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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化节与传承 ...

  •   “不苦文化节”定在十月的一个周末,地点在启创总部所在的创意园区。我们包下了整个中庭和三个展厅,主题是“工作本该如此”。

      布展前一天,小雨带着设计团队通宵——当然,是自愿的,而且我强制要求他们第二天调休。凌晨三点,我送夜宵过去时,看到中庭已经立起了一个巨大的装置艺术:成千上万个透明亚克力方块堆叠成山,每个方块里封着一件“职场痛苦象征物”——褪色的工牌、断掉的高跟鞋、空咖啡杯、眼药水瓶、写满“紧急”的便利贴……

      “这叫‘痛苦纪念碑’,”小雨眼睛里有血丝,但闪闪发亮,“文化节结束后,我们会把它拆解,方块送给参与者,象征‘带走一块痛苦,留下一份改变’。”

      我摸了摸那些冰凉的方块:“有点尖锐。”

      “文化本来就是柔软的刺。”她说。

      文化节当天,阳光很好。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不只是开源社区的几十家公司,还有媒体、学者、普通上班族,甚至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说“想提前看看未来的职场长什么样”。

      开幕式上,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拿着那个有划痕的粉色保温杯上台。台下是上千张面孔,无人机在空中嗡嗡作响。

      “九年前,”我开口,没有用麦克风,声音不大但会场很快安静下来,“我面试时对老板说:我咖啡因过敏,不能喝咖啡。他说:我们公司不提供咖啡,只有茶和果汁。那一刻我就想,这公司应该不会太苦。”

      台下有轻笑。

      “后来我发现,不提供咖啡是最简单的部分。难的是,当公司只有两个人时,怎么让彼此不苦;当公司变成二十人,怎么让团队不苦;当公司上市,怎么在股东压力下不苦;当公司有八百人、跨越四代员工,怎么让不同定义下的‘不苦’共存。”

      我停顿,喝了口水:“更难的是,当‘不苦’从一个个人选择变成公共话题,怎么面对赞美和质疑,怎么避免它被神话或污名化。”

      “今天我不想给答案,因为答案在各位那里。”我指向展区,“今天这里有一百零三个展位,来自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公司。他们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正在摸索。但他们都相信一件事:工作可以更好一点,至少可以不那么糟。”

      “所以今天不是听我说,是听大家说,互相说。然后带着一个方块回家——不是带走痛苦,而是带走改变的可能。”

      开幕式很简单,十五分钟。下台时,陈启明在侧幕等我,递给我一杯温的柚子茶:“讲得好。”

      “紧张死了,”我老实说,“比上市敲钟还紧张。”

      “因为这次没有剧本。”

      文化节的展区成了奇妙的混合场域。互联网公司的展台隔壁是传统制造业的,咨询公司的旁边是幼儿园的——是的,有家私立幼儿园也来参展,他们的“不苦”实践是“教师情绪支持系统”。

      我逛到制造业展区,那位曾在研讨会上质疑我的老板正在分享他们的“产线休息革命”:把原来固定的十分钟休息,改成员工自主申请、系统智能调度的“弹性休息制”,配合工间操和肩颈放松设备。

      “一开始我也怀疑,”他对围观的参观者说,“怕影响效率。但实施半年,次品率降了0.3%,员工医疗支出降了15%。最让我触动的是,有老员工跟我说: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工厂把自己当人看。”

      有人问:“那如果员工滥用弹性休息呢?”

      “那就检查工作设计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某些岗位太枯燥、强度太大,导致员工需要频繁逃避。”他答得很自然,“管理的责任是优化系统,不是监控个体。”

      我悄悄离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动。

      下午的圆桌论坛,主题是“当‘不苦’遇到现实压力”。参加的有初创公司创始人、中型企业HR总监、还有一位从大厂离职的心理咨询师。

      讨论很激烈。初创创始人说:“我知道员工幸福重要,但投资方要增长,市场要速度,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成本。”

      心理咨询师回应:“那您计算过员工 burnout 后离职的成本吗?计算过焦虑情绪导致的决策失误吗?痛苦是有隐形成本的,只是很多公司不把它计入报表。”

      HR总监分享了一个案例:他们公司试行“无会议星期三”,最初管理层反对,担心影响协作。但数据表明,专注工作时间增加了40%,跨部门沟通反而更高效——因为大家被迫提前规划、书面沟通。

      “有时候,”她说,“我们以为的‘必要之苦’,只是习惯了痛苦。”

      我在台下做笔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小声说:“悠悠姐,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点头。

      “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她犹豫着,“我是说,您的故事听起来像童话。但现实中的改变,往往更难、更慢,会有更多反复和失败。您不怕给大家虚假希望吗?”

      我看着她,大概二十出头,眼神里有憧憬也有怀疑。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我叫许薇,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公司……嗯,不太‘不苦’。”

      “那我告诉你一个没写进报道的故事。”我合上笔记本,“五年前,我们试行弹性工作制时,有个部门经理阳奉阴违,私下要求团队必须九点打卡。有员工匿名投诉,我找他谈话。他说:‘林总,你这些理想化的东西,在真实业务压力前不堪一击。’”

      “后来呢?”

      “后来他带的团队连续两个季度绩效垫底——因为员工在对抗他,而不是对抗目标。”我说,“最后他离职了,团队换了个经理,绩效立刻上来。但这个过程里,有员工因此抑郁离职,有项目因此延误。这些伤害是真实的,没写进任何成功案例。”

      许薇睁大眼睛。

      “所以不是没有反复,不是没有代价。”我轻声说,“只是我们选择讲述希望的部分,因为希望比绝望更有用。但如果你去看开源社区的失败案例库,里面有三百多个详细记录——怎么搞砸的,为什么搞砸的,怎么修复的。那才是全貌。”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在我们公司?”

      “先做你能做的。”我说,“比如优化自己的工作流程,比如在团队里建立小的支持网络,比如在合理范围内保护自己的边界。改变很少是颠覆,更多是一点一点的位移。”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文化节最后的高潮是“痛苦纪念碑”的拆解仪式。傍晚时分,所有人聚集在中庭。小雨拿着麦克风:“现在,每个人可以带走一个方块。你可以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提醒自己什么是你想改变;也可以把它扔进那边的‘转化箱’,我们会把这些方块熔铸成新的东西——至于什么,保密。”

      人群安静地排队。我看到有人拿起装着空咖啡杯的方块,苦笑;有人拿起断掉的高跟鞋,摇头;有人拿起写满加班的日历,深吸一口气。

      陈启明也拿了一个,里面是张皱巴巴的财务报表。他走到我身边:“这是我创业第一年的利润表,亏损六十八万。”

      “怎么处理?”

      他走向转化箱,把方块投进去:“让它成为新东西的一部分吧。”

      最后一个投递的是个白发老人,后来才知道是位退休的车间主任。他拿的方块里是一双磨破的手套。他站在转化箱前很久,最终没有投进去,而是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为什么不转化?”有人问。

      “有些痛苦需要记住,”他说,“不是用来重复,是用来提醒。”

      文化节结束后,数据统计出来了:三天,五千人次参与,一百零三场分享,开源社区新增八十家公司。媒体报道大多正面,但也有质疑:“精英公司的自我感动”“何不食肉糜的新版本”。

      晚上,核心团队聚餐庆祝。大家都很累但兴奋,讨论着明年的文化节要怎么办得更大。

      只有陈启明有点沉默。结束后他送我回家,路上突然说:“悠悠,我打算退二线了。”

      车差点打滑。我稳住方向盘:“什么?”

      “不是完全退休,是转任董事会主席,日常管理交出去。”他看着前方,“我四十八了,创业二十年,想换个节奏。而且……公司需要新一代的领导者。”

      “你有合适人选了?”

      他看向我:“你有兴趣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路灯流过,像时光的刻度。

      “我从来没想过当CEO,”最后我说,“我的专长是文化建设和运营,不是战略和资本。”

      “但你是‘不苦文化’的象征,是员工最信任的人。”

      “恰恰因此,我不应该当CEO。”我认真地说,“文化应该独立于个人,制度应该超越人格魅力。如果我当CEO,哪天我变了,或者我走了,文化就可能动摇。它应该扎根在制度里,而不是绑在我身上。”

      陈启明沉默片刻:“那你想推荐谁?”

      “公开竞聘吧。”我说,“内外部都开放,标准透明。我可以当评委会成员,但不参选。而且,无论谁当CEO,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文化底线不可触碰。”

      “你还是老样子,”他笑了,“原则大于位置。”

      “否则‘不苦文化’就是假的。”我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新想法。”

      “嗯?”

      “我想成立‘工作生态实验室’,独立于启创运营。”我说,“专注研究和工作体验优化,做行业顾问,孵化新工具,继续运营开源社区。有点像……‘不苦文化’的研究院和传播中心。”

      陈启明眼睛一亮:“这很适合你。”

      “而且,我可以继续养拿铁上班。”我补充,“它十八岁了,需要经常照看。”

      车停在我家楼下。陈启明说:“你知道吗,九年前我招你时,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我也没想到。”我解开安全带,“当时只是想找份轻松工作,顺便证明不喝咖啡也能活。”

      “你证明了太多东西。”

      下车前,我说:“无论谁当新CEO,我都会辅助过渡。毕竟,这家公司也是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他纠正。

      三个月后,CEO公开竞聘结束。新任CEO是外部引进的,四十二岁,有跨国公司和本土创业双重经验。他上任第一天,我送了他一份礼物:那个有划痕的粉色保温杯的复制品,里面装了我们的文化宪章全文。

      “这是提醒,”我说,“启创的核心是什么。”

      他接过杯子,郑重地说:“林总,我加入就是因为这个文化。我会守护它。”

      我的副总裁办公室保留着,但大部分时间我在新成立的“启创工作生态实验室”。实验室在园区另一栋楼,一整层,装修得像大学研究室和咖啡馆的混合体。拿铁有了专属的老年猫护理角,全天恒温,有软垫和爬架。

      实验室的第一个项目是“跨代际协作工具包”,第二个是“远程办公幸福感研究”,第三个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尊严框架”。

      年轻的研究员们叫我“林老师”而不是“林总”。我喜欢这个称呼。

      新年第一天,我回到启创总部参加年会。新任CEO在台上讲战略,讲增长,但花了同样长时间讲文化传承。台下,我看到许薇——那个在文化节提问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启创的市场专员了。她对我挥手,指了指桌上那个从纪念碑带走的方块。

      年会最后,有个特别环节。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混剪视频:从最早的两人办公室,到纳斯达克敲钟,到文化节的人潮,到实验室的日常。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我的办公桌,粉色保温杯,绿萝,熟睡的拿铁。

      画外音是陈启明的声音:“九年前,有人带着一个简单的需求加入我们——不想吃苦。九年后,这个需求长成了一个生态系统,影响了无数人。这证明了一件事:改变可以从很小开始,可以从一个人开始,可以从‘我不想这样’开始。”

      灯光亮起,新任CEO请我上台。我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这是我们新研发的“舒适正装”,外观专业但材质像睡衣。

      “林老师,”他说,“请给全体员工说一句新年寄语。”

      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启创已经一千人了,我认识的可能不到一半。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实践、诠释、有时候挑战着同一个理念。

      我说了很短的话:

      “保持清醒,但不靠咖啡。保持努力,但不靠痛苦。保持善良,但不靠牺牲。新的一年,祝大家工作不苦,生活很甜。”

      掌声中,我走下台。经过许薇身边时,她小声说:“林老师,我在做一件事——在内部论坛连载《我在启创的‘不苦’实验日记》,记录新人视角。已经有三百多人跟帖了。”

      “继续写,”我说,“真相在细节里。”

      年会结束,我抱着拿铁离开。它的毛白了,动作慢了,但依然喜欢趴在我肩上。

      园区里灯火通明,许多窗户还亮着——但大多是晚班保洁,不是加班员工。这是我们另一个成就:全园区熄灯时间平均提前了两小时。

      走到门口,保安老张打招呼:“林总,又这么晚?”

      “马上就回。”我顿了顿,“对了,下个月开始,保安团队也可以申请弹性排班了。实验室刚做完轮班制优化方案。”

      老张愣了愣,然后笑了:“谢谢您还想着我们。”

      “应该的,”我说,“不苦是所有人的权利。”

      走出园区,冬夜的空气清冷。我抬头,看见自己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是研究员小吴在赶一个模型,他说“灵感来了挡不住”。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十二点前必须下班,否则明天调休。”

      他秒回:“遵命!林老师快回去陪拿铁吧!”

      我笑了,把拿铁裹进大衣。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九年前,我是一个怕苦的毕业生。

      九年后,我是一个让很多人不必吃苦的人。

      这中间,是一次次选择,一次次坚持,一次次把“我不想这样”变成“我们可以那样”。

      路还长。实验室的课题排到了三年后,开源社区每天有新成员,行业变化带来新挑战,总有新的“苦”需要被识别和消除。

      但我知道方向:向着更清醒、更健康、更有尊严的工作方式。

      向着一个可以不喝咖啡,也能清醒改变的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已经足够了。

      因为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无数个一点点的累积。

      就像拿铁,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了一个企业的文化符号。

      就像那个粉色保温杯,从个人用品,变成了一个理念的象征。

      就像“不苦”,从一个求职诉求,变成了一场运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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