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中鬼》月和知更

5、第 5 章 凌微立在茶

　　凌微立在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凭栏往下望去。
　　长街宽阔，日头正好，暖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侧檐角的灯笼都亮堂起来。今年是科举扩招的头一年，太后对此很重视。礼部一位姓赵的官员办事机灵，提议状元、榜眼、探花骑马游街，既扬了新科进士的威风，也让盛都百姓亲眼看见朝廷的新气象。
　　楼下鼓乐声阵阵，新科前三甲按着名次，依次骑马行在长街正中，一身太后亲赐的锦袍鲜亮夺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盛都百姓难得遇上这般热闹，沿街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连街边摊贩都停下了生意，伸着脖子观望。
　　这里是游街主干道旁最热闹的一间茶楼，二楼雅座视野开阔，正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旁边伺候的伙计满脸堆笑，凑上前奉承：“能有这般盛况，全是托了大人的福。若非大人推动改革，今年科举也不会有这般气象。”
　　前三甲的队伍早已转过街角，身影消失在人流尽头。凌微端起桌上青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都是太后娘娘的功劳。”她淡淡开口。
　　话音落，凌微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衣袍褶皱。
　　“走吧。这般热闹场面，总要回去说给姑母听，不然，她可要怨我有热闹不与她分享了。”
　　她迈步往外走去，伙计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推开雕花木门。
　　一出茶楼，马车恰好停在阶前。凌微脚步不停，弯腰利落上车，车帘落下一瞬，车夫已扬鞭轻喝。
　　马车稳稳调转方向，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寿昌宫。
　　宫室内香烟袅袅，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柔和的光斑，气氛静穆而温暖。
　　“参见太后。”凌微垂眸敛声，恭敬地行了一礼。
　　“快起来吧。”上首的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声音沉稳威仪，“今日这游街怎么样？好看吗？”
　　“早就猜到姑母您会问，我刚刚特意去瞧过了。”凌微直起身， “场面热闹至极，不出一月，必定传遍整个盛朝。”
　　“如此便好。”太后微微颔首，“内务府新贡了一批云锦料子，待会儿你回府时，让人直接带上。”
　　凌微也不推辞，坦然颔首：“那就多谢姑母体恤。”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当今圣上刘泽不过十六年纪，身形尚显清瘦，眉宇间却已颇有先皇的威仪。他一踏入寿昌宫，便笑着朝太后拱手：“儿臣听说母后要在宫中设宴款待新科进士，席中皆是年轻才俊，儿臣在宫中闷得慌，也想一同前去凑个热闹。”
　　“你这孩子，想去便去，母后还能拦着你不成？”太后无奈失笑。
　　“多谢母后。”刘泽眼睛一亮，“儿臣新得了一批佳酿，到时定请母后品尝。”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凌微，“凌侍郎也一同去吧？此次科举由礼部主办，你我年纪相仿，想必有许多话能聊。”
　　“臣遵旨，谢陛下厚爱。”
　　数日后，皇宫杏林宴开席。
　　今年是科举扩招改制第一年，一榜进士共计二十三人，可其中出身门阀世家的便占了十七人，真正寒门出身的仅有五人。
　　寻常百姓为糊口便已耗尽心力，何谈点灯苦读？能有五人已是远超凌微的预料。
　　而今年的状元，更是让她格外留意。
　　凌微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周鹤池。他的考卷她曾亲自批阅，策论见解独到，想法新颖，言辞虽不事雕琢，却句句切中要害，即便在饱读诗书的门阀子弟中，也如鹤立鸡群，是难得一遇的良才。
　　凌微端着酒盏，浅啜一口：“这般人才可不好抢。
　　太后和陛下刚刚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凌微见自己呆在这里这些参加的进士也不自在，都端的很，就起身离开，打算去不远处走走，醒醒神。
　　为了推动科举改制，她在朝堂上与守旧老臣争执不休，几乎吵翻了金銮殿，之后又连轴操办本届科举，竟未曾察觉，早已到了杏花盛放的时节。暮色渐沉，淡白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飘落，昏光映花影，反倒比白日里更添几分清幽意趣。
　　“凌侍郎。”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凌微回身，便见状元郎周鹤池缓步走来。
　　她微微挑眉，笑意浅淡：“状元郎怎会认得我？我今日在席上并未多言。”
　　席中门阀子弟大多对她避之不及，绝不会主动多嘴介绍。
　　周鹤池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能随侍太后与陛下身侧，又身着紫袍，这般殊荣，唯有直接擢升为礼部侍郎的凌大人，可当得起。”
　　“你倒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难怪考卷所言皆是务实之论，紧贴时事。”凌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礼部，欢迎你。”
　　“凌侍郎谬赞。”
　　“不必过谦，凌某十分看好你。”凌微笑意温和，又随口问道，“宴席正热闹，你怎么独自出来了？”
　　“周某是特意来谢凌侍郎的。”
　　“哦？”凌微来了几分兴致。
　　“谢大人力主科举改制，给了寒门子弟一条出路。”
　　凌微垂眸，看着躬身行礼的周鹤池，眸色微深，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太后心系天下百姓，我身为太后亲侄，又是朝廷臣子，本就该如此行事，算不得什么。不过，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她伸手将人扶起，语气放缓：“好了，回去吧，今日宴席是为你们而设，不必拘束。我很期待日后在礼部与你共事。”+看着周鹤池躬身告退、身影消失在杏花深处，凌微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对身侧随侍的宫女轻声吩咐：“姑母知道她的一番良苦用心没有白费一定很高兴，你记得将刚刚的事和她说一说。顺便告知姑母，时辰不早，我便先行回府了。”
　　“是，奴才遵命。”
　　“你快去吧，宫中的路我熟，自行离开便可。”
　　凌微独自出了皇宫，牵过宫外等候的骏马，翻身而上，策马直奔凌府。
　　一进内院，便见凌母正坐在灯下翻阅名册。
　　“母亲。”
　　“宴还没散怎么就回来了？”凌母抬眼随口问，说罢将手中一卷宣纸递到她面前，“这是春日赏花宴的名单，你过目一下。”
　　凌微随手接过，却并未细看，只笑着放回桌上：“不必看，母亲安排的事，自然不会有错。”
　　“油嘴滑舌。”凌母无奈嗔怪一句，朝身旁的贴身侍女慧云递了个眼色。
　　慧云心领神会带着屋内其余的侍女离开。
　　待下人尽数离去，凌母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今年新科进士的名册我看过了，大半都与我们家素有交情，我已尽数列入赏花宴名单。只是那几个寒门出身的，你打算如何处置？”
　　凌微：“其他人倒也罢了，唯独那个状元周鹤池，我瞧着心思深沉，不是轻易能看透的人，先不急，我再观察一段时日。。”
　　凌母点头，转而说起另一桩事，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你如今官居侍郎，深得太后器重，年纪也不小了。前几日我赴宴，好几家世家夫人都在旁敲侧击，想与我们家结亲。”
　　“你也该把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
　　凌微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浅啜一口，语气散漫：“要不，母亲对外宣称我喜好男色？如此一来，便能彻底推脱。”
　　“又胡说八道！”凌母当即皱眉，轻斥一声，“此事若是传出去，你还怎么做官！”
　　“先解决了这事才是正理。”
　　“那也是万不得已的下策！”凌母气得瞪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干脆拍板，“想要避亲还不容易？从明日起，你就给我去花楼饮酒作乐，夜夜笙歌，不待满一个月，不许回府！”
　　凌微一怔：“我又不是男子，怎么去逛花楼？”
　　凌母瞥她一眼，语气笃定又淡然：“这有何难？银子，可比什么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