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竹深花未冷》半盏听雪

20、彩丝系命 命运的齿轮

　　初夏已深。
　　榴花照眼。
　　大观园里绿阴如海。
　　贾母兴致甚好，说端午将近，园子里久未热闹，便命在沁芳亭设宴。
　　一时各处张灯铺席。
　　石榴花、栀子花、菖蒲艾草皆插瓶中。
　　水榭临池，风过时香气满园。
　　湘云最先到。
　　一进园便嚷：
　　“好大的排场！老太太今日是要把咱们都哄醉了才算。”
　　宝玉正在廊下与丫头们争彩线。
　　闻言回头笑：
　　“你若不醉，岂不辜负？”
　　湘云抬手便去夺他手里的五彩丝。
　　两人笑闹一团。
　　探春远远见了摇头：
　　“你们两个哪里像大人。”
　　宝玉反笑：
　　“若像你那样天天算账，大观园早闷死。”
　　众人皆笑。
　　一时间席间气氛极热闹。
　　贾母入席后命丫头捧出托盘。
　　里面皆是五色彩丝结成的长命缕。
　　贾母笑道：
　　“端午旧俗，系彩丝驱邪纳福。今日你们各人都系一条。”
　　湘云第一个伸手。
　　“这倒像是把人拴住。”
　　众人笑。
　　黛玉也取了一条。
　　她指尖轻轻拨弄那结。
　　淡淡说：
　　“本来也没谁是自由的。”
　　声音轻。
　　众人只当她又在感叹诗意。
　　宝钗却抬眼看她。
　　眼神极深。
　　席间酒过数巡。
　　贾母忽然兴起。
　　“既然今日聚齐，不如作诗。”
　　湘云拍案叫好。
　　“我最爱这个。”
　　于是取笔墨。
　　一时联句。
　　湘云先念：
　　“榴火照杯深。”
　　探春续：
　　“池风送午阴。”
　　宝玉懒洋洋写了一句：
　　“但得花间醉。”
　　众人笑。
　　宝钗想了片刻。
　　落笔：
　　“人世长如夏。”
　　诗极稳。
　　贾母点头。
　　“到底你沉得住。”
　　众人又看黛玉。
　　黛玉本在窗边看竹影。
　　听见叫她。
　　才慢慢写下：
　　“风定自相缠。”
　　众人一怔。
　　湘云先拍手：
　　“好句！”
　　探春笑：
　　“倒像说人。”
　　宝玉却愣了一下。
　　宝钗微微低头。
　　只在心里重复那句。
　　风定自相缠。
　　正说笑。
　　忽见宝玉替黛玉系彩丝。
　　两人手指一乱。
　　竟打了死结。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这回谁也解不开。”
　　宝玉也笑。
　　“那就留着。”
　　宝钗淡淡说：
　　“解不开的，本就不必解。”
　　这话像玩笑。
　　却让黛玉抬眼看了她一瞬。
　　正当众人兴致最盛。
　　外头忽有管事匆匆进来。
　　低声回凤姐。
　　凤姐脸色微变。
　　却仍笑着走到贾母身边。
　　轻声说了几句。
　　贾母沉吟片刻。
　　笑道：
　　“既是宫里赏的，便取来吧。”
　　厅中一静。
　　两名内监入园。
　　宣赏。
　　说是端午宫赐。
　　匣子一一打开。
　　香囊、团扇、玉佩皆有。
　　念到一处。
　　内监声音清亮：
　　“赐贾宝玉——通灵玉穗一对。”
　　众人称贺。
　　又念：
　　“赐薛宝钗——金锁香囊一枚。”
　　厅中忽然安静。
　　王夫人神色大喜。
　　贾母也笑。
　　“好。”
　　众人纷纷道喜。
　　只当寻常恩宠。
　　黛玉低头饮酒。
　　唇边有一点淡笑。
　　却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酸。
　　她忽然觉得。
　　人生原来如此。
　　棋局已摆。
　　人不过棋子。
　　可偏偏——
　　她又偏要走出另一条路。
　　宴散。
　　人渐去。
　　王夫人忽然叫：
　　“宝钗，你来。”
　　宝钗随她入内。
　　王夫人语气极温和。
　　“你向来懂事。”
　　“宝玉性子散，你多劝劝他。”
　　宝钗低头应：
　　“宝兄弟本性至真，只需慢慢引导。”
　　一句话。
　　既顺王夫人心。
　　又不露半点私意。
　　王夫人越发满意。
　　另一边。
　　宝玉坐在石阶上。
　　神情难得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事情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走。
　　而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谁。
　　他自己也说不清。
　　夜深。
　　潇湘馆灯未灭。
　　宝钗来时。
　　黛玉正在窗前咳。
　　她以帕掩口。
　　帕上有极淡的一点红。
　　她却像没看见。
　　只笑：
　　“今日热闹。”
　　宝钗看见了。
　　却没有说破。
　　她只轻声说：
　　“局势已经动了。”
　　黛玉点头。
　　眼神清明。
　　“那就下棋吧。”
　　风过竹林。
　　灯影轻摇。
　　这一局。
　　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