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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前尘梦 一样是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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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此事日后再议。”陆尧松风如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如此才不会引人注目。”
不会引人注目……
张安澜瞳孔惊惧,她这才明白,腴肌散居然是玲珑阁给老爹的!陆尧他……就是造成自己肥胖被孤立的罪魁祸首!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心一寸寸地冰冷碎裂,她站在门口,刹那间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耳畔是猎猎罡风。她往后退一步,身体就撕掉一层皮,鲜血淋漓地陷落下去。
这些年的生活就是束在身上的一层网,任人摆布,越往前走束得越紧,胸口闷到喘不上气来。
她脚步虚浮踉跄往回退,眼前朦朦胧胧,只身撞在桌脚上膨隆倒地,好似跌进了一个寒潭里,冰冷的寒气从四肢往身上冒,瑟瑟发抖。
张安澜喵声呜咽。
可恨!真可恨!
可恨自己还把真心交了出去,未料此人转身就将这颗真心踩进淤泥,还狠狠碾了几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又看错了人,又看错了人……”张安澜爪覆眼睛遁入黑暗,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纱照在身上,像淋上一层白雪。她四肢挣扎几下不再动弹,脑海里闪现梦中女子那空荡荡的衣袖,眼睛眯着如小鬼狰狞嘲笑她。
“我又看错了人!柳眉,飞莺,老爹,陆尧……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欺瞒我?到底是为什么?!”
底下的地湿透了,眼前阵阵发黑,晕森森一半身子浸在黑暗里。她撑爪颤巍巍抖动,挣扎着想支起软绵绵的身子,“不,我不能倒下,我,我还有小夜玄要守护,我,我还有猫小队,还有……”
“还有什么?!我断了一臂,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滚!都给我滚!”
尖锐的怒吼声刺破耳膜。
张安澜倏地睁眼,眼前光亮灿灿如繁星,照得浑身融融。
一个黑漆漆的木盒迎面砸来,她战栗弹射起身,落到旁边的红木桌上,尾巴在后方摇摇晃晃,影子飞在地上如昂立的狮子。
自己还是猫?前面这女子是……张安澜微眯眼睛,床榻上斜躺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左臂衣袖空空荡荡,面色灰白如纸,女子右手紧拽手中锦被,眼圈几层红,眼睛干涩,不知掉了多少泪水。
“滚!都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不需要!”女子悲恸大哭,“我再也不能射箭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能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声音撕心裂肺直冲天霄,张安澜看得喉咙发紧,眼泪扑簌下落,这女子就是自己,就是断臂的自己!她飞身跃起跳到女子手边,低头喵呜蹭着女子的右手腕,“不要哭,不要哭,你还有我,还有我陪着你……”
女子眼神微愣,随即抱紧玄猫,身子抖动,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夜玄,小夜玄,怎么办?我没了一只手,引以为傲的弓箭再也拿不起来,以后我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干不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张安澜幽绿的眼睛紧盯着女子,蠕动猫唇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心一抽一抽,只能来回蹭着女子通红的脸颊,试图给予丝缕安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安澜姑娘,是我。”
女子浑身僵了一瞬,伸手慌乱抹掉眼中泪水,吸吸鼻翼往门口瞧去,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门边若隐若现,漏出青蓝色暗纹衣角。她怔了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铺成粼粼水光。
“陆尧,你来干什么?你也要看我的笑话?!”女子又悲又怒,撑着身子往床头挪动,操起桌上的妆匣用力砸向门框,“走!你给我走!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一半的身子悬出床榻边沿,她下意识想伸出另一只手扶住,空落落的袖管随风晃荡,她扑空跌倒在地,连带着旁边的桌椅倾覆翻倒,桌上的瓷杯劈头盖脸砸下来。
“安澜姑娘!”门外人影掠过跪倒在地,伸手想要扶起女子。
“走开!”女子甩开他的手,偏过头,散乱的秀发遮了半个面。
张安澜再次见着陆尧熟悉的面容,美目中含着担忧的水光,心里竟生出丝愠怒和抵触,一个飞扑挡在女子面前,弓起四肢龇牙咧嘴猫吼连连。
“陆尧,连我家的猫都不欢迎你。”女子压在地上的手用力蜷起,指甲似嵌入肉中,她紧闭双眼,泪水滑落下去打湿垂在肩头的枯发,“你走……你走!”
“安澜姑娘,你,你救了我,我,我会负责……”陆尧双手左右颤动,悬在空中迟迟不落。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怜悯!”女子单手握拳,猛砸向陆尧的腹部。
陆尧没有抵抗,硬生生受了这拳,跌撞后退几步,撞在门上。他捂住腹部微躬起腰,低声道:“安澜姑娘,我明日再来看你。这是我在城东买的枣木烤鸡。”
再一抬头,门边只余下一个油布包静躺在地,门槛边伸长的枝丫随风摇晃,如心头起伏的波澜。
女子撑起软绵绵无力的身子挪到门边,用仅有的一只手抓起油布包奋力扔出门外,唾弃道:“谁稀罕!”
油布包滚了几圈,掉入黝黑的臭水沟。
“别呀!就算对人生气,也不要糟蹋美食!”张安澜喵喵蹭着女子的手,“人以食为天,你总得吃一点食物才能恢复气力,别让陆尧那家伙看扁了!”她四肢蓄力纵身跃向门外,“我去给你找点美食!”
外头绽放的槐花飘飘落落,张安澜叼着一袋糕点奔跑,地上的草不知何时没过身子,她在草丛了旋了几圈才找到回时路,光影在风里来回荡漾,见得久了头脑升起一抹晕眩感,再定睛瞧去,院里那棵槐花树已经枝繁叶茂,池边的荷花竟也冒出粉尖。
到了房门前,她小小身子杵在门边往里探,屋内阳光正好。
熟悉的颀长身影坐在床榻边,女子半靠在床头看着侧边的窗户,桌上黑色的药碗氤氲水汽,呛鼻的气味时隐时现扑向鼻尖。
张安澜打了个喷嚏,轻爪往里挪动猫步,一个跳跃掠上床榻,将布包放在枕边,盘起身子看向陆尧。
“安澜姑娘,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我近日寻的补气之药,你且趁热喝点,身子才能好转。”陆尧端起药碗送到女子眼前。
女子半掀起眼皮,捂嘴咳嗽几声随即冷笑:“陆尧,这一个月你天天过来看望有意思吗?”
“安澜姑娘,我,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在怪我……”
“我说过。”女子打断陆尧的话,“一人做事一人当。槐夏节那日你与我赛马,你马匹受惊落地我不过是出于本心相护,我从未后悔过我的选择。陆尧,你走吧,无需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安澜姑娘,我会对你负责。”陆尧紧握药碗,眼睛灼灼如火盯住女子半晌,才缓缓将药碗放在桌边,他站起身垂眸低声道:“安澜姑娘,药快冷了,你记得喝。”
说着身影匆匆离去,袖子荡起的风拂过女子前额的碎发,背影消失如雾。
女子轻轻闭上眼,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伸出指尖碰上温热的药碗,想推下去又收回手,只愣愣盯着黑漆漆的药汁。
“小夜玄,你说……陆尧他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女子声音哑颤,手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玄猫的后背,“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我,我自知配不上他,他容貌神举、才华横溢,而我呢,不过是路边缺胳膊生病的小猫小狗,他乐意了就赏我几口,抬头就瞧不见我了,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的地位……”
说着说着,女子以手拭泪,歪身头埋在猫脖处,身子颤颤:“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什么,可是他为什么要一次次的过来给我希望?小夜玄,你说如果我答应他……”
“答应他做什么?!”张安澜听得炸毛,伸爪喵喵叫,“他是个心机深沉、不怀好意的人!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小夜玄,你在鼓励我振作?”女子哭中带笑,揉捏猫耳朵,“谢谢你,我想好了,过几日等身子差不多痊愈,我去找唐叔学单臂的剑法和枪法,我不能再如此颓废下去,如果要配得上他……”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你不要相信陆尧!”张安澜急得嗷呜乱叫,她挣脱开女子的手,跳下床榻,低着脑袋瓜四处寻找书本,“我,我找个本子和你沟通,你……”
“你说什么?飞莺,你再说一遍,陆尧真的和我爹提亲了?”
声音雀跃,张安澜头脑眩晕发黑,猛地抬起头:“又发生什么了?”
院子里日光热烈。
女子放下手中的银剑伸手拂去额间薄汗,欢呼着如雀鸟转着圈,又回过身子捞起地上傻愣愣的玄猫,“小夜玄!小夜玄!陆尧他没骗我!他没骗我!他向我爹提亲了!”
“嗯?”张安澜歪头歪脑,眼珠子跟着女子张扬飞舞的秀发,“陆尧提亲?不是刚……”
“小夜玄!小夜玄!”女子手臂紧箍住玄猫往屋里走去,旋身坐到木椅上,看着铜镜里俏丽的粉面,禁不住扬起嘴唇笑出了声,“他真的没骗我,小夜玄,你看——”
女子拿起一个雕花白玉簪晃了晃,“他赠了这个发簪,飞莺告诉我‘玉簪为信,寄情终身’,还有这一方蹙金绣罗帕、玳瑁钗…… 过些日子是乞巧节,安城女子皆制香囊互赠聊表情意,你说,我要不要学她们……”
女子自说自话,取了桌上的丝线锦缎,低下肩膀压住锦缎,一手撑着撕扯下一大块,手指按在桌上搓了棉线,费劲地穿进细小的绣花针,又举起针笨拙地在锦缎上来回穿梭,针线歪歪扭扭,像个初识字的小儿。
张安澜皱起小猫脸,纵身跳到桌上,推拉针线不解喵喵叫:“张安澜,你的手是拿刀剑长枪的,何须要像黎若筠之流做这种事?!”
“小夜玄!”女子扯了针线过来,轻推开玄猫,“别捣乱,等我做好香囊送给他。”
女子香脸含羞,笑容满眼,即便手指被扎了几个血洞手上针线活依旧不停。
张安澜垂头走到角落,盘起尾巴蜷缩身子,怔怔盯着女子,仿若一株开在东风里摇曳的桃花。她静静陪伴着,窗外的光影升了又落,连连打哈欠,这个梦好长……怎么还不醒啊!
“主子,主子。”脆丽的声音飞进屋内,一个墨发高束的假小子探进半个头,“主子,姑爷来找主公了。”
“去去去,飞莺你这个臭丫头,什么姑爷!”女子脸颊透红,笑着挥手,“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称呼。”
“主子,再不去姑爷要离开了。”飞莺抿嘴淡笑。
女子拿起桌上的杏白缎地刺绣香囊,上面隐约可见几片针线稀疏的竹叶,她匆匆起身奔出门。张安澜忙跳下地跟在女子身后飞跑,绕过游廊,跃过假山,不远不近跟在陆尧背影的后方出了相府,偷摸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里。
“小夜玄,你怎么跟来了?”女子在拐角处蹲下身抱起玄猫,将手中的香囊递到它嘴边低声道,“要不你帮我个忙?帮我把这香囊叼到陆尧面前,我,我再出去……”
张安澜伸爪勾住香囊的坠子,刚想咬住,耳朵微动,巷子处忽传来阵窸窣之声,飞速窜上女子肩头一爪子按住女子的嘴巴,摇头不语。
“怎么了?”女子抱紧猫小心侧身看去,陆尧背影挺立,一个黑衣人站在对立面手压在陆尧肩头。
“陆尧,这个赌我算你赢。”
声音如碎玉相撞,张安澜手掌微缩,不自觉亮出尖爪,这声音!是五皇子楚星躔的!她扬长脖子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不过陆尧,为了赢得那个草包的芳心,你日日去,时时去,当真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男子不屑笑出声。
“五皇子,此计百利而无一害。”声音像掺了风,听得真切。
只看得陆尧微微躬身,又道:“相府千金张安澜断臂,以后对我们起势造不成威胁,又可趁此将张相拉拢到我们的阵营……”
什么?我,我居然只是他们的赌注?!
算计,一切都是算计。
女子眼睛瞪大,浑身冻入寒冰傻呆呆矗立,手上的香囊一松,眼见要坠入地。张安澜翻身倒立,勾住香囊的坠子,轻飘飘落到地上。
泪水在眼窝里打转,片片落在地上开出黑灰的花。女子浮浮地转身,好像听到心坠在地上碎成星点,头脑昏沉沉,拂泪拔腿往回冲。
“哎哎哎!你的香囊!香囊!”张安澜见女子如凝聚忽吹散的烟眨眼消失,急得叼紧香囊紧追在身后,飞檐走壁,穿过层叠的枝叶,到了房门前。
屋里传来痛彻心扉的哭泣:“呜呜呜呜,没有人真心喜欢我,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张安澜顿住脚步,思索一瞬抬爪从半掩的房门滑入,抬头看到张霁蹲在地上拍着女子的背,温声轻语:“澜丫头,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那陆家小子欺负了你?他敢欺负我家丫头,我定扒下他尚书府一层皮来!”
“爹!爹!我不嫁了!我不嫁了!”女子捂住脸,泪水从手指缝里汹涌冲出,“爹,你曾与我说,避开国家婚嫁之令有两种办法,一是赴战场血溅边疆建功立业,二可断发入空门伴青灯古佛。如今边疆没有战事,我又断了一臂无法再赴战场……”
“澜丫头,你要干什么?!”张霁手臂颤巍,压住女子的肩膀,“你别做傻事!”
“爹,我想清了……我……”女子泪眼盯住桌上的燕尾剪刀,身形暴起,“爹,孩儿不孝!无法长伴其身……”
“你干什么?!”张安澜大声疾呼,嘴里的香囊掉在地上,她飞身冲到女子身前抱住剪刀柄:“我不许你削发为尼!你是张安澜!你是独一无二的张安澜!不要为了陆尧那家伙放弃自己!不要!!!”
“让开!!!”
凌厉的掌风骤然劈来。
盘古开天地似的,张安澜直接被这力量拍飞,后背撞在坚硬的墙上,剧痛钻心刺骨,眼前好似有白光蝴蝶在乱飞,晕眩眩地,头一垂,双眼闭了上去。
“小夜玄!小夜玄!小夜玄!快醒醒!我不是有意的!快醒醒!”
……
“快醒醒!张安澜!张安澜!快醒醒!我不瞒你了,我不瞒你了,抱歉,你快醒醒,你答应过我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
明与暗交接拉扯,一层一层的皮扯下去,灵魂似要撕裂了般,鲜红湿热的血从生活这张网里溢出去。
疼痛沿着骨头钻入心脏,碎裂又重新组合,反反复复。
随着最后一下的撕扯,膨胀的光芒照进裂口,张安澜缓缓睁开了双眼,周围光晕扑腾,陆尧那张惨白憔悴的脸如鬼一样悬在半空。
张安澜咧开嘴,轻轻喵了一声:“陆尧,又是你。”
“安澜,张安澜!”陆尧侧靠过来,蓄在眼里的泪水无声滑落连成一片。他双手颤巍巍虚抱住猫身,低头疯狂吸吮着绒毛里传来的温热气息。
心很胀,像被压进泥里一般窒息。
张安澜伸爪推开,勾住不远处的《说文解字》,撇开里面的书页点了几个字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