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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夜深人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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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山林一片沉寂,连虫鸣都熄了。只有淡淡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轻轻覆在林间,四下漆黑幽静,万物都沉在夜色里,半点声息也无。凌微坐在桌前,面前是被吹灭已久的蜡烛,和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再无声地合上。回头望去,母亲与祖父母房中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小院沉在黑暗里,按往常时辰,家人早已睡熟。
凌微静静站了片刻,忽然屈膝跪下,对着那方安静的小院,郑重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她眼底再无半分犹豫,转身没入沉沉夜色,转眼便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凌微没有去城镇,只是在山间游荡,活了这么久,也算造福了百姓;如今快死了,不如回馈一下大自然,毕竟不能厚此薄彼。
这样的愿景没有坚持两天,凌微就在睡梦中被人绑架了。
再次醒来,凌微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无一不是按照她的喜好摆设,凌微将目光放在那个跪在她床前,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周鹤池,你这是什么意思。”凌微出声询问。
“阿知,对不起,”周鹤池抬手握住凌微放在床边的手“我把你关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永远找不到你。”
周鹤池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仰起脸时,映入眼帘的事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的有着红血色的眼睛。
凌微看着周鹤池脚边的荆条,缓缓开口“你这是负荆请罪来的?”
周鹤池拿起旁边布满尖刺的荆条递给凌微。
那荆条手握着的地方还用布和线细细的缠着,仔细看去,尖刺上还带着血。
“我已经惩罚过自己了。”周鹤池双手举着荆条“阿知,只要你能原谅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把我放出去。”
“除了这个。”周鹤池抿了抿嘴,将荆条又举高了一点。
凌微有些头疼,但是看着染了血的荆条和跪在她面前的周鹤池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
“疼吗?”
她问。
“疼。”周鹤池点点头。
“我饿了。”凌微最终开口。
凌微说完话没多久,一桌子的菜就摆好了,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凌微坐下后没有立马吃饭,而是让周鹤池伸出一只手。
周鹤池乖乖照做。
一粒黑色的药丸被放在周鹤池的手心。
“吃吧,止疼的。”凌微轻声说。
她带的东西都好好的放在她卧房里的桌子上,没有人动过,刚刚凌微将外祖父给她配的止疼的丹药拿了出来。
一顿饭吃的很沉默。
凌微是心里有事,周鹤池则是不敢。
放下碗筷,凌微出声“我只能呆在这个院子里吗?如果你陪着我的话我能出去吗。”
“当然可以。”周鹤池立马答应“我去喊他们准备马车。”
“你想去哪里?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我想去江南看看。”
凌微看着周鹤池,突然想自私一回。
“好。”周鹤池一口答应“我去告两月病假。”
“嗯。”凌微朝周鹤池笑了笑,那是一个不再掩饰爱意的笑。
周鹤池不自觉的睁大双眼,想要将凌微的笑脸刻在心里。
他露出一个过于灿烂而显得略微有些傻气的笑,周鹤池之前所有的自卑,不甘,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渴望在凌微的这个笑脸面前化为乌有。
或许上天真的垂怜于他。
这个想法,在周鹤池陪着凌微一道爬山、看日出日落、穿行繁华街市,像一对寻常未婚夫妻那般安稳相处时,被一遍又一遍地印证。
天刚蒙蒙亮,这座小城便已早早热闹起来。卖早食的蒸笼冒着白气,菜担挨着菜担一字排开,街边的小摊子摆着珠花首饰,空地上已有杂耍艺人拉开架势……人声、吆喝声、器物碰撞声渐渐揉成一团。凌微伏在客栈窗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扑面而来,每个人都在为了来日的生计,认真地活在当下。凌微摇了摇在手里捏了许久的药瓶,低头打开瓶子,眯着眼从瓶口看去,仔细数了数还有五粒,她将瓶口放到嘴边,仰起头一口气的将药全吃了。
药丸的苦涩蔓延,舌尖被苦的麻木,身上的疼痛却逐渐消退。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周鹤池的声音“阿知,你醒了吗?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是时候结束了。
凌微想。
“马上来。”凌微朗声回答,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了门。
周鹤池的眼睛在看到凌微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他伸出手,掌心里是一只山茶花玉簪。
“雕了很久,”周鹤池的声音透着紧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凌微在看到簪子的一瞬间将自己的头凑过去。
周鹤池笑了起来,将玉簪小心翼翼的插到凌微的发髻上,然后顺势拿出随身携带的镜子
凌微将头转来转去,看着各个角度的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们快走吧。”
周鹤池闻言将镜子收起,凌微则捏着周鹤池的袖子带着他往客栈的马厩处走去。
“今天不带侍卫,就我们两个人怎么样?我想去郊外骑马。” 凌微放慢脚步,看向身侧的周鹤池。
“好啊,不过我有点饿了,阿知可以陪我吃完早食再去吗。”
“可以。”凌微点点头,不过这里的早食她有些吃不惯。
她还是看着周鹤池吃吧,凌微的脚步立马停下,转而向客堂走去。
“我听说今日有馎饦。”周鹤池的眼底藏着笑。
凌微的脚步突然变得轻快,浑身上下透着愉悦的气息,“先吃饭,我有些饿了。”
一碗熟悉的馎饦轻轻被端上桌。
凌微望着眼前这碗面,汤头清浅却香味醇厚,面上浮着一层透亮的薄油,撒着切碎的青蒜和匀净的白芝麻,热气缓缓往上飘,她一时竟看得怔住了。顺着端着碗的手向上看去,刚刚说忘拿东西回房的周鹤池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我看你最近几天的早食吃的越来越少了,就想着做一碗馎饦给你吃。”
凌微的鼻子酸酸的,她低下头,想要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周鹤池蹲在凌微的身边,拿出干净的帕子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先别急着感动,万一不好吃,不是你喜欢的,你不就白哭了。”
他笨拙的说着玩笑。
“怎么可能。”凌微终于将泪全憋了回去,开始认真的吃着这一碗饱藏心意的馎饦。
味道和盛都那家她最喜欢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说服李大娘教你的,”凌微放下碗,馎饦的分量刚刚好,她吃的干干净净。
“我和她说我喜欢的姑娘最喜欢吃这里的馎饦,我想学了以后天天做给她吃。”
“你骗人。”凌微将一个包子塞到周鹤池的嘴里。
再听下去,她会不想走了。
周鹤池一脸无奈的看着不断往他嘴里塞食物的凌微,制止了她试图往自己嘴里塞第九个包子的行为。
“我吃不下了。”周鹤池的样子有些可怜。
“咳,”凌微放下手里的包子,“那我们去选马吧。”
凌微选了一匹枣红的马,周鹤池选了一匹额前有一撮白毛的黑马。
两人并马行到郊外,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轻轻起伏,连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
凌微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疑问“周遗响,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周鹤池想了想,“你第一次教我骑马,我们从马场会去的路上,你给我银子,和我说完那一段话的时候。”
凌微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过头假装在欣赏路边的野花,等她转回来又是满脸的笑容“原来是那个时候。”
“你呢?阿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周鹤池朝凌微看去。
凌微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周鹤池的下一句话打的措手不及。
“阿知,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鹤池皱眉,他看见凌微眼底那一抹难过“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
周鹤池很快想起刚刚自己回答完凌微的问题她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难道凌微知道自己刚刚撒谎了?他想要改口说自己其实对她一见钟情,又怕凌微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轻浮从而对自己生厌。
他几度开口却说不出话。
凌微心乱如麻,她朝周围胡乱看去悄悄拉开和周鹤池的距离,渐渐的落在他身后。
她不敢看周鹤池的眼睛。
她骗了周鹤池。
她想和周鹤池说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伟大,那么高尚。
周鹤池本不该爱上她。
脑中却不自觉的想起今早的那一碗馎饦,还有一路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不愿意破坏周鹤池心里自己虚假的,大公无私的形象。凌微是个自私的人,一直都是。
“周鹤池,我们出来够久了,朝中需要你,你该回去了。我现在一介白身,盛朝的百姓好了我就好,盛朝的女子过得好,我就过得好,你要将千千万万的百姓想成我。”凌微调转马头,说着有些突兀的话。
“阿知,到底发生什么了?”周鹤池操纵着缰绳想要让马掉头。
“我想自己转转,你先回去吧。”凌微喊着,手里抽打着马鞭让马狂奔起来,就这样一头扎进了树林。
周鹤池直觉不对,想要追上去,却在树林里失了方向。
……
凌微一路策马狂奔,宽大的白色衣服在空中犹如鬼影,犹如旗帜,风呼啸而过耳边,树叶沙沙作响。
月亮高挂,夜色如墨,马儿再也不愿意奔跑,在这处她们都陌生的地方随意地走着。
凌微翻身下马,拖着早已僵硬的四肢朝地势最高处走去。
那匹枣红色的马没有离开,不近不远的跟在她身后。
凌微不停的走着,直至悬崖出现在她的面前。
其实凌微站在悬崖的边缘并不害怕,也不犹豫,她的心里异常的冷静,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她该做的事都做了,止疼药吃完了,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不如现在就跳下去。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凌微朝前走去……
周鹤池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寻到悬崖边,只有一头原地徘徊的、枣红色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