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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见闻 从妙春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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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何人?张安澜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从门缝处探头探脑。
陆尧将作乱的张安澜从头上抱下来揽入怀中,低声“嘘”了一下,眯眼笑道:“妙春堂今日可真热闹啊。”
沈言卿摊手,无语瞥向门外。
那人缓步走入堂内,身形高挑背阔肩厚,穿豹皮边长袄,脚踩长靴,头上墨发揪成细长的辫子束在脑后,浓眉高鼻,眼神冷锐。
他嘴角带笑朝堂内鞠躬行礼:“在下北照国三王子身前护卫万俟延,我们初来乍到,中洲国规矩诸多不懂。刚刚我手下多有得罪,请各位多多包涵。”
“万俟延?”秋霜暗自拧眉,她踮起脚再凑近门几分,仔细瞧去。
“我说谁这么不懂规矩!原来是北照国来的蛮夷之辈!”黄衣丫鬟牙锋嘴利,掐尖了嗓音道,“要想让我家主子为昏迷不醒的三王子诊治,得照我们的规矩办事!”
黄衣丫鬟冷眼挥手,一把锋利的匕首如流星径直插到万俟延脚边,“呐,杀一人,医一人。”
周围的人皆战战兢兢,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万俟延抽出匕首,双眼泛着笑:“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呵——”他眼神一凛,看向立在一边的彪形大汉,“努达,等回北照国,我给你厚葬。”话刚落音,手中匕首飞射出去插入努达的脖子,鲜血四溅。
努达瞪大眼睛呆呆看着万俟延,嘴里喃喃:“主,主子,一,一定要善待我家人.......”转眼头一歪,身形倒地,声断气绝。
“这人真够狠心!”张安澜小声喵喵,“若是我的手下,我可干不出这事。”
二层楼处传来清脆的拍手声。
万俟延抬头,一位白衣女子款款从楼阁里走出,半靠在木栏杆。女子头戴面纱,容貌不明,唯有双疏离的眼眸淡淡地扫向万俟延。
“少侠好身手。可惜,这人本是将死之人。”女子眼睛弯下来,却无半分笑意,“北照国三王子之事,少侠另请高明。这妙春堂恰有一位小神医坐诊.......”
“月白大人!”万俟延双手抱拳,打断女子的话,神情恳切道:“听闻月白大人乃浮生谷最后一位传人,医术精湛,能活死人肉白骨,我家主子在郊外遇袭中毒,他的病除了您天下无人能治。请月白大人高抬贵手,移步驿站一看。我愿倾北照国所有,只求月白大人能救我家主子!”
什么除了浮生谷的就无人能治?真是把人看扁了!听到此言的沈言卿暗自握紧双拳,他抽出银针,原想射出去,却被一边的秋霜按住了手。
“秋霜,你干什么?这人我看着就不爽利!”
“沈公子,这人归我。”秋霜低声道。
“要查他?”沈言卿挑眉点头,“算他今日走运。”
那位名为“月白”的女子未再多看万俟延一眼,眼神冰冷,转身进了房间。
“月白大人!”万俟延急切上前数步,一道白练从半空窜出,带起劲风气浪,对着万俟延膝盖卷曲而去。
万俟延急退数步,未来得及出手,又一道白练如尖刀刺来,他只能翻身退避。
飞舞如网的白练落地后仍气势不减,旋转直入,生生把万俟延逼出了妙春堂。
“月白大人,月白大人!”万俟延站稳后又想迈腿走进妙春堂。
黄衣丫鬟飞跃腾空而起,落在万俟延面前,伸手挡住他的去路:“以物换物,以命换命。”
万俟延袖中双拳攥紧,他压抑心中翻涌的怒火,不甘心地朝妙春堂里看了一眼,垂手再次鞠躬行礼,转身离去,背影狼狈,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哈哈哈哈,”张安澜忍不住趴在陆尧怀中大笑,细碎的喵叫声不断,身子乱颤,“浮生谷人连北照国的面子都不给,哈哈哈,吃了个闭门羹,笑话!哈哈哈哈哈!”
陆尧眼睛弯弯,手揉捏着张安澜的脖颈,听到外面声音逐渐热闹起来,忙将张安澜塞进布袋,翻身躺回了床榻。
张安澜被布袋莫名其妙蒙住脑袋,眼前一黑,只能划动四肢暗自抗议。可恶,可恶!怎么又把我弄进这黑漆漆的地方?讨厌的陆尧!
门外响起了“咚咚咚”敲门声。
“小神医,刚刚那位老人家.......”声音欲言又止,“老人家如何了?”
沈言卿忙拿出纸张,在上写写画画迅速定好一张药方,旋身坐在床榻边,压低嗓音道:“进来吧,老者已无大碍。”
一个小厮推门而入,垂着头小跑到沈言卿身边,堆着笑道:“小神医。”
“按这方子给老者拿三包药,他的医药钱我先垫了。”沈言卿将药方递过去。
等小厮拿着药方离开,沈言卿附在陆尧耳边道:“陆大哥,下次见面可记得要把钱还给我。”
“臭小子。几块碎银也找我要?”陆尧伸手正想拍沈言卿的脑袋。
沈言卿先他一步起身飞退,到门口处“嘿嘿”一笑:“陆老人家,同样的招式可诓不了我第二次,我这次可是让你起死回生了,你得多给我这神医之名宣扬宣扬!”
他歪头推了推面具:“我这次是瞒着爹娘出来的,不宜久留。秋霜,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妙春堂拥挤的人流中。
陆尧一手拿着药包,一手压住乱动的张安澜,颤巍巍地走出妙春堂。
张安澜透过布袋的缝隙往外看,又看到那间飘香的肉行,奋力伸爪戳了戳陆尧,嗷呜直叫:“陆尧,陆尧,我肚子饿了!肚子饿了!快给我买点肉干,肉干!我要吃肉干!我陪你出去这么久,总得给我点奖励吧!陆尧,陆尧!”
陆尧快步走到一个角落旁,左望右看,发现无人在意,才打开布袋,入眼地便是张安澜那晶亮的大眼睛,还有张牙舞爪的四肢。
“陆尧!陆尧!”张安澜委屈巴巴地摸着空瘪的肚子,“肚子饿,肚子饿......”
在看到张安澜这圆滚滚的眼睛一瞬,陆尧原本高筑起的坚硬墙壁已然溃不成军。他伸手轻捏张安澜的耳朵,笑道:“安澜,又有何事?”
张安澜一爪子拍开作乱的手,扬长脖子指着远处的肉行道:“肉干!肉干!”
循着猫爪看去,陆尧眼中的笑意更深:“原来是馋了。”他眼神示意张安澜头低进布袋,手暗自揉了揉猫儿脑袋,转身朝肉行走去。
肉行的老板是一位身强体壮的妇女,她着一身粗布衣裳,头裹方巾,端地是一副绿林好汉之象。
“唉?肉行老板什么时候换了人?”躲在布袋里的张安澜偷偷张望。
陆尧在肉行里拿了牛肉干、猪肉干、鱼肉干,放到老板面前,佝偻着身子道:“老板,你这肉干看起来不错,可惜我这牙口不行了,要不是因为家里有只小猫,我也不会来此买肉干。不过最近天气渐凉,气候多变,恐是有雨啊。”
女老板将肉干包成一袋称好重量递给陆尧,笑道:“老人家,莫要道听途说,这几日天朗气清,无事发生。”
声音粗犷,像公鸭叫:“看在您身子骨弱的份上,这份俺给你便宜点,原本要五两,现在老人家您给三两就好。”
“什么?三两?这不明抢钱吗?”张安澜拧眉,猫爪划动在袋子里抗议着,“奸商,这是个奸商!我平常给小夜玄买也就几十个小铜板,什么时候要这么多?!”
“老板,我这……刚刚发病去了趟药铺,银两已经花光了。要不这样,老板把便宜我的二两肉干赠给我。”陆尧捂嘴咳嗽起来,“咳咳咳咳”连续不断,似要熄灭的残烛。
“去去去,没钱来俺这肉行干什么?”女老板瞬间变了脸色,脸上横肉直颤,凶神恶煞。
“咳咳咳咳咳咳咳!”陆尧半捂住嘴,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嘴角溢血。
女老板本想抢过陆尧手中装着肉干的袋子,可见此人发病愈加严重,生怕陆尧一头吐血栽倒在地。她退后几步,摆手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俺今天就当大发善心施舍路边的乞丐,你拿着肉干赶紧走!”
“咳咳咳,老板真是人美心善,多谢,多谢。”陆尧想弯腰道谢,剧烈的咳嗽从胸腔迸发出来“咳咳咳!咳咳咳!”身子摇摇晃晃,在快要倒在桌子前的一刻,他伸手颤抖扶住桌子,“老板.......”
“快走!快走!都说不收你钱了!”女老板掩面挥手,“晦气!真晦气!别死在俺这!快走!”
陆尧低下头,嘴角勾起,迈开步伐蹒跚走出了肉行。
张安澜在布袋里目瞪口呆,她瞧着身后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的女老板,心中直感叹,她原还觉得这老板是奸商呢!没想到陆尧这家伙更上一层楼,奸诈无比,竟然白嫖!啧啧啧,日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陆尧这家伙!
“安澜,你的肉干到手了。”陆尧伸手捏住张安澜的耳朵,“回家就给你吃,莫急。”
“谁急了?谁急了?!”张安澜瘪嘴,“要不是你突然把我抓来这,我早带着猫群回竹林做大餐吃!”
陆尧听着张安澜细密的喵呜声,荒芜的心里不知不觉开满了遍野的花。他面容带笑,心神愉悦,连步伐也轻快许多。
路过一个窄巷,忽而隐约听到“少主”“废物”等词,他不由脚步停顿,眼神凌厉。
“陆尧,怎么了?”张安澜探出黑脑袋。
“嘘!别说话,有情况。”陆尧将张安澜的头再次压进布袋,从旁找了根木棍作拐杖,抖着身子慢吞吞走进巷子。
他们七弯八绕,那吵闹的声音逐渐清晰。
“一群草包!”粗狂的声音从巷尾飞来,“都说了你们当乞丐不要惹是生非!现在倒好,少主呢!少主小山去哪了?!”
“二当家的,我们……我们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在这边乞讨打听以前的事,谁知道少主捡到一只三花猫,惹出了这么多事来!”
“这么说,都怪少主?!少主那小娃娃你们这群大老爷们都看不住!我真是替你们丢脸!现在怎么办?回去怎么和我大哥交差?!”
“二当家的,当时就不该带少主......”
“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还有什么用?!”
陆尧紧贴墙角,朝外探去,张安澜也隔着缝隙观望。
正巧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拎起一个瘦弱的乞丐,唾沫飞溅:“你们这群草包,给我去找,从哪里丢的就从哪里找!把这安城的土都翻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你们就提头来见!我呸!”
大汉随手将乞丐一扔,像丢小鸡仔。
乞丐十几号人皆跪倒在地。
“还跪在地上干什么?!给我去找啊!赶紧去找!”大汉怒目圆睁,上前踢了最近的乞丐一脚,“动起来,别这死鱼样!”
乞丐飞速起身如鸟群散,消失在巷尾。
陆尧收回身子,撑着棍子准备转身离去。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陆尧身上:“老人家,你去哪?”
“啊?”陆尧佯装失聪,双眼翻白,拄着棍子缓缓转身,“啊?什么?你说什么?!”
大汉见陆尧身形佝偻,眼如死鱼,嘴角流血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他拧眉伸手快速出拳,拳风掀起陆尧的白发。
可陆尧不避不退,反而茫然无措。
大汉见此人无异样,忙收敛自己周身的气势,躬身扶起陆尧的手,“老人家,您是不是迷路了?我,我带您出去。”
“什么?!你说有秘术?!能治老夫的病?!”陆尧不避反紧抓住大汉的手,声泪俱下道:“哎呀,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啊,老夫这几日吃不了喝不了,生怕一命呜呼归西。小伙子真有治疗的秘术,老夫我.......”
“不是,老人家您听错了!老人家,老人家!”大汉奋力挣脱开陆尧的钳制,摆手急退,“我,我还有要事在身,老人家,您,您请便!”
大汉飞速奔逃,转眼就出了巷子,不见踪影。
张安澜趴在布袋边缘钻出脑袋,笑得喵喵叫:“陆尧,还是你有办法!哈哈哈!”
陆尧扶住张安澜后仰的头,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低声道:“安澜,这大汉的功力在你之上,这群人恐怕不简单。”
“啊?”张安澜笑声戛然而止,心里有些后怕,刚刚多亏她没一时冲动伸爪挠那大汉,不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别担心。”陆尧扬起笑容,“玲珑阁有人去查这群乞丐的底细了。而且,”他眼眯起来,眸中似有精光流动,“他们嘴中的少主,就在宁乐公主府上呢。宁乐那个小气鬼,他们这群人怎么找得到?安澜,莫要思虑太多,我们回家。”
浮云微散,落日融金。
他们从暗道回到陆宅。
张安澜一落地便迫不及待抱起肉干啃。陆尧换好衣裳恢复成原本模样,坐在桌边看着四处翻滚的张安澜,还有小夜玄顶着张安澜人身趴在桌上对着肉干流口水,活脱脱两只馋猫!他嘴角含笑,心仿佛和那下坠的日落连在一起,恢弘而安心。
“姑爷。”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张安澜耳朵微动,浑身一抖,迅速叼起肉干跑到陆尧身后,正襟危坐盯着房间门。
“进来。”陆尧伸手抚摸张安澜柔顺的毛发。
飞莺恭敬走进,双手捧着一张纸帖放在桌上:“姑爷,今日太子请人送来飞帖,邀姑爷一同去......赏月。”
“赏月?两个大男人......赏月?”张安澜呆愣,嘴里的肉干“啪嗒”掉在地上,她斜眼瞧着陆尧,暗自挥爪挠了挠胳膊。
感受到张安澜暗藏凶刀的视线,陆尧冷脸挥手道:“飞莺,你先去守门,届时我自行回信。”
等到飞莺的身影消失,张安澜忍不住“嗷呜”一口咬在陆尧的手臂上,力度不大,仿佛在挠痒痒。她口齿不清嗷嗷道:“陆尧,好啊,好啊,你和太子居然还暗度陈仓?!嗷嗷嗷嗷,死性不改!哼!”
“安澜,安澜!”陆尧忙抱住张安澜作乱的四肢,内心暗笑,轻声安慰道:“安澜,你别多心,我和太子之间没什么事。”
张安澜依旧嗷呜嗷呜喵叫,摇头摆尾,下巴高扬:“哼,我才不相信没事!你又不是他什么心腹!”
陆尧暗笑,嘴角一撇:“安澜,你莫不是吃醋了?”
“吃醋?谁吃醋了?”张安澜鼓着腮帮子扭过头,背对陆尧,身子佝偻缩成团煤炭:“那……那酸溜溜的东西谁爱吃?!我为什么要吃醋?我不过是一只猫,我哪有身份吃醋?!”
陆尧低头,眼睛已经眯成条缝,他站起身拿起纸帖道:“安澜,赏月之事是假,有事相求是真。”
“有事相求?太子……能求你干什么事?”张安澜耸动着胡子,她跳起来一爪子压在纸帖上,瞪起幽绿色的宝石眼,喵呜道:“你应约吗?”
“你问.....我去否?”陆尧读懂了张安澜的心思,抿嘴一笑:“去,当然要去,正好看看这太子到底所求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