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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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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凰奖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陈念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新项目《相思曲》的筹备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是一部试图用古典美学和现代叙事解构“遗憾”与“宿命”的剧集,她亲自担任总制片兼编剧,意向邀请谢智砚出演那位穿梭时空、试图改变悲剧却一次次被命运嘲弄的史学家。与此同时,《灰度》的后期特效、与戈煜萧宇的深度剧本讨论、《终末独白》庞大的世界观搭建,以及《扶贫专线》第二季的策划……每一样都需要她投入巨大的心力。
靳瑜不再只是那个在电话另一端或病房里,带着脆弱偏执质问她的人。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工作视野里,以一种全新的、极具侵略性的方式。
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一个高端影视投资论坛的茶歇区。陈念正与几位平台负责人寒暄,靳瑜端着香槟杯,在一小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脸色依旧偏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一扫往日阴翳,只剩下从容的锋芒。他先是礼节性地与其他几位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陈念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陈制片,好久不见。恭喜《灰度》入围国际电影节。”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距离感。
“靳总客气,也是运气。”陈念保持着微笑,敏锐地注意到旁边人眼中闪过的讶异——靳家这位深居简出、据说身体羸弱的小少爷,何时以“靳总”的身份,如此游刃有余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靳瑜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听说陈制片在筹备《相思曲》?巧了,我最近也对这类时空题材感兴趣,刚投了一个类似概念的短片系列,主打沉浸式VR体验。或许,将来有合作的可能?”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陈念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他不仅关注她的动向,而且已经开始在相似的领域布局,甚至可能形成竞争。所谓的“合作”,更像是宣示入场。
“靳总消息灵通。VR是前沿方向,预祝成功。”陈念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石火。
论坛结束后不久,陈念就收到了确切消息:靳瑜以其个人控股的“逐光资本”名义,不仅投资了那个VR短片系列,还以高价截胡了两个陈念团队正在接触的、顶尖的古风场景数字建模团队。动作快、准、狠,目标明确。
“他在模仿你早期的路数。”靳景在某次例行通话中,语气听不出喜怒,“用小项目练兵,撬动核心资源,建立自己的团队口碑。不过,他比你当初……更有攻击性。”
陈念握着手机,看向窗外繁华的夜景。“靳先生不担心他步子迈得太快?”
“担心有用吗?”靳景淡淡道,“他的火,是你点的。现在烧到哪儿,烧成什么样,你得自己看着办。不过提醒你,他现在吃的药,换了新方子,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新方子。情绪不稳定。陈念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想起颁奖礼那晚,他眼底那片寂静深海下涌动的暗流。
《相思曲》开机后,谢智砚进组。拍摄地在江南一个精心搭建的仿古影视基地。谢智砚依旧是那个敬业、温和的搭档,对角色的揣摩细致入微。有一场雨夜分别的戏,他饰演的史学家在时空罅隙中,看着心爱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眼中那种明知不可为、却依旧被宿命碾过的巨大悲痛与无力感,几乎让现场所有工作人员屏息。
陈念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那个被雨水打湿、孤独伫立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微微触动。戏拍完,谢智砚裹着毯子过来看回放,发梢还滴着水。陈念递过去一杯热姜茶。
“谢谢。”谢智砚接过,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他抬眼看了看她,忽然低声说:“陈念,有时候觉得,你就像这戏里的时空,看似触手可及,其实隔了千山万水。”
陈念一怔,还未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峭的声音。
“谢老师演得真好,情真意切。”
陈念回头,靳瑜不知何时来了片场,就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更显得人清瘦颀长,脸色在影视基地仿古灯笼的光线下,白得有些透明。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嗒”轻响,目光落在陈念和谢智砚之间,唇角带笑,眼神却冰封十里。
谢智砚从容地笑了笑,站起身:“靳总来探班?陈制片人缘真好。”
“不是探班。”靳瑜走上前,目光掠过谢智砚,直直落在陈念脸上,“来谈点业务。听说陈制片的《相思曲》需要一批定制仿古乐器做道具?刚好,我投资的工作室,最擅长这个。不知陈制片,有没有兴趣‘合作’?”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占有欲。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工作人员识趣地散开。谢智砚看了看靳瑜,又看了看陈念,温和地说了句“你们聊”,便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靳瑜,”陈念等谢智砚走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这里是片场。”
“我知道。”靳瑜走近一步,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侵入陈念的呼吸范围。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滚烫的偏执,“我也知道,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我在工作。”
“工作?”靳瑜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陈念,你教我要走到你前面。我来了。可我发现,走到前面,好像也拦不住你这阵风,往别人那儿吹。”他手中的打火机“咔”一声窜出幽蓝的火苗,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危险的光。“你说,我要是把这片场,或者他接下来要去的每一个片场,都变成我的‘业务范围’,怎么样?”
陈念心头一凛,看着他眼底那种混合着病态执着与冰冷算计的光芒,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靳景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眼前的靳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他的偏执没有因成长而消减,反而被淬炼成了更锋利的武器,裹挟着商业的手段,步步紧逼。
“靳瑜,”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声音冷静,“用这种方式,只会让我离你更远。你想走到我前面,可以。用你的项目打败我,用你的眼光超越我,我敬你是对手。但用这种手段,”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打火机,“我看不起你。”
靳瑜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那下面的火焰猛地窜高,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盯着陈念看了几秒,猛地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成那个略带疏离的“靳总”模样,“那就如你所愿,陈制片。我们……项目上见真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补妆的谢智砚,语气轻飘飘地落下,“希望到时候,你的‘工作伙伴’,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他说完,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陈念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更复杂博弈的开始。靳瑜不再满足于跟在她身后,他要的是并驾齐驱,甚至是掌控主导。而他偏执的情感,如同在他病弱身体里盘踞的毒藤,与他的野心和才智缠绕生长,变得愈发难以预测和应对。
《相思曲》拍摄继续进行,但靳瑜的“业务”确实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他投资的乐器工作室送来的道具精美绝伦,无可挑剔;他参股的特效公司在后期制作招标中,给出了极具竞争力的方案;他甚至通过资本运作,间接影响了《相思曲》其中一个重要播出平台的排播策略。
陈念疲于应付,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与靳瑜在商业层面上周旋、谈判、抗衡。她欣赏他的成长与锐利,也忌惮他行事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两人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在项目竞标中狭路相逢,有时是靳瑜小胜一局,有时是陈念扳回一城。每一次交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危险又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
这期间,谢智砚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不同寻常的张力,他保持着风度,不曾逾矩,却会在拍摄间隙,递给陈念一杯安神的茶,或是在她因与靳瑜博弈而眉头紧锁时,讲个轻松的小笑话。他的陪伴是温和的溪流,不激烈,却让人舒适。陈念不是没有动摇过,和谢智砚在一起,或许会更轻松,更“正常”。
但每当这个念头浮现,靳瑜那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就会毫无征兆地闯入她脑海。那个苍白、脆弱、却执拗地要烧尽一切走到她面前的少年,早已在她心里生了根,长成了她无法忽视也无法轻易拔除的刺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