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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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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再次说出这三个字,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但靳瑜,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任何原因,包括我,把自己弄进医院,露出这种……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表情。”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触感微凉。
靳瑜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吓到,又像是不敢置信。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以往的疏离和审视,只有一种复杂的、他读不懂却让他心脏狂跳的情绪。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破碎,“我控制不住。陈念,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想到你可能……可能觉得我永远不够格,我就……”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泄露了底下汹涌的痛苦,“这副身体是个累赘,它让我跑不快,跳不高,甚至不能陪你淋一场雨……我连站在你身边,都显得像个需要被怜悯的拖累。”
自卑像深植于他骨血里的毒藤,缠绕着他每一次呼吸。年龄的差距在此时被无限放大——她已是独当一面、光芒万丈的影后和制片人,而他,即便有了事业上的起色,依旧是个需要被医生叮嘱、被兄长看顾、被一场雨就能击倒的“病人”。
“没人需要你跑多快,跳多高。”陈念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鬓角,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感受到脉搏的微弱跳动,“靳瑜,我要的不是一个能替我遮风挡雨的超人。我自己就能挡。”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要的,是一个就算知道自己会淋湿、会生病,也敢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我嫉妒得快疯了’的人。是一个明明可以走更安全的路,却偏要选最难的那条,只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这里的人。”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难题。一个我解不开,也放不下的难题。”
靳瑜猛地睁开眼,眼底死寂的灰烬像是被投入了火种,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那光亮滚烫、灼热,几乎要将人灼伤。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涌起潮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一种灭顶般的、不敢奢望的希望。
“陈念……”他哑声唤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想要伸手抓住她停留在他鬓边的手,又仿佛害怕这只是高烧未退的幻觉,指尖蜷缩着,不敢触碰。
陈念反手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指,十指交缠。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却没什么力气,微微发着抖。
“先把身体养好。”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绪,语气坚定,“靳瑜,我要的是一个能和我走很久的伙伴,不是一个燃烧一次就熄灭的火炬。你明白吗?”
靳瑜用力点头,因为动作太急,又引发一阵低咳。他握着她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我明白……我会好起来,我会变得很强,强到……强到……”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承诺,却因为激动和病弱,气息不匀。
“不用急着承诺。”陈念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手。空气里弥漫的药味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紧绷又舒缓的平静。
然而,陈念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刚刚确认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流。她亲手接过了靳瑜递来的、沾着他鲜血与偏执的感情,也意味着她必须承担起这份感情带来的一切——他的脆弱,他的自卑,他那随时可能因爱生怖、因怖生狂的极端。这是一条比任何商业博弈都更危险的路。
但她没有松开手。
靳瑜出院后,被靳景半强制性地接回老宅静养。陈念回到《相思曲》的拍摄中,一切似乎重回正轨。只是,她偶尔会收到靳瑜发来的消息,不再是以前的质问或暗含情绪的图片,而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药,看了哪本书,复健走了多少步,或者是几句关于她正在播出或筹备项目的、非常内行且犀利的点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刻意模仿她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图分享她世界的渴望,无处遁形。
陈念的回复也渐渐多了些温度,不再仅仅是工作对接。她会提醒他按时休息,会对他提到的书表达看法,会偶尔分享一张片场有趣的照片。
谢智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某种细微的变化。一次对戏间隙,他看着她对着手机微微弯起的嘴角,温和地问:“难题……解开了?”
陈念收起手机,看向他。谢智砚的眼神清澈包容,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关切和了然。她忽然有些歉疚,为那些曾经或许给过他错觉的、似是而非的默契。
“还没有。”她诚实地回答,“可能永远也解不开。但……好像也不想解开了。”
谢智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祝福。“那就好。陈念,你值得最好的。”
最好的?陈念望向远处天空飘过的流云。靳瑜是“最好”的吗?他偏执,病弱,性格里有近乎毁灭性的因子。可偏偏是他,用最笨拙也最激烈的方式,闯进了她铜墙铁壁的世界,让她看到了自己心底同样存在的不安与渴望。
《相思曲》杀青那天,剧组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陈念喝了些酒,微醺地站在露台上吹风。手机震动,是靳瑜发来的一段视频。点开,是他老宅的花园,夜色中,他用新学的、还不太熟练的手法,笨拙地燃放了一支小小的、手持的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噼啪绽放,照亮了他依旧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和嘴角那抹干净纯粹的、属于少年的笑意。视频最后,烟花熄灭,他对着镜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不是“想你”,也不是“喜欢”。
是“等我。”
陈念看着屏幕上定格的、他映着残余火光的眼眸,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软而饱满的情绪充盈。她抬起头,夜空辽阔,星子疏朗。
她知道,风暴未曾远离,只是暂时蛰伏。靳瑜在积蓄力量,而她,也在调整步伐。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与迷雾,但那个曾经只知追逐她背影的少年,终于开始试图与她并肩,甚至,渴望走到她前方,为她劈开风浪。
这场始于“交易”、纠缠着病弱与强势、自卑与骄傲的危险游戏,进入了全新的、也是最不可预测的章节。而她,已无法,也不愿抽身。
《相思曲》的后期制作紧锣密鼓,陈念却常常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跳出靳瑜言简意赅却定时定点的消息:“药吃了。”“复健半小时。”“《终末独白》第三版世界观设定发你邮箱了,批注在第7页。”像一份份沉默却固执的考勤表,记录着他“养好身体”、“变得更强”的承诺进程。他的语气刻意维持着平淡,甚至有种模仿她昔日疏离的笨拙,但陈念总能从那简短的字句后,窥见少年(不,现在是青年了)绷紧的、努力向她证明什么的神经。
这份证明,很快以一种超出陈念预料的方式到来。
《灰度》定档暑期,宣传进入白热化。这是一部探讨法律灰色地带与人性抉择的硬核剧集,戈煜和萧宇的双男主设定本就吸睛,陈念作为制片兼编剧之一,自然成为媒体焦点。一次重要的宣传直播访谈,主持人不知是出于话题度考量,还是单纯口无遮拦,在问完剧集相关后,话锋陡转:
“陈制片最近佳作频出,感情生活似乎也备受关注?尤其是和谢智砚先生多次合作,默契十足,很多观众都很好奇,两位私下关系如何?有没有可能……不止于好友?”
问题抛出的瞬间,直播弹幕瞬间爆炸。陈念面上微笑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她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戈煜和萧宇,两人皆是神色如常,戈煜甚至略带调侃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看吧,躲不过”。
陈念正斟酌着如何得体地化解,直播间的网络信号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波动起来,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技术人员一阵忙乱,却始终无法恢复稳定。主持人试图救场,声音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就在一片混乱中,直播信号被强行切断,屏幕转为黑屏,只留下一行小字:“信号故障,直播暂停,敬请谅解。”
事发突然,后台一片哗然。陈念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她点开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她知道是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吵死了。”
紧接着,靳瑜的微信消息跳出来,依旧是他那副刻意平淡的口吻:“你们平台那个直播CDN供应商该换了,稳定性太差。我推荐一家,资料发你。”
陈念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或许正靠在老宅书房的躺椅上,脸色依旧苍白,手指却灵活地在键盘或平板上一通操作,然后带着一丝得逞的、孩子气的恶劣快意,发出这条“贴心”的建议。
她没回复,只是将那个推荐供应商的名字记下,转给了技术负责人去评估。心里那点因为直播中断带来的麻烦和后续公关压力,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被如此笨拙又强硬地“维护”着的,隐秘的悸动。
风波并未因此平息。直播事故被有心人解读为“心虚中断”,结合之前她与谢智砚的各种“巧合”与“默契”,一时间绯闻甚嚣尘上。尽管双方工作室都迅速辟谣,强调只是好友与合作关系,但舆论的漩涡一旦形成,便难以轻易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