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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这一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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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主力被上游的“渡河假象”牵走时,将军的刀终于出鞘了。
“过河。”
很简短的两个字。
一声令下,五百名浑身湿透的士兵从原定渡口同时下水,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们精疲力竭的身体,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抱怨的声音。敌军东岸防线已空,那些被乌鸦搅乱的传令兵至今没能送出统一的口令,守军不知道该守哪里,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一群眼冒绿光的士兵从面前呼啸而过。
高地是谢辞非挑的那座,位置刚好卡在敌军主力与东岸守军之间,像一根鱼刺扎进了喉咙。
将军带着人冲上去的时候,土丘上还有一小股敌军的守兵,大概百来人,看到一群浑身是血、嗷嗷叫着冲上来的士兵,几乎没有抵抗就溃散了。
他们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想打了,粮仓被烧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那些从火场方向飘来的、混着焦糊味和肉香的黑烟,比任何谣言都更具杀伤力。一支连饭都吃不饱的军队,打不了这种硬仗。战斗终于出现了第一个间隙。
将军独自坐在土丘边缘的石头上,铠甲上的血还没干透。他掏出那封家书,没有拆开,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吾妻孟氏亲启”,一下,又一下。
谢辞非走过来坐下。将军没有赶他走。
沉默了很久。
“我儿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将军忽然开口,拇指停了下来,“他说,若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能帮我打赢的人,就跟他走。”
风从土丘上刮过去,将那些还没灭干净的火堆吹得忽明忽暗。远处,敌军被牵走的主力已经开始往回赶了,隐约能听到马蹄声和号角声混在一起,像一片正在逼近的、带着铁锈味的海啸。
将军转过头,看了谢辞非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我跟他走,就能再见到他?”
谢辞非张了张嘴,他想说“也许吧”,但他看着那双眼睛,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将军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摩挲那封家书。
然后站起身来,将家书塞回铠甲内侧,握紧了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漆,牢牢附着在铁面上。
“来吧。”他说。
不知道是对谢辞非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你儿子叫什么?”
谢辞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将军摩挲家书时拇指停顿的那一瞬间太过漫长,也许是因为那个“夏”字军旗在帐角供了三百年,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绞成了一根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答案。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刀锋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远处敌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上游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那是林无咎带着二百人制造的最后一阵骚动,撑不了多久了。土丘上的士兵们在抓紧时间啃干粮、磨刀、用布条缠紧手上的伤口,没有人往这边看,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将军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从上游方向飞来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了三圈,又落回了枯树枝头。
“夏……夏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从已经封存了很久的角落里挖了出来。
夏安。
谢辞非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缩紧了。
是夏。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那面残破的军旗,
“你妻子姓孟,你姓什么?”
这一次将军转过头,看了谢辞非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他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刀柄上的手,转过身,面朝敌军的防线,开始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铠甲上的血渍和泥痕在光线的折射中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褪色。
“传令!”
他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砂纸磨铁的沙哑,“列阵!”
战斗还在继续,号角声淹没了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夏野站在土丘的背面,离他们大约二十步远。他不是故意要听的,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有风把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从将军和谢辞非之间吹了过来。
夏安。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想起了一个地方,宗祠。
夏家的宗祠在老宅的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木质的牌位在阴暗中散发着混合着檀香和腐朽的气息。他小时候每年过年都要被拖回去祭祖,一跪就是半个时辰。他不喜欢那个地方,太闷太压抑,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像无数双眼睛从高处俯瞰着他,看得他脊背发凉。
但有一次,他偷偷地多看了一眼。
那排牌位的最末,有一个和其他所有牌位都不一样。木头的颜色已经黑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上面刻的字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漆描过的。
“夏安之灵位。父夏……”
父后面的那个字,他当时没有认出来。牌位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那个字的笔画只剩下了几道残存的刻痕。
他后来问过管家,管家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一位先祖”,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他没有追问,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对家族历史的兴趣远远比不上对游戏机的兴趣。
但此刻,站在这个暗红色天空下的土丘上,听着将军口中说出的“夏安”两个字,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将军口中的儿子是夏安,那么眼前这个瘦脱了相的中年男人,就是他的祖先。
楚天阔的笔记本电脑里存着一些他昨晚趁没人注意时偷偷下载的史料,从仅有的离线数据库中搜到过一段模糊不清的文字记载。
“靖安军夏氏,率部抗敌,粮尽援绝,战于泗水之畔。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夏氏殁于阵中,首级悬于营门三日。其后家族凋零,三代单传,几近绝嗣。时人谓之‘忠烈’。”
无一生还。
夏野站在风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一路传递到大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战,在历史记载中,是全军覆没。
没有人活下来。
那么,他们七个人的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见证一场三百年前的死亡?还是为了改变它?
如果历史可以被改变,那个牌位还会不会存在?
如果历史不可以被改变,那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注定要死?
言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敌军的号角声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谢辞非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划出最后几道线。
三次调动,三次佯动,敌军的兵力已经被撕扯成了三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裂的布,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三个方向,而南岸——南岸空了。
只有一点缺口,但足够致命。
敌军主帅的大帐还立在南岸后方的山丘上,旌旗在天光中猎猎作响,帅旗周围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的亲卫队。三千人对付八百人,在正常情况下依然是压倒性的优势。但谢辞非看到的不是数字,是势,敌军的势已经被搅乱了,各部队之间的协同出现了致命的时差。
而将军这八百人虽然饿着肚子,老兵伤残,但他们刚烧了敌军的粮仓,抢回了三百石粮食,完成了一次在敌军眼皮底下的渡河穿插。
势头正盛。
“将军。”
谢辞非站起身,指着南岸的方向,手指上还沾着画图时留下的泥,“这是决战的最佳时机。集中全部兵力从南岸正面突击,直取敌将首级。”
将军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铠甲下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他的目光从南岸的敌军帅旗移到自己那些士兵身上。
四百多个汉子,有人正在用破布条缠手上的伤口,有人正把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成更小的碎块分给旁边的人,有人在用刀背轻轻敲着自己的铠甲,把上面干涸的泥块震落下来。他们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
“正面突击。”
将军重复了这四个字,“若败了,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将军。”
谢辞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再拖下去,不用敌军来打,自己就垮了。”
将军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向那些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跟了他十年以上,从他还是个年轻校尉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他知道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到了极限,下一次冲锋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那些士兵眼中都在说同一句话:将军,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将军闭上眼睛,两秒、三秒,然后他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刀锋划过空气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呐喊。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碎掉,但每一个字都像雷霆一样,“随本将杀敌!”
四百七十三把长刀同时举起。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那些饿了三天的汉子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刀,站直了身体,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然后跟上将军的背影。
他们的眼睛亮得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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