶插在她实验室的烧杯里,说:“阿璃,你像这叶子,冷,但有药香。”
“璃璃?”林兮烟推了推她,“想什么呢,七年了,不论什么事都该过去了。”
“没什么。”殷璃淡淡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走吧,去吃饭。听说你调了科室,现在是心外科的林主任了?”
“别提了,天天手术刀都拿不稳。”林兮烟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对了,你回来的事,告诉……他了吗?”
殷璃系外套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沈序啊!”林兮烟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筹备画展,主题好像叫‘雪夜’。你不知道?”
殷璃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笑了笑:“我应该知道吗?”
林兮烟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倔。”她抓起车钥匙,“走,去老地方。今天我请客,算是给你压惊——压惊你刚才差点被王叔骂。”
两人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北城的路灯亮起来,雪粒子在灯光里打着旋儿,落在殷璃的睫毛上。林兮烟的车停在路边,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
“上车。”林兮烟按开锁,忽然顿住,“璃璃,你看那边。”
医院对面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林兮烟的声音冻得有点发颤:“我累了豆,不会是沈序吧?他那车牌全北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吧?他……他是不是知道你今天回来?”
殷璃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肩头。
“走吧。”殷璃拉开车门,“再不走,雪要下大了。”
林兮烟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璃璃,你……”
“开车。”殷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想睡会儿。”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北城的街道盖得严严实实。就像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看似干净,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