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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花极香远 若不算,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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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连日热闹。
那日赏花宴后。
众人兴致未散。
凤姐又张罗摆小宴。
说:
“趁天气正好。”
“多热闹两回。”
大观园里花事未尽。
海棠渐歇。
石榴初红。
廊下换了纱灯。
水榭边搭起小戏台。
请了外头一班小戏子。
唱《西厢》《牡丹》一类折子。
这一日午后。
园门才开。
丫头婆子已忙得脚不沾地。
湘云最先跑来。
见戏台搭好。
笑道:
“这才像过节。”
宝玉早在那里。
他近来倒安静了些。
不似从前只顾嬉闹。
凤姐看见。
打趣:
“宝兄弟近日倒稳重。”
宝玉笑了笑。
没接话。
湘云奇道:
“你今日怎的不说笑?”
宝玉只道:
“人多,看戏罢。”
他说得淡。
湘云也没深问。
不多时。
姐妹们陆续来了。
探春带着丫头看戏单。
惜春抱着画册。
说要画戏台。
宝钗最后才到。
她一身浅碧衣衫。
神色如常。
仿佛这些日子的风声。
都与她无关。
众人见她来。
便招呼坐下。
凤姐笑道:
“人齐了,就开戏。”
锣鼓响起。
第一折唱的是《游园》。
戏子嗓子清亮。
水榭回音柔软。
湘云最坐不住。
一面听。
一面学戏腔逗人。
宝玉被她逗得笑起来。
酒也摆上来。
凤姐举杯:
“今日无长辈在。”
“只管尽兴。”
众人都笑。
一时杯来盏往。
探春忽然提议:
“既有花,又有戏。”
“不如联句。”
湘云立刻拍手:
“好!”
宝玉也应声。
凤姐笑:
“谁起头?”
众人推来推去。
最后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略一沉吟。
看向廊外。
石榴花正盛。
一簇簇映着栏杆。
她便起句:
“榴火初燃映碧栏。”
湘云立刻接:
“笑声满院不知闲。”
探春接道:
“酒到微酣春欲尽。”
众人齐看黛玉。
黛玉一直在听戏。
这时才慢慢放下酒盏。
她提笔。
略想了想。
续道:
“花到极时香更远,
月逢将满影先寒。”
一时众人都静了。
湘云先拍手:
“好句!”
探春也点头:
“‘香更远’是盛极之气。”
“‘影先寒’却又收得住。”
宝玉怔了一下。
只觉这句说不出的好。
宝钗却只轻轻一笑。
她看了黛玉一眼。
目光很深。
像是听懂了什么。
凤姐却笑:
“你们这些诗句。”
“我听着只觉好听。”
“再来几句。”
于是又联了几句。
多少笑谈。
不在话下。
端午过后。
天气忽然热起来。
大观园里荷叶渐长。
水面一片青圆。
看似平静。
却与从前不同。
先是厨房改了例钱。
往日送进园的点心果子。
忽然少了。
婆子说:
“外头账紧。”
又说:
“太太吩咐节省。”
众人听了。
只觉奇怪。
却不好多问。
夜里。
又添一件事。
各馆忽然查夜。
说是园子里人多。
要看谁私自出入。
婆子提灯。
沿着回廊一处处走。
灯光在竹影里晃。
丫头们站在门口。
低声应名。
一时之间。
园中人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却说不清。
这一日午后。
湘云来怡红院。
一进门便道:
“我瞧着园子不对。”
宝玉正躺在凉榻上。
手里翻着一本旧诗册。
抬头笑:
“你又多心。”
湘云摇头。
“不是多心。”
“厨房换了人。”
“昨夜又查夜。”
“像是外头要动账。”
宝玉听了。
微微一怔。
他本不理这些事。
但不知为何。
心里忽然沉了一沉。
探春此时正从廊下走过。
听见这一句。
停住脚。
只淡淡道:
“账目一动。”
“园子就要不太平了。”
说完。
便走了。
宝玉望着她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第二日。
事情便起。
怡红院的小丫头春燕被带走。
罪名。
偷厨房的冰糖燕窝。
春燕吓得直哭。
说自己不敢。
婆子冷笑:
“账上少了。”
“你却半夜往厨房跑。”
“还说不是?”
春燕慌乱之中。
脱口而出:
“是晴雯姐姐叫我去的!”
一句话。
立刻牵到怡红院。
晴雯听见。
脸色立刻冷了。
她道:
“我叫你?”
“我什么时候叫你?”
春燕又哭:
“是说给林姑娘配药用的。”
这话一出。
众人更静。
婆子斜着眼。
慢慢道:
“倒是体面。”
“连厨房的燕窝也随便取。”
事情很快传开。
厨房管事也来了。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冷笑:
“这两日少的东西可不止一件。”
“冰糖。”
“燕窝。”
“玫瑰露。”
“样样都有数。”
一句“玫瑰露”。
园中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前几日才闹过的事。
如今旧账又翻。
气氛顿时更紧。
凤姐很快过来。
她看了账本。
又看众人。
笑得却不甚热。
“这么点东西。”
“也闹成这样?”
厨房管事不敢顶撞。
却低声道:
“账上总要清。”
凤姐点头:
“自然要清。”
她转头对婆子说:
“查。”
“各馆都问一问。”
话说得轻。
却已经定了。
于是园中又动。
仍不说抄检。
却处处盘问。
箱笼翻开。
抽屉查看。
丫头们一个个站在廊下。
低声答话。
脸色发白。
晴雯也被问。
婆子道:
“春燕说是替你取的。”
晴雯冷笑:
“她胡说。”
婆子又道:
“那为何说是给林姑娘?”
晴雯正要发作。
宝玉忽然走了出来。
众人一愣。
宝玉看着那婆子。
慢慢道:
“东西是我叫取的。”
院中顿时安静。
婆子怔住。
凤姐抬头看他。
宝玉又说:
“林妹妹咳得厉害。”
“我听说燕窝润肺。”
“叫人取些来。”
他说得很平。
像是早想好了。
凤姐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
“原来如此。”
她合上账本。
对厨房管事道:
“记我账上。”
“以后有事先回我。”
一句话。
事情便收住。
众人却都明白。
宝玉是替人担了。
又一日。
王夫人与薛姨妈说闲话。
宝钗在旁作陪。
屋里灯火柔软。
王夫人看着宝钗。
忽然叹道:
“你这孩子最稳重。”
“若真有一天管起家来。”
“也叫人放心。”
宝钗低头:
“太太过誉。”
王夫人又道:
“林丫头身子弱。”
“我总怕她将来没个依靠。”
宝钗沉默一瞬。
才道:
“林妹妹性情清高。”
“未必肯随便许人。”
王夫人叹气。
宝钗像忽然想起什么。
随口道:
“哥哥常说。”
“若能娶个像林妹妹这样的人。”
“倒是福气。”
她说完便低头喝茶。
像只是闲话。
王夫人却愣了一下。
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
薛姨妈房里灯还亮。
黛玉来坐。
宝钗也在。
薛姨妈笑着拉黛玉的手。
叹道:
“我家里只一个钗儿。”
“到底冷清。”
她看着黛玉。
“若多一个女儿在跟前。”
“才热闹。”
宝钗淡淡道:
“认一个也不难。”
薛姨妈愣住。
随即笑起来:
“你这孩子。”
黛玉也笑。
却没有拒绝。
这一刻。
话像随意。
局却悄悄落下第一子。
夜里。
黛玉回潇湘馆。
竹影在窗上轻晃。
宝钗也来了。
两人对坐。
许久无话。
黛玉先笑:
“你倒会安排。”
宝钗淡淡道:
“总要有条路。”
黛玉看她。
“你打算让我做薛家女儿?”
宝钗没有否认。
只道:
“若有一日议婚。”
“你在薛家。”
“别人便不好多说。”
黛玉轻轻叹了一声。
“那你呢?”
宝钗看着灯火。
声音很轻。
“我自有我的用处。”
两人都沉默。
窗外竹影摇动。
像风。
也像水。
黛玉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原来命也是可以这样算的。”
宝钗望着她。
慢慢道:
“若不算。”
“就只能由别人算。”
屋里更静。
忽然。
黛玉咳起来。
一开始很轻。
后来却止不住。
她拿帕子掩口。
宝钗伸手扶她。
过了一会儿。
咳声才止。
黛玉低头。
帕子上隐隐一点红。
宝钗看见。
却没有说破。
只把灯芯拨亮。
轻声道: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很轻。
却像落在心上。
黛玉看着她。
忽然笑。
“好。”
另一边。
宝玉独坐怡红院。
院子很静。
他想起今日的事。
春燕的哭。
婆子的盘问。
凤姐的眼神。
还有晴雯站在廊下时。
那一瞬的紧张。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若只会说情。
守不住任何人。
他第一次认真想。
他要学事。
要立住。
不是为功名。
是为护人。
夜更深。
风从长廊吹过。
竹影在墙上摇动。
园子仍旧安静。
却像有什么。
正在慢慢逼近。
竹影惊风。
无人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