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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竹影灯痕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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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园子里忽然静了几日。
午后日头淡淡地照在窗纸上。
探春坐在案前，手里翻着账册。
旧账纸薄，翻动时有细碎声响。
丫头在一旁磨墨，磨得极慢，像怕打扰她。
探春看得很细。
厨房采买、库房收支、灯油布匹……
一页页翻过去，笔迹整整齐齐，数目也并不显得突兀。
她却越看越慢。
忽然，她把两本账册叠在一起，对着窗光照了照。
下面一页的字隐隐透上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又慢慢放下。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她才抬头看向王夫人。
声音平静得像闲谈：
“这些往来，多是外头经手。”
王夫人一愣。
探春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夫人把茶盏放下，叹了一声：
“是那些爷们儿在外头胡闹。”
话说得直。
探春却没接。
她只是把账册合上，推到一旁。
这一推，动作极轻。
却像把什么东西推远了一点。
夜里，荣禧堂偏厅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稳稳的。
王夫人、探春、凤姐三人坐着。
凤姐今日难得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慢转着一只茶盖。
王夫人忽然问：
“这些事，你早知道？”
凤姐抬头。
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笑意还像从前一样爽利，却又有点淡。
“这么大的家业。”
她说。
“哪里能样样清楚。”
话说得像推托。
却又不像。
屋里静了一会儿。
探春看着她，目光清亮。
凤姐被看得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要紧的，是别乱。”
她说。
语气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王夫人皱眉：
“怎么个不乱？”
凤姐把茶盖扣回去。
“慢慢周转。”
四个字。
轻得很。
探春没有再问。
屋外廊下风过竹影，摇在窗纸上。
影子忽长忽短。
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忽然说：
“薛家那边银子倒宽。”
凤姐没有抬头。
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像一闪就没。
过了几日。
园门口送进来好几只箱笼。
说是薛家送来的。
原来薛蟠刚从南边回来。
他这趟出去，是替家里收账。
回来时带了不少南边小东西。
丫头们围着箱子看。
一打开，先是一股甜香。
苏州团扇、扬州香粉、还有几包蜜饯果脯。
一个小丫头从箱角抽出一张纸。
“还有字呢。”
她不大识字，却偏爱念。
磕磕绊绊念起来：
“……南边收账……偶见这些……想着……”
念到这里就停住。
旁边丫头催她：
“想着什么？”
她挠头：
“像是说……想着林姑娘。”
话一出口，几个人就笑了。
“薛大爷倒细心。”
“竟记着林姑娘。”
宝玉正从廊下过。
听见这句话，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他原想走过去。
却不知为什么，又折了回来。
那张纸在他手里展开。
字写得歪歪扭扭。
意思倒简单。
无非是说南边收账时见着这些小玩意儿，想起林姑娘是南方人，或许喜欢。
并没有旁的意思。
宝玉却觉得心里有点乱。
像有风吹过。
这时黛玉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桌上那些东西，微微一怔。
“这是哪来的？”
丫头笑说：
“薛大爷送的。”
黛玉看了一眼那些果脯，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忽然轻轻笑了。
“他倒记得。”
声音淡淡的。
宝玉站在一旁，没说话。
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夜深。
潇湘馆灯火还亮。
窗外竹影细细。
黛玉靠在榻上看书。
宝钗坐在桌旁理线。
屋里很静。
过了一阵，黛玉忽然把书合上。
“宝姐姐。”
她说。
宝钗抬头。
黛玉望着窗外竹影。
轻声道：
“四大家族，盛极了。”
她停了一下。
没有再说。
宝钗却明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光亮了一点。
“路总是要早想的。”
她说。
语气温和。
像是在谈一件很远的事。
屋里又静了。
过了一会儿，宝钗忽然说：
“宝玉常去北静王府。”
一句话。
说得极自然。
黛玉听见，却没有接。
只是低头把书又翻开。
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用帕子掩住。
宝钗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又起身把窗关了一半。
夜风顿时轻了。
黛玉咳了一阵，慢慢停住。
笑道：
“没事。”
宝钗也笑了笑。
仍旧没说什么。
这一夜，探春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
桌上账册还摆着。
灯火微微摇。
她把其中一本又翻开。
看了几页。
忽然停住。
屋外风过长廊。
灯影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府里一切都像这灯火。
看着稳。
其实只要一阵风。
就会乱。
她把账册慢慢合上。
推到一旁。
然后把灯芯拨低了一点。
屋里顿时暗下来。
窗外竹影仍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
终于起身。
夜深。
大观园一片安静。
远处廊下偶尔有风声。
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
像水面上慢慢沉下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