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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身世揭露 还能信任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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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柳眉骗我,飞莺骗我,为什么连最亲的老爹都在骗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风声呼啸,张安澜蒙头往前飞奔,穿檐过户,踏壁而行。
她越跑越急,越跑越快,胸口腥甜翻涌,脚下猛地一软,整个猫身剥皮抽骨般重重栽倒在屋檐上。她张嘴喷出口鲜血溅到瓦片。
“呜呜呜呜,我到底是谁?呜呜呜呜呜。”
眼泪涓涓下坠,粘在黑色猫毛上。
她摇摇晃晃撑起身走到屋檐边,看着下方黑沉的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色,像深渊巨口,心底突然疯涨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跳下去!只要跳下去,江湖恩怨、心中烦忧,就随着这纵身一跃,化成尘埃!一了百了!”
“跳下去,只要跳下去……”
张安澜心如死灰,紧闭双眼,往前走了一步,半只猫爪伸到了屋檐外。
耳畔缥缈风拂猫胡,好像有颤颤的喵叫声在脑海回转。
“老大!老大!有仆人欺负你我一头撞死他!”
“老大~让我当间谍可不要丢弃我哦。”
“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一声声一阵阵如巨浪席卷,张安澜猛地睁开了双眼,连连摇头,她不能死,她还不能死,她有猫小队要守护!她有猫小队……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眼角滚下一片热泪。
她慢吞吞收回脚,可是她能为猫小队做什么?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每个人都瞒着她,每个人都当面一套后面一套,她到底还能信谁?
身后忽而传来呼唤:“张安澜!”
她猛回头,脚踩在瓦片上一用力,瓦片咔哒碎裂,她站立不稳,身子斜歪着往屋檐下坠去。风在耳畔喧嚣,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黑夜如线往上扯,她挣扎了几下,看着跌进眼睛里的黑暗,一股疲倦感涌上身,忽然觉得累了。
很累,活在这个世上很累,像网罩着她,密不透风。
既然这是上天给她的选择,只能对不起猫小队了。
对不起。
就这样吧。
结束了。
眼泪如粼粼星光往上飞。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温热的手揽过她身抱在怀中。风擦着耳畔飞过,张安澜昏沉间抬眼,只见陆尧满眼焦虑和担忧,身上那件玄色衣袍被向上的气流搅得翻飞作响。
“陆尧,你来干什么?”张安澜虚弱喵叫,“在这个世界上太累了,让我休息会吧。”
“张安澜!”陆尧平稳落到地上,看向怀中毛发凌乱,满嘴是血的黑猫,浑身颤抖:“张安澜,你跳下去倒痛快,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张安澜苦笑一声,胡子也跟着颤抖,她偏过头不看陆尧,“不过是失去了一只猫而已。”
“张安澜!”陆尧虽听不懂猫语,但看到张安澜这冷漠的态度,语气微沉,“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小夜玄,没了你它又会如何?还有你建立的猫小队,你舍得离开它们吗?况且真相都不明了,你当真甘心赴死,与世间做个了断?!”
“我……我想过他们,可,可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张安澜垂下头,泪水横流,她将头埋进陆尧怀里,呜咽哭泣,“陆尧,我能怎么办?连我老爹都不是我的老爹,我能信谁?呜呜呜呜。”
“安澜,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尧轻揉着张安澜的脖颈,语气尽量放柔:“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只有睁眼撞上去,查明真相,才算有个了断。”他微微勾唇,手指轻挠张安澜的下巴。
张安澜翻涌的情绪慢慢安抚下来,圆润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看着陆尧。
“我认识的张安澜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绝非遇坎就躲、见黑就跳的逃兵。”陆尧微眯着眼轻笑,“以前便是天塌下来,你也会仰头去接,怎么到了如今,连获得真相的胆子都没了?”
“我……”张安澜垂眸,伸爪抹掉眼角的泪水,是啊,她何时变得如此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展不开拳脚?
“安澜。”陆尧轻叹,“我已经将你爹和唐将军带回了陆宅,你要不要听听他们嘴中的真相?若是不愿,我便放他们回去。”
“不,我要听。无论是什么真相,我都要听。”张安澜点头,伸爪勾住了陆尧的衣领,“陆尧,带我回陆宅。”
陆尧见张安澜终于恢复如常,心里长松了口气。他轻握住黑爪子,笑道:“好,我们回家。”
张安澜靠在陆尧怀中伸头张望。
不远处的房间里光芒幽暗,还未近时就听得唐远浑厚的声音:“唉?你这安澜丫头真是那只小黑猫?快让老夫瞧瞧,你什么时候变成安澜丫头的?”
话音刚落,一个微胖的人影张牙舞爪从房中疾冲而出。
陆尧正落其前,挡住了去路。
“小夜玄,怎么了?”陆尧皱眉问。
“坏!坏大叔!”小夜玄举起拳头,晃身躲在陆尧身后。
“小夜玄,别怕,他不敢伤害你。”张安澜扬起爪拍拍小夜玄的脑袋,转头看去,唐远提步急跑出来,视线在接触到自己幽瞳的瞬间突然止住脚步,尴尬愣在原地。
“唐将军,请吧。”陆尧嘴角微扬,眼皮微抬,抱着张安澜缓缓掠过唐远,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飞莺跪在昏暗的角落。
张霁坐在桌边,眉头紧锁,未发一语。在看到陆尧怀中黑猫的一刻,身形微颤,他欲起身,却心虚地低下头,复又坐了下去。
张安澜冷眼扫向张霁,从陆尧怀中跳下地,叼来了《说文解字》甩在桌上,端坐身子与张霁面对面,开始以爪指字。
陆尧坐在一旁,抚摸张安澜微炸的毛:“张相,安澜问……她究竟是谁?”
“澜丫头,你是……”张霁嗫嚅几番,终是犹犹豫豫轻叹一声,“你娘是林家寨寨主之女林越云,你爹是……先太子楚珩。所以你是山匪之后、先太子之女。”
“什,什么?!”
饶是做好了准备,可这身世入耳,张安澜如遭雷击,炸得她内外焦黄。
她怔怔愣在原地,身形微颤,嘴里喃喃:“怎么,怎么可能?山匪?我怎么又会是先太子之女?不可能,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在骗我!”
“澜丫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张霁想伸手触碰安抚张安澜。
张安澜却急急倒退几步,满眼生疑。
张霁见到这眼神,心头一痛,似刀割般撕裂。
他收回手,喉咙发干:“澜丫头,是我和阿远对不住你爹娘。当年朝廷动荡,太子易位,你爹遭奸人陷害遁逃出安城。我和阿远奉皇命去云城剿灭山匪,发现你爹匿藏其中,成为了林家寨寨主的女婿。我们本想帮助你爹带你娘逃跑,没想到有人暗中告密,朝廷另派援兵将林家寨一网打尽,你爹和你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们,让我们抚养你平平安安长大……”
听到桩桩件件,张安澜浑身剧烈发颤,寒冰彻骨。
她步步后退,连连摇头,嘶哑的喵叫声不绝于耳:“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澜丫头,我给你吃腴肌散,是为了别人不发现你的身世保护你……”
“保护我?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被孤立的生活?!”张安澜热泪盈眶,看向张霁,从前那温和的面容突然只觉全是隐瞒和算计。
她呼吸纷乱,满心余剩“再不信人”“无人可信”的寒凉。她猛地扭过身子,脚步踉跄飞快跑出房间,似要再逃离这令人崩溃的生活。
“澜丫头,澜丫头!”张霁起身想冲出去追赶。
陆尧旋身挡在张霁面前,眼神冷漠:“张相,看来安澜并不愿再见你。”
“我,我,我知道,我知道……”张霁哽咽道,强忍的泪水悄声无息滑落面庞,他强装镇定,眼底却弥漫鲜红的血丝,“我,是我对不起她……”
“阿霁,没事,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她,安澜这丫头以后会想清的,你别太担心。”唐远揽过张霁,轻拍肩膀,怒瞪陆尧道:“陆小子,今日之事你若对外人透露半个字,老夫定不饶你!”
“我没兴趣。”陆尧转身,冷眼瞟了下互拥的两人,“陆某今日恕不留客,两位请回吧。”说着,旁边窜出几个黑衣人架起张霁和唐远的胳膊,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陆尧看了眼寒气深重的黑夜,思索一瞬忽双足点地,身形微晃融入了墨空。
夜月沉沉,风露湿冷。张安澜急速在竹林里穿梭,竹叶簌簌纷飞,似碎玉击空。风声呼啸又像恶鬼在耳边狞叫,眼泪随风往后飘去。
她不想停,也不敢停。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一直瞒着我?我到底还能信谁?
身子仿佛沉入无尽的沼泽,又像处在朦朦胧胧的黑雾中,一双无形的大手使劲拽紧她往下坠。她想挣脱开去,只能拼命往前跑,一步一步,直至爪子磨出了血,瘦小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猫身一歪,跌撞滚了几圈,混着枯叶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黑色的猫毛揪成一团,抬眼看着疏星几点的黑夜,那浓白的霜气似乎凝固在空中,也好似把她的心也封住了。
老爹从小到大教导她的道理,对她的入骨的宠爱到头来竟然都是梦幻泡影!前太子楚珩,寨主之女林越云,可笑!太可笑了!
她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谎言,身边全是谎言!
思绪混混浊浊压进空洞的黑夜,身体变得麻木而寒冷。
她蜷起猫身将头埋在怀里,失魂落魄不发一语,猫胡子微微颤抖,凝上了白霜。
“安澜。”
一个清朗的松风之音在耳边响起,像道暖光融化身上盖着的寒霜。
张安澜缓缓抬起头,碧绿的幽瞳里潋滟着泪光,张开嘴虚弱呜咽几声:“陆尧,你又来干什么?”
“安澜。”陆尧心揪成团,忙蹲下身轻揽过张安澜的腰,抱进怀中,头埋进黑色的猫毛,低声道,“安澜,不要哭,你还有我,还有我……”
温柔的声音似水,似风,淌过张安澜逐渐荒芜的心原。
湖水荡漾,遍野繁花。
张安澜猫叫声声,头靠在陆尧宽厚的胸膛,“咚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如灯会上肆意绽放的烟花。
“陆尧,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低声喃喃,心不自觉靠近对方,“陆尧,我能信你吗?我真的能信你吗?”
她扬起猫脑袋,晶亮的绿瞳紧盯陆尧的眼眸,忧愁、真诚,没有一丝杂色,潋滟着动情的水光,一如初见时那般晃动心神。
泪珠簌簌下落。
张安澜伸出猫爪攀附陆尧的脖颈,拿头蹭了蹭,复而靠在陆尧怀中。
陆尧见张安澜乖巧温顺下来,心头大喜过望,双手箍紧了些,生怕她如一阵青烟消失不见,柔声道:“安澜,我知道你对你爹和唐将军他们心有怨怒,但他们也是为了护你周全,若你对他们没什么好感,不必去迁就,也无须强装坚强。你还有我,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嗯。”张安澜轻声喵喵点头,缓缓闭上双眼,勾住衣领道,“陆尧,回去吧,我累了。”
“安澜,安澜……”陆尧轻唤几声,发现怀中的猫儿呼吸均匀。
“睡着了?”他勾勾张安澜的下巴,张安澜呢喃喵叫将头埋得更紧,双眼发颤依旧紧闭。
心里莫名长出细密的喜悦。他转身旋步走进竹林,揉着猫脑袋,轻叹道:“安澜,抱歉,若早知此事对你打击巨大,我便不会让飞莺就此暴露……”
又嘴唇渐渐扬起,喜色上梢,如捧着稀世珍宝头靠在猫耳边,柔声道:“安澜,安澜,太好了,经此一事,你的心终究完全靠近我,是属于我的了……”
细腻的雪沫子飘了一夜,顺着檐廊覆盖住繁杂的心绪。
张安澜陷入黑暗,身子很轻,如蒲公英摇摇晃晃往天上飘去,又轻轻下落。
北风猎猎吹着,乱草枯枝上盖了层白雪,耳畔隐约传来嘶哑凄异的痛哭声,血腥味浓重。
她翕动鼻翼,猛地睁开,登时却见满地的污血,再循声抬头看,一个身披战甲的男子双臂微曲护在身前,数支箭矢穿透后背,似丛生的荆棘,鲜血顺着崩裂的战甲流淌,脸上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出是唐远。
“唐叔?”张安澜惊颤,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忙低头瞧,又见唐远怀抱着一位锦衣玉袍的男子,再定睛一看,这锦衣男子不是她老爹张霁还是谁?!
“老爹!”张安澜急声呼唤,嘴里却发出“喵喵喵”的声音,她怔愣半晌回过神,原来此时她还是玄猫身躯。
她纵跳到鲜血淋漓的张霁身上,爪子推搡张霁冰冷的面庞,眼泪簌簌下坠:“老爹,老爹,你怎么成这幅模样了?我不跟你置气了,你快醒醒!快醒醒!”
张霁迷蒙睁眼,嘴角扯出丝笑:“啊,是,是小夜玄……安澜那丫头跟来了?战场危险,你,你们快回去,快回去……”
“老爹!”身后冲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张安澜回头,就见梦里的那位杏眼女子怀抱一只白猫踉跄奔来。女子扑跪到张霁身前,掩面哭泣:“老爹,老爹,你何苦跟着唐叔来战场……”
“澜丫头,我和他……你或许不懂……”张霁苦笑摇头,“我知世人皆对男子情谊有所偏见,可……可是在这浊世间能找到一位真心相知相爱相护的人又多么不易。我找到了一位,不过对方恰好同为男子罢了。澜丫头,我们为人坦荡,当官两袖清风,为民造福,我们从不做越矩害人之事,问心无愧,咳咳咳咳。”
他又咳嗽起来,一股一股的血往外涌。
女子捂嘴痛哭,摇头道:“老爹,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会找人救你,我会找人救你……”
“傻丫头。”张霁颤巍巍抬手搭在女子头上,“我们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澜丫头,你一定好好收好那枚玉佩,那是你娘亲留给你的。咳咳咳咳,澜丫头,对不起,我们不能再保护你了。”他手无力掉下反而抓住女子的手腕,“澜丫头,求你一件事……我和阿远,我们虽生不同衾但愿死能同穴,澜丫头,把我和他葬在一起,葬在一起……”
“好,好,老爹,老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把你们从北塞带回去,带回去……”女子连连点头。
张霁伸手又揉了揉玄猫的脑袋,声音轻如烟,“小夜玄,再见……若有来世……”他双手回抱住身穿战甲的男子,忽而双眼一闭,笑着倒了下去,“阿远,我来了……”
“老爹!老爹!”女子眼泪横流,声音哀痛冲天以至于嘶哑失了声。她呜咽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张安澜胸口发紧,想痛哭却发不出声,只能一遍一遍凄厉呜咽。
冷风凄凄,枯草沙沙,白雪如棉絮洋洋洒洒飘飞,如刀子割裂着心。
眼前混沌起来,张安澜身子又变得轻飘飘,仿佛要融入白雪中。她看着下方女子吃力地架起唐远和张霁浴血的身体往前走,倒地又站起,倒地又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雪中。她划动双爪,想下去帮忙,似被一股大力往上提拉,逐渐没入天际。
“不要!不要!老爹!唐叔!不要死!”
张安澜撕心裂肺哭喊,胸口剧烈起伏,霍然睁开眼睛。
窗外茫茫大地合成一白,枯枝上挂着条条银装,冷风呼呼从半敞开的窗户灌入。
她低头看见自己卷曲尾巴趴在窗台上,而顶着她胖人身的小夜玄正趴在窗柩处新奇地往外瞧,伸手接着院里飞舞的碎琼乱玉。
这是……又回到了房间?那个梦……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张安澜怔怔想得出神。
心很痛,痛得碎成一片一片似与雪花飞舞。
一团乌黑的影子忽而冲出白幕,摇摇晃晃扑棱翅膀旋转落到窗沿上。
是煤炭。
它抖了抖周身的碎雪,跳到张安澜脚边,呜呀嘶哑道:“老大老大!三斤有事找你!”
“三斤?”本如溺水之鱼的张安澜鲤鱼打挺弹跳起身,“她查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