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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把猫鬼交出来 都要好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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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地,宿雾刚散,院子周围灰影晃动,脚步杂落,渐似白浪翻滚。
张安澜定睛一看,陈显正领着那群甲胄之士抵在门口。
门框“铛铛”震动。
陈显气得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贱民!竟敢擅闯郡主府来这里撒野,扰了小爷清梦!速速滚出去!再不滚休怪小爷不客气!”
“嗯?”张安澜疑惑,凑近陆尧耳边问,“陈显不是黎家那边的?为何还要这样帮我们?”
“死胖子,你站在那么远看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堵门!这群贱民就要闯进来了!”陈显回头大声斥道。
声音穿透大院。
张安澜撇撇嘴翻个白眼,无奈快步上前,走得近了,便听到外面嘈杂浪涌的叫骂声,翻着滚着,有几句清晰地翻越院墙直冲到耳边。
“都是这郡主私养猫鬼!害得鼠祸横行,疾病缠身!”
“把猫鬼交出来,交出来!”
“乡亲们,跟我冲!破了这门,砸了郡主府!杀了猫鬼就能平息疾病!”
“开门!开门!把黑猫交出来!交出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石块、杂物砸向木门,“咚咚咚”渐如惊雷震响,那些粗石杂物掠过高墙,天女散花似落到陈显等人头上。
张安澜忙举起椅子挡住脑袋,微挑眉,身子往门上一靠,使出暗劲便压住了乱动的木门。
“死胖子,你横我干甚?那什么眼神?”陈显被石头砸得缩脖缩脚,手抵住门不甘示弱朝张安澜“忒”了一口气,“嘁,你以为小爷想守着你?小爷在家吃好的喝好的,还陪着姝儿赏花看月,别提日子过得有多滋润。要不是你那什么猫鬼之事,小爷才懒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着!”
门又开始震响起来,“咚咚咚咚”如柴刀砍树,刺人耳膜。
“交出来!把黑猫交出来!”
“交猫!交猫!交猫!”
“这些人真是疯了不成?”张安澜斜眼,“猫猫们不过是寻常宠物,守家护宅,怎么落到这些人的眼里便成了猫鬼?”
“死胖子,别藏着那只黑猫了。”陈显不耐烦地应和,“我劝你趁早认了,把黑猫交出平了民怒。太子殿下和玲珑阁能护得你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惹了民怒他们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你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陈显,你是怕百姓发疯将你当成我的同党踩在脚下,才来假惺惺地关心吧。”张安澜嗤笑。
“我怕什么?”
“你不怕?”张安澜瘪嘴,“你不怕倒是把手放开让老百姓们进来看看。”
“哼。”陈显偏头,手依旧抵门,“发疯的百姓就是逼急的兔子,不止乱咬人,还会不分青红皂白扯下一层皮!死胖子,你不要命小爷还要命呢!”
“陈显,你也在这守了一晚上,我们哪都没去难道不清楚?”张安澜道:“这些人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才来此叫嚣。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黎家的手笔?毕竟,黎家现在蒸蒸日上一族独大——你就是他们指哪咬哪的一条狗!”
“你!”陈显怒目而视,眼光颤颤地愤恨低头,踢了下门,“放肆!你们这群刁民,再敢砸门闹事,小爷等会将你们的头砍了,一个不留!”
谁知这话一落,砸门声愈加繁重,“轰隆轰隆”如雷贯耳,木门摇摇欲裂,挤着冲着仿佛要爆开般。
外面嘶吼如虎,状若疯魔。
“横竖都是一死!跟他们拼了!”
“把门撞开!把猫鬼揪出来!为我们生病死去的亲人报仇!”
陈显面色发白,身形明显一顿,手依旧死死按在门上,手指几乎被震得没了知觉,可他还不能死,还有姝儿等着他回家。“这群疯子!”他唾骂一声,手握成拳,缓缓闭眼咬牙坚持。
陆尧暗中观察,微弯起眼走到张安澜身旁附耳说了几句。
张安澜点头,抡起手中的椅子往墙外一扔,不知砸到什么,只听得外头惊呼声连连如浪花高卷,哭声喊声搅成一团听不真切。她反手抓住门栓想打开,陈显却急得跺脚斜身拦住:“死胖子,你嫌命长吗?!”
陆尧走来立在张安澜身侧伸手钳住陈显胳膊。
陈显吃痛皱眉怒喝:“哪里来的丑丫头?!快来人,挡住他们!”
不等陈显说完,陆尧翻转手腕,铁钳似的将胳膊扭成麻花。陈显痛得“嗷嗷”直叫,抽出随身佩剑胡乱挥舞,陆尧跨出两步,又快又恨单脚踢向裆部,陈显吓得执剑横挡,那飞腿却不讲武德,拐了个弯一左一右踢中膝盖。陈显两脚失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中银剑脱力飞出,倒插进旁边的草丛。
“嚯,原来是只会大喊大叫的纸老虎。”张安澜失笑。
侧边几人举起长尖枪齐齐飞扑,似罗网罩下。
张安澜旋身相错,抬脚横扫,正中几人手腕。长尖枪登时脱手高飞,她足尖点地一跃,伸手夺过一杆,回身迅速打开大门,只听得“膨隆”声响,震得周围树叶跟着颤了几颤。
“死胖子,你发什么疯!”陈显吞吞撑地而起,颤巍巍靠在墙边拾起银剑,刚想再开口,张安澜映在光下的眼睛回射过来,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然生出胆寒之意,不由得闭了嘴巴怒瞪对方。
“纸老虎。”张安澜不屑道,回头看到门口乌泱泱一片人,胳膊叠着胳膊,脸倚着脸,惊慌失措的眼珠子来回震颤,在破晓的雾气中,更似一滩裹满污泥的山丘堆长满了眼睛。
这群污泥蠕动起来,伸出胳膊指向张安澜:“妖女!就是她养的黑猫害了大家!她就是驱使猫鬼的罪魁祸首!”
“杀了她!为惨死的乡亲们报仇!”
“报仇!报仇!”
黑压压的人群抄起木棍、柴刀起身作势高劈过来,还未近张安澜身,这些人不知为何齐齐往后仰倒下去,捂着胳膊腿地倒抽着气,低声怒骂:“妖女!妖女!”
陆尧笑着从张安澜身后缓缓走出。
张安澜瞪了一眼:“干嘛暗中出招?你要把我妖女的名分做实?”
此时又一波人冲上前,像烦扰不断的蚊蝇。
张安澜无奈叹气,这些人怎么就跟中了魔似的?不去找罪魁祸首,老逮着她不放做什么?她提起长枪握住枪尖往外横扫,柄尾带起的劲风掀飞了涌来的人群,似落叶往四周倒伏。她收了长枪,单手往地上猛地一杵,霎时尘土高扬、砂石飞溅。
此时晨光乍泻,张安澜的衣裙被劲风扬起,秀发飘落,长枪一立怒目而瞪,混着尘土扑面,不像是鬼魅的妖女,倒像是取人头颅的阎罗王。
都说昭云郡主是土匪窝里活着回来的,今日一见,却比土匪还可怕,难怪能助废太子剿匪!
众人瑟瑟发抖,咕噜说话声小了下去,不敢再高声言语。
“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老往猫猫们身上泼脏水干什么?!”张安澜脸上煞气逼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里有多少是爱猫之人,多少是恨猫之人,多少是受人挑唆才来此闹事!我张安澜行得正坐得直,做了错事我自会认,可你们这般平白无故地诬陷人,就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她震了下长枪,四溅的灰尘吹眯了人的眼。
被椅子砸到头的人捂着脑袋缓缓起身,他穿着一身灰衣服,眼斜尖嘴,像一只从地下钻出的老鼠,指着张安澜颤颤道:“猫鬼……都是你,都是你,驱使猫鬼才让鼠患成灾……”
“胡说八道!”张安澜反驳,“明明是因为你们听奸人所言抓猫捕猫,老鼠少了猫儿天敌,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它们才会横行无忌,闹了鼠患!自作自受,愚蠢至极!现在得了病就想找个出头鸟担责,你们怎么不想想自己以前做了什么?怎么不扪心自问悔还是不悔?”
“好……好一个颠倒黑白,我们捕猫都是因为你利用猫鬼害人,猫鬼不除家宅不宁!要不是你这,你这妖女,又怎么闹得鼠群沿街,祸害我们这些老百姓?”灰衣人眼神浑浊却暗藏厉火,眼角滚出一滴泪,煽风点火:“我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只是想活命,我们又有何错?我们又何错之有?大家伙说,是不是,是不是?!”
“是啊,我们只是想活命!”
“活命,活命!打倒猫鬼,打倒猫鬼!”
声音又高了起来,像即将熄灭的火星子吸溜吸溜空气再次聒噪地冲上天霄。
灰衣人高扬起手:“冲呀!”
这群人就像被鞭子打着了脊背,一窝蜂地冲上前,全红着眼,手乱抓乱铺,狂跑、拥挤、拖曳,似乱流穿空。
张安澜不由得退后几步,陆尧手轻轻抵在其背上让张安澜靠着。
而陈显刚出门看到这排天倒海的恐怖架势,腿打着颤缩紧退回一半身子,怒骂道:“胖子你这个蠢货!疯子,都是一群疯子!你们不要命我还想要呢,关门,关门!快关门!”
张安澜拧眉低声问:“陆尧,现在该怎么办?这群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之辈,只是受了蛊惑才……”
陆尧没有说话,伸出手袖中滑出长针。
门关到一半,他正要执针飞出,领头的灰衣人忽而左脚踩右脚踉跄几步一头砸到地上,软塌塌地就像一张皮脱倒了下来,浑身抽搐,面色发青。乌泱泱叫嚣的人群一下子如惊弓之鸟迅速散开,急急退到后方遥望发抖,半包围着形成了一个中空圈。
“是你干的?”张安澜疑惑附耳问。
陆尧摇摇头,抓住她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后退,直靠到门边一脚抵住半敞的门。陈显眼睛一愣,想压住门关上,面前却像有座大山一样。任凭他如何努力,这门定住了般纹丝不动。
他开口急骂:“死胖子,能不能管管你家的丑丫鬟?敢拦小爷的路,也不撒泡尿瞧瞧……”
“是疫病,疫病出现了。”陆尧低压着嗓子道。
“什么疫病?你别吓唬人。”陈显退了几步,压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你们想死我不拦着,别带上我!”
“若不就地掩埋焚烧,这疫病就会像星星之火,顷刻间则可燎原。”陆尧指着空地中间蜷着身子口吐白沫的灰衣人,“鼠患起,人烟倒,横截路,一旦沾染如附骨之疽,没有人可以逃得掉,没有人。”
声音悠悠如鬼火摇曳。
熹微的晨光暗了下来,好似有乌云涌动,直压人的心头。
地上的灰衣人疯狂抽动,苍白的肌肤慢慢爬上紫色斑块,忽而张开发紫的嘴巴喷射出血水,染红了面前的泥土。
后方的人群步步后退,面色刷地下惨白。
“啊!快跑!”不知谁率先发出一声尖叫,就像压弯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飞速丢了手中的木棍、柴刀,四散逃逸,散了发髻,踩了鞋履,像惊鸟撤林各自飞走。
这便是人的本性,有利可图时蜂拥而聚,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大难临头便推诿避害各自飞散。
张安澜看着忽而空荡的地方,一片狼藉,她轻声叹了口气,大家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罢了。随即看向陆尧眨眨眼,似乎在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烧了,烧了是最稳妥的办法。”
“烧了?可是……”张安澜皱眉,“他也是条无辜的生命……”
“这个世道谁不无辜?”陆尧摇头,嘴角扬起抹浅笑,眼睛却含了冷光,“安澜,我告诉过你,这世道是个吃人的世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
一旁听着的陈显眼光闪烁不定,瞟向这丑陋丫鬟,抓起佩剑往地上一掷:“死胖子,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只负责守着你,你死了我绝对拍手叫好!”说着将门重重一甩,也不管陆尧抵住的脚,转身冷哼环手往院墙上靠去,“你们好自为之!”
张安澜没有理会胡乱狂吠的陈显,扯了扯陆尧的衣袖。
陆尧从地上捡起一根和手臂一样粗的木棍,从身上裙摆扯下碎布缠在木棍上做成火把,于袖中拿出火折子,递给张安澜,眼神灼灼像股浪在往前涌着推着。
“我,我……我做不到。”张安澜伸出手,微微颤抖,在触碰到木棍柄时又缩了回去,“没有其他办法吗?就一定,一定要烧了,烧了……一定要把人的命踩在脚下吗?”
“这人已经死了。如果留着就是祸害。”陆尧将手中的粗制火把又往前送了送,“安澜,没有锋芒的善良和恻隐之心,就如同风中蒲苇,任谁都能揉捏一番。我现在并非是在逼你,只是告诉你要这浊世中活下去,我们不得不这样。安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我……”张安澜咬住嘴唇,清晨的风不大,却吹得她眼睛发酸,身形摇晃。
自己的手臂好像一根中空腐朽掉的木头,她抬了抬,发着软。她知道陆尧说得没错,可是,这个世道就一定要如此吗?勾心斗角、追名逐利、出卖践踏、争相啃食,明明都是同等的生灵!
眼泪糊满了一脸。她手臂抖动,眼前看不清了,看不清路,看不清天亮。
“安澜,还是我来……”
“不,让我试试,我能做得到。”张安澜抹去眼泪,接过陆尧手中的木柄,吹燃了火折子点燃火把。
火焰摇摇晃晃,照红了落满泪痕的脸。
她长吐口浊气,握紧了木柄往远处飞抛,火把在空中如流星划过不偏不倚砸到了灰衣人身上。烈火如蛇游走缠上了衣角,顺着衣服蔓延一路往上,噼里啪啦地,天地蒙尘,灼烫的光照着她和陆尧的脸,眼泪铺陈一片湖光,恍恍惚惚,灵魂跟着火光在战栗,好似看到了一个黑影在浑浊中撕扯挣扎。
她忍不住捂住发颤的嘴,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紧闭眼睛不敢再看,扭头埋进陆尧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眼泪不知不觉浸透了陆尧的衣服。
陆尧轻拍张安澜的后背。
“呜呜呜,呜呜呜,陆尧,我,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张安澜没有半分高兴,只有无穷无尽的悲痛裹挟着自己,喑哑道,“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别怕,别怕,还有我在。烧了这人便断了疾病的源头,那病一时半会蔓延不过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嗯,嗯。”张安澜泪眼朦胧点头,“好好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
飞尘蔽日,天空晦暗。野火带着热浪往天上蹿去,越扬越高,火星子跳跃着,灰烬扑到身上直至眼泪流干。
心跟着沉了下去,又好像重新筑起了一片高墙。
低哑的咕咕声从灰烬里透出来,一个白色团影振动翅膀穿破烟尘,摇摇晃晃飞过。
陆尧眼神一凛,手执长针射穿白鸽的翅膀,白鸽咕咕凄厉叫一声,像团石头从半空直直坠下。他纵身高跃,伸手疾捞,白鸽便稳稳抓在了手中。
“白鸽?白鸽传信?”陆尧嘀咕。
张安澜凑上去,看到白鸽的腿上用红绳绑着一卷纸,伸出手想取出,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别碰这只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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