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梦见他们用幼小的手掘土，播撒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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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经常有一位神秘的客人坐在餐厅最好的位置上，点名要津上主厨为他做菜。那位客人有张美丽到雌雄莫辨的脸庞，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大部分老食客都没见他笑过。这人吃完就走，不会对厨师的手艺做出任何评价。作为老板的津上翔一每次都是笑呵呵地招待他，任劳任怨。这种奇怪的关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在餐厅帮忙的津上家的幼子向父亲抱怨道：“虽然说客人不是非得评价一道菜的味道如何，但明明是他自己指名要爸爸你来做掌厨，末了却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
津上翔一还是那副笑着的老好人模样，摸了摸儿子的头：“行啦，哲也，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我和他认识也有很多年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爸爸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是是——爱操心的津上哲也先生，您今天的作业可还没写完呢。”
一旁的真鱼无奈地笑笑，把这小子赶上楼去写还没完成的学校作业。
距离那场最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然而津上翔一对于当时的情况仍然记忆犹新。在那场决定生死的战斗里、在足以撕裂身体的能量爆炸发生前一刻，年轻的AgitΩ终于理解了这名掌握着人类命运的青年的存在概念，同时窥见了自远古而来的、身上不得不背负的精神上的彷徨。
……傲慢的父亲，无聊的感伤，以及那份无论如何都要反抗命运的闪耀。
所以那家伙最终还是放手了。
津上翔一后来如此想到。
几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AgitΩ餐厅门口，像其他客人一样，推门而入。在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主厨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了相当诧异的表情。
“欢迎光临，要点些什么吗？”津上翔一笑道。
“什么都可以。”冷冰冰的语气。
“诶……真是难办啊。”主厨先生有些苦恼。“好吧，我最近正好开发出了新的菜肴种类，稍微等我一下。”翔一的语气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锅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诱人的油脂香气飘了出来。神明会接受人间的食物供奉吗？津上翔一忽然想到了这样的问题。
今天的天气足够晴朗，闪耀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室内，如同细碎干净的黄金。
津上翔一就坐在那家伙对面的位置，看着他享用美食。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抬起眼，平静地瞥向翔一，却什么话也没说。
“黑色的……黑色的神明，就叫你黑神（くろかみ）怎么样。”
“随你，我不在乎那种事情。”创造了一切的神明——被翔一称作黑神的他如此说道。
“所以黑神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没有回答。
但翔一并不为此感到气馁，他相信自己肯定能从黑神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父亲啊。
美丽的神灵姿态优雅地享用了翔一奉上的全部食物，而后那张依旧如往昔般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了由嫌恶、憎恨、慈爱混杂着的表情：“我憎恶你。”
我憎恶你（我憎恶成为了AgitΩ的你）。孩子。
毫不意外的答案。
“他那时是这么回答的吗。”真鱼摘下眼镜，暂时从学校的工作中脱离出来。
“是啊，真的很像是和孩子闹掰了的老爸。”翔一这么和妻子说道。“雪菜和哲也在楼上干什么呢？”
“他们俩在打游戏，吵得很。”真鱼笑了笑，语气里有种对孩子的无可奈何的宠爱。
两个孩子出生时，真鱼让他给孩子们起个名字，津上翔一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跟真鱼说这种事情还是你来做比较合适吧。然而真鱼却回答，我也想不出来。
凝视着襁褓里的婴儿，作为父亲的津上翔一说出了曾经的两个名字：“就叫雪菜和哲也吧。”
“我只希望他们不会继承到我和姐姐的命运，能够代替我们过得更加幸福。”
“是非常简单的期望啊，翔一。”
“这样没关系吗？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的话，也可以再换。”
“这样就好，我现在早就放下那些事情了。”
后来，雪菜随着年龄的增长展现出了继承自父母血脉的超能力，而哲也却显得平平无奇。
（年幼的弟弟没有继承到任何关于AgitΩ的力量。）
当黑神突然出现在津上家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帮父亲打理菜园的姐弟俩。暗之力悠哉游哉地坐在秋千上，注视着那两个孩子。
哲也率先注意到黑神，他拍了拍姐姐的肩膀，示意她往那边看。
“先生，你不是应该去餐厅吗。”
“津上翔一不在家吗？”
“父亲在餐厅哦。”
“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没错，今天学校放假。”
哲也很自然地回答着，他从这个美丽的人身上察觉到了某些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黑神的目光看向哲也身旁的雪菜，兀自评价道：“没人和你说过那件事吗，你的外貌和那个女人过于相似。”
雪菜有些疑惑：“谁？母亲吗？”
“你父亲的姐姐。”
“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是啊，很正常。”黑神忽然笑了，喃喃自语着。“我果然憎恶你。”这句话似乎是对着雪菜说的。
哲也这时才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不许欺负我姐姐。”小崽子露出了自认为很凶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美丽的人仿佛幽灵般在两个孩子的眼前凭空消失，让雪菜想起了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刚才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场虚妄的梦。
待到晚上，津上家的两个大人回来了，哲也迫不及待地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了父母听。津上翔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扭头问女儿：“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雪菜回答：“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翔一：“他不是讨厌你，他只是讨厌我罢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雪菜又问：“为什么？”
翔一沉默良久，才回答道：“因为你有可能进化为AgitΩ。和哲也比起来，他大概会更喜欢哲也吧。”
雪菜最终说道：“……听上去真不公平啊。”
翔一笑了笑：“这种事情会一直存在，雪菜，永远都无法避免。”然后又说道：“他下次如果再来，和他聊一聊也无妨，他不会对你们做出格的事情。”
哲也向父亲抱怨：“可他对姐姐说出了那种话诶，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好啦，你们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津上翔一哈哈大笑，笑声冲淡了方才的沉重氛围。
“你对那家伙还真是够放心的。”
“他还能做什么呢，很久之前的那场战斗不是已经证明了一切吗。”
翔一仍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但真鱼看得很清楚，丈夫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任何笑意，只余一片冷漠。
“翔一。”
“嗯？”
“最近结婚纪念日要到了吧，出去玩怎么样？”
“好呀，你来决定去哪里玩，露营也不错吧？”
“我想吃这个。”
“看上去倒是不难做。”
“姐姐……我饿了，爸爸和妈妈到底还要磨蹭多久？”
“他们俩一直都那样，你还没习惯吗，喏，早上剩的玉米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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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再后来的事情——
那位神秘的客人依然时常过来，雪菜听见父亲称呼他为黑神，她并不明白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正如人类也无法知晓AgitΩ的进化起源从何而来。
或许因为津上翔一是人类当中第二个成功进化为AgitΩ的存在，所以男人的寿命相当漫长，但总归还是在衰老着，生命之火逐渐湮灭，死亡的海潮正在平静地淹没这位老人。他八十岁的时候才彻底把餐厅交给哲也来经营。
雪菜从一开始就不擅长烹饪，好像除了外貌，她哪哪都和父亲、母亲不相似。女人对这点有些遗憾，据母亲说，她反而要和父亲早逝的姐姐更加神似，仿若爱伦·坡笔下的莫蕾娜。成年后的雪菜在国外读完了大学，并在当地旅居，做着建筑师的工作。而哲也高中毕业后去读了烹饪专科学校，如上所述，最后继承了父亲经营的餐厅。
父亲去世的那天，天空飘起了雪花。
静谧的夜幕悄然降临，雪菜接到了弟弟发来的消息，说父亲时日无多，让她回来送他一程。
所以雪菜回来了。
这时母亲早已去世，来接她的是哲也的孩子。
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雪菜记得很清楚。处在生命末期的父亲只是招招手，叫她过来，像童年时那般亲切地摸了摸她的头——哪怕她现在也已经是土埋半截的年纪。
孩子们围绕在津上翔一的身边，陪伴他，等待着结局的降临。
就在这时，黑神突然出现在这里，像个飘忽不定的幽灵。他仍然年轻而美丽，本身如同时间洪流的实体化。
见到这种场景，孩子们噤若寒蝉。
“你要死了。”黑神说。
“没错，我要死了，这是人类必然会迎来的一个阶段。”
“不想继续活下去吗？”
津上翔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和黑神讲起了他做过的一个梦：“父亲啊，我过去曾经梦见了两个孩子。”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正在用幼小的手掘土，播撒种子，于是最初的生命出现了。”
话音落下，雪菜惊讶地发现黑神哭了。
造物主正在为自己的造物即将死亡而哭泣。
“你说过这样的话：‘你们生于尘土，死后也将化为尘土。’”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我不需要。”老人的眼睛里一片坦然。“我还是想问你那个问题。”
黑神回答：“我憎恶你——”
我憎恶超出我的掌控、成为了AgitΩ的你。
黑神第二次回答：“但我爱着你。”
我爱着茫然无知、纯洁愚昧的你。
我爱着■■■■■■■■■■■■■■你。
……闪耀的、拼上性命无论如何都要反抗造物主所给予的命运。
这就足够了。
固执的父亲啊，你就继续存在于此，继续见证由我所庇护下来的、人类的未来……
全文完
写于2025.11.7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梦见他们用幼小的手掘土，播撒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