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梦》百令怡

68、番外四 布偶小少爷续 那天晚

　　那天晚上，小女孩的爸爸出门买烟。
　　小女孩一个人在家，越看墙角那堆旧衣服越觉得烦，她走过去，拎起布偶小少爷的一只胳膊，拉开窗户，嗖——扔了出去。
　　布偶小少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摔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他的另一只小皮鞋也掉了，那件真丝小西装撕了一个大口子，棉花从口子里挤出来，像一团脏兮兮的云。
　　他脸朝下趴在地上，身边是不知道谁吐的瓜子壳和一只破拖鞋。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啊。
　　以前在玻璃柜里的时候，他以为全世界最惨的事是被人买走、被小孩抱在怀里、被口水弄脏，现在他知道了，最惨的事是没有人想要你。
　　他趴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一只流浪狗过来闻了闻他，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上午，一个收瓶子的老太太路过，看了他一眼，说“破成这样了”，也没捡。
　　中午，太阳晒得他的棉花都快冒烟了。
　　下午三点多，一个人停了下来。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样和他之前长得一样的钥匙扣，她本来是去超市买酱油的，路过垃圾桶旁边，脚步忽然慢了。
　　她蹲下来，把布偶小少爷翻过来。
　　她看见了他的玛瑙眼睛——一颗还在，另一颗在旧货市场的时候就已经松了，现在只剩一个黑黑的洞，看见了他掉了的珊瑚鼻子，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看见了他被撕破的西装和露出来的、已经发灰的棉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他轻轻拿起来，用自己围巾的角把他身上的灰擦了几下。
　　“你跟我之前丢的一个玩偶好像啊。”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把布偶小少爷放进帆布包里，去超市买了酱油，然后回了家。
　　到家以后，她做了一件布偶小少爷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她打了一盆温水，倒了一点点洗衣液，用手搅出泡泡，然后把他的小西装脱下来，把他里面的棉花取出来，再把他的身体慢慢浸进水里，水是暖的，不像以前在玻璃柜里那样冷冷的灯光，也不像蛇皮袋里那样酸臭。
　　她用手指轻轻搓他脸上的灰，搓了很久，那些灰是日积月累的，不太好洗，她也不着急，搓一会儿，换一次水，再搓一会儿。
　　她找来一小块粉色的布，给他缝了一个新的鼻子，虽然不像珊瑚那么亮，但圆圆的，软软的。
　　她用黑色的线给他补了那个掉眼睛的洞，缝了一圈小针脚，像眼眶一样，然后找了两颗差不多大小的深棕色纽扣，钉了上去。
　　纽扣没有玛瑙那么好看，但钉得很牢。
　　她把他的西装也洗了，晾干，用针线把撕开的口子细细地缝上。
　　最后，她把重新穿好衣服的布偶小少爷，放在了自己书桌旁的一个玻璃展柜里。
　　她把布偶小少爷放在正中间的位置，让他靠着两边的展柜，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他的脑袋往左掰了一点点，让他看着窗户的方向。
　　“好了，”她说，“你就住这儿吧。”
　　那天晚上，布偶小少爷站在展柜的正中间，体会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的新鼻子是粉色的布头做的，新眼睛是两颗旧纽扣，一件是深棕色，一件是浅棕色，不太对称，他的西装上有一道长长的缝补痕迹，像一条疤，不管怎么修补也掩盖不住。
　　他没有珍珠别针，没有小皮鞋，没有珊瑚鼻子，没有玛瑙眼睛。
　　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站在那个白色的玻璃柜里，头顶没有金黄色的射灯，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普通的吸顶灯，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太亮，把整个柜子照得柔柔的。
　　他忽然觉得不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