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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打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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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起长安城,风雨暗宫门。
孤影踏尽是非路,问前尘,谁共我一身?
「且以微光,破这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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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大雨倾盆。
景宁侯府忽得急信,说是久居别庄的老夫人染了疾病,身体不适。
顾鸢自幼由老夫人亲自抚养,幼时身子孱弱,加之永安京中不甚太平,便早早送她在别庄静养,一晃已是十年。接到信时,她二话不说,略拾行囊便登车往别庄赶去。
一路雨势愈骤,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车行愈发艰难。
马车刚驶入山路,便被人猝然逼停。
顾鸢心头猛地一紧,莫非是山中有歹人劫道?她当即命随行侍女锁秋下车查看。谁知侍女才刚踏出车厢,外间便传来一道冷硬男声:
“皇城司奉令缉拿逃犯,凡经此车马一律查验,烦请配合搜查。”
“我家小姐急往别庄探病,车上并无贼人。”锁秋连忙解释。
“是与不是,看过方知,还请小姐配合。”
锁秋见好言无用,语气也硬了几分:“此乃景宁侯府马车,你们不可随意擅闯!”
“侯府又如何?”
一道更冷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谢或珩缓步走出,一身紫衫窄袖,腰束革带,雨珠沾在衣袂之上,未减半分凌厉,只淡淡开口,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皇城司办案,谁敢阻拦?”
锁秋还想说什么,身后顾鸢带着帷帽,掀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锁秋,取伞。”
锁秋连忙持伞上前。
顾鸢自车中缓缓步下,雨丝沾衣,她抬眸淡淡道:“既如此,便请大人仔细搜搜,看我侯府车上,究竟有没有什么逃犯乱党。”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或珩眸色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女子立在雨幕之中,眉眼清润,明明只是一介深闺女子,面对皇城司的威压,却无半分瑟缩,反倒有种沉静入骨的底气。
那双眼睛干净又清亮,与他见过的、或畏惧或谄媚的眼神全然不同。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穿人心藏着的怯懦与算计,可望着她,只觉得像雨雾里一羽轻鸢,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只是职责所在,容不得半分私情。
谢或珩压下那一丝微末异样,黑眸依旧沉冷如寒潭,只淡淡扫过她周身,语气未变,却莫名收了几分凛冽:
“得罪。”
他既得了密报,消息断不会出错,那名逃犯理应就藏在她的马车之中。
可一番彻查,却一无所获。
谢或珩眉峰微蹙,心中暗忖:莫非是情报有误?
“大人可搜出什么了?”
待众人归队,顾鸢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的质问。
谢或珩冷眸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如常: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既无异常,娘子自可启程。”
顾鸢轻哼一声,转身便要登车。
便在此时,山道旁草木骤动,一道黑影自林中疾冲而出,利刃寒光直逼而来。
谢或珩反应快如闪电,身形一错,长剑已然出鞘。剑光一闪,利落一击封喉。
鲜血溅雨,刹那飞溅。
他下意识挡在顾鸢身前,将所有腥风血雨都隔在她身外。顾鸢虽未沾半点血迹,却仍被这猝不及防的血腥一幕惊得心头一震,脸色微微发白。
周遭很快被皇城司的人控制住,气息稍定。
谢或珩收剑回鞘,溅上微点血珠的袖口未曾拂动半分,仿佛方才杀人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他转过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顾鸢。
她脸色尚白,眼尾微微泛红,明明惊魂未定,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狈怯懦。
谢或珩素来不与女子周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沉默片刻,只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吧?”
顾鸢微微一怔,心头余悸未消,脱口反问:“见到这般场面,如何能没事?”
他望着她仍泛白的脸色,沉声道:“今夜别睡。”
顾鸢猛地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疑惑,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她将方才所见泄露出去,今晚要派人来暗杀她?
谢或珩一眼便看穿她的揣测,语气放缓了些许,难得耐心解释:
“若是此刻睡下,惊骇之景会缠上你。醒着,反倒好受些。”
顾鸢望着他那双深寒却并无恶意的眼,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
谢或珩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淡淡吩咐属下:“派人护送景宁侯府马车,确保一路平安。”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身重新没入雨幕,只留下一道冷峭挺拔的背影,和一句极轻、几乎被风雨打散的话:
“山路危险,尽快赶路。”
顾鸢重登马车,方才一幕惊心动魄,心头余悸久久难平。
马车缓缓启动,行经谢或珩身侧时,她悄悄掀开一线车帘,望着雨中立着的那道孤峭身影,心底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娘子,您没事吧?方才可吓死奴婢了!”锁秋声音仍在发颤。
“无妨。”顾鸢轻轻摇头,“我什么也没看清。”
她的确未曾见着血腥,全程都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只听得一声轻响,那人便已倒地。谢或珩剑法快得惊人,一击毙命,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人一落地,便有皇城司士卒上前以布覆盖,利落得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马车行入别庄时,雨势已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扰得人心神不宁。
老夫人的确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见顾鸢一身风尘、面色发白地匆匆赶来,又是心疼又是责怪。
她强撑着笑意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可只要一闭眼,山道上那道冷峭身影、剑光一闪的刹那、溅在雨里的腥气,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入夜后,她独坐在灯下,指尖微凉,怎么也不敢躺去榻上。
谢或珩那句低沉的话,不知为何,反复在耳边回响。
那时只当他古怪,此刻夜深人静,她才真正明白其中意思。
只要一合眼,便是血腥与寒光,唯有醒着,守着一盏灯火,才能稍稍压下心头惊悸。
锁秋端来安神汤,见她依旧端坐灯下,眼眶微青,忍不住低声劝:“娘子,您都累了一天了,要不歇会儿吧?”
顾鸢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雨夜里,轻声道:
“我还不困。”
“娘子怕是因为方才的景象吓着了吧?”
“有点吧……”
顾鸢虽这么说着,但其实更多是因为谢或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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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侯府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谢或珩才俯身,重新掀开覆尸的布巾,仔细打量那人面容,又搜检其身。
一无所获,半点儿线索也无。
他们皇城司已追踪此人许久,本想生擒,却不料方才出手快了一步。
“大人,尸首如何处置?”
谢或珩站起身,雨水打湿他的眉眼,声线冷冽如冰:
“带回。”
雨丝微凉,夜色如墨。
谢或珩立在原地,看着手下将尸首抬走,现场清理干净。雨水漫过地面,洗去血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线索又断了。”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执掌皇城司这些年,他出手从无失手。今日竟叫线索就此中断,心头难免浮起一丝躁意。
谢或珩翻身上马,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顿:
“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