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南》啉七

1、第一章

　　“璃，这是你要的资料。”
　　“谢谢，放那吧。”
　　声线的魅力总让人难以抗拒，森不受控制的看了眼工作台前的人，深咖色打底衣包裹着修长的脖颈，茶棕色的微卷长发随意披在身侧，皮肤白皙，在微乱发丝的衬托下尤是如此。
　　“璃，有把握吗？”
　　“嗯，最后一些事情处理一下，就好了。”
　　实验楼里头暖气开得足，但森每每见她，总觉得她有一种身处隆冬的孤寂，像那窗外飘落的初雪，泛着寒意却不闹人。
　　森回神时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当那双眼静静看着一个人时，总会让人生出几分被它深爱着的错觉，像一个温柔的漩涡，但眼尾的泪痣在这双含情眼上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精致的五官更是让这柔与魅揉和的分毫不差。
　　果然，不论何时见到她，都会感慨造物主对她的偏爱。
　　“还有事吗？”殷璃抬眸看着她，手肘撑着桌面，转着笔，询问道。
　　“没，我先走了。”
　　凯伦收回视线，余光撇见转动的笔折射出的冷光，笑了笑，心道什么都像极了她这个人。
　　殷璃最后算了一组数据，看了眼腕表，转转脖颈，目光在手机上顿了顿。
　　“璃，准备好了吗？就等你了。”麦克教授的声音从玻璃门外传了过来。
　　殷璃回过神，敛了敛眸：“嗯，这就来。”
　　拿起手边的资料和笔记本，换上白大褂，挽起长发，出门。
　　玻璃门晃晃悠悠，而后重归寂静。
　　麦克尔教授如初见时那般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资料，用半开玩笑的英伦腔道：“放轻松，我看好你！”而后又到：“听说森那个小子对你有意思！我能否有这个荣幸得知你们的进展呢？”
　　殷璃愣了一下，随即淡笑道：“您说笑了，追森的女孩那么多，可别调侃再我了。”
　　分寸把握的刚刚好。
　　麦克尔教授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起便有这种感觉。
　　往往天才总是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古怪和孤傲，但神奇的是在她上从未出现。
　　恰恰相反的是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知情知趣，进退有度。
　　但麦克尔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怪的地方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
　　麦克尔年近六十，教授过无数学生，但是真正手把手带着的不过尔尔，而能让他一眼相中的唯有殷璃。
　　他还记得面试时十八岁的殷璃在台上，温和，从容。
　　一篇关于基因组学的学术研究论文虽然并非十全十美，但思维角度犀利，剑走偏锋，架构完整，脉络清晰，这些没有深厚的学术积累是不可能做到的。
　　生物学是极其复杂的学科，探索万物生长发现生命规律，悟性对学习它的人极为重要，每一次的探索都是在谱写一首寂静无声的诗，要沉的住气，要有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而殷璃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足以让人知道她选择这条路本就不为名利浮华。
　　还有比这更好的研究者吗？
　　麦克尔想：这应当是没有的。
　　对情绪的完美调控，对自我的严格要求，对科学的高度严谨，对物欲的淡然置之，都证明了这一点。
　　当麦克尔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发布会的现场了。
　　麦克尔拍拍殷璃的肩膀笑着说：“接下来，就是你的主场了。”
　　殷璃微微颔首，接过沉重繁杂的资料，走上主讲台，一个独属于探索者的舞台。
　　主屏幕上淡蓝色的DNA双链螺旋交织盘旋缠绕。
　　“宇宙赋予了人类世界最宝贵的最深层的奥义，生命的起源掉落它们神秘的面纱。”
　　“人类基因组计划在研究人类过程中建立起来的策略，思想与技术，构成了生命科学领域新的学科—基因组学。能有机会探索它或许是这个世界对我的眷顾，感恩我与它的遇见，同时我也无比庆幸于未辜负它的期待，在此，我谨代表所有研究员向世界宣布此计划的成功。”
　　线条利落的白大褂裹着修长纤瘦的身影，微乱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明灭的光影描摹着近乎完美的侧颜。
　　全场静默几秒后，掌声几乎如海没山般蔓延了整个会场。
　　计划的成功，在报道发出的那一刻如蛇般游走于世间，与此同时那个发布会的发言人也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真正集容貌与和才华于一身的人能有多少？
　　人们不置可否，有些人总是会用幻想以抚慰这血淋淋的现实，但当幻想在现实当中具像化后，怨念又如云般四处飘散。
　　当森在聚餐时气愤地把报纸抛到桌上时，殷璃只是淡淡笑了笑。
　　艾玛皱起眉头，作为殷璃亲手带出的研究员，她很清楚知道殷璃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进入研究所短短十年，便开始担任指导者的角色，这何止是出色二字能形容的，而这报纸上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森一脸震惊的说：“你还笑的出来，这些人安的什么心啊，说你靠脸上位！”
　　“记者也只是想博人眼球，毕竟他们很清楚人想看什么，这是他们的工作，没什么。人性如此，根本不值得你生气。”
　　森看着殷璃平静的喝了口身边的茶，顺带轻轻抚平了艾玛皱起的眉头。
　　森想再说些什么，只见麦克尔摇摇头，笑着说：“森，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森有些疑惑，带着刚才还未收起的震惊脸，有些滑稽，道：“我比璃还大，但要是和您比确实是年轻了点，但是在研究院里也不算年纪很小吧。”
　　研究院需要年轻的血液，毕竟年纪大的人经不起没日没夜的“盯梢”，科研是一项很伤身体的工作。
　　麦克尔话出口又咽了回去，想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乎：“我的意思是，你拥有孩童一般的天真烂漫。”
　　森：“。。。。”
　　一桌子的人都不可抑制地扬起了嘴角。
　　殷璃盯着桌上那一抹突兀的青色，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茶盏，道：“这是中菜馆啊？”
　　麦克尔笑了，眼角的纹路愈发明显：“你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西餐馆哪里会有茶啊。”
　　他说着把菜挪个方向，指着那绿油油的一团道：“呐，听说你以前很喜欢吃那个，特意给你点的。”
　　殷璃弯了眉眼：“你知道的教授，我一向不太注意细节，这或许成为了你们给我准备惊喜的一个必要条件。不过……教授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森抢着说：“因为你刚来的那几天我见你桌上天天放着它，每天都吃。但是后面吃的就渐渐少了，是在这里买的味道不喜欢吗？”
　　“嗯…..或许吧。”
　　“那你是在哪买的，我看看到时候联系能不能空运过来。”
　　殷璃没有打破森的天马行空，也没有说那家店可能早就不在了，毕竟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来往的行人都不会为它留驻过久的目光。她点点头半开玩笑道：“有机会的话一定敲你一笔运费，不过运过来太麻烦，少吃几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殷璃面色淡淡，周围的人吵吵嚷嚷，森和艾玛打着趣，只有麦克尔撇见了她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前几年总说忙，这段时间事情会少一点，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吧。”
　　殷璃翻着碗里的青团，应了声：“嗯，过段时间会回去的。”
　　———殷戚为死了，现在全部人都在闹着分家，你最好回来看一眼。
　　———哦，对了听说沈序又谈恋爱了，而且这次是动真格的，都要订婚了。
　　———你们没有再联系了吗？
　　———他啊，作曲，绘画，演奏，编剧，啥都有涉猎，但是具体做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估计都是玩玩吧。沈家的太子爷，就算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吧。
　　想起昨天接到的电话，殷璃的眸光闪了闪。
　　沈序，在殷璃的回忆里，他就像个优雅的游吟诗人，富有朝气，拥有似乎永运都不会枯竭的灵感。
　　殷璃可以回忆起他给她带来的一切主观感受，但却无法细致地描摹出他当年的模样。
　　许是时间过于久远，又许是他人描述的沈序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相差太多。
　　殷璃只记得，沈序在她脑海中最具体的存在，依然是在那个隆冬的深夜，大雪几乎掩盖了前行的路，而沈序告诉她：“阿璃，我希望你有自己想法，我希望你的灵魂独立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