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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一 培养   秦云州 ...

  •   秦云州被接来秦家的第一年,老爷子发现自己拦不住了。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刚来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秦淮墨偏要凑过去,给他起名字,给他温暖,每天那个点准时站在门口等他,爷爷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想,小孩子心性,过一阵子就淡了。
      一年过去了,没淡,反而更深了。
      爷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着窗外,花园里,秦淮墨正蹲在地上,教秦云州认花,阳光很好,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秦云州说了什么,秦淮墨笑了——那个笑,爷爷从没见过,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把整张脸都照亮了的笑。
      爷爷把烟掐灭了。
      他叫来了管家。
      “给他请老师。”他说,“所有的,从小学到高中,全请最好的。”
      管家愣了一下:“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秦家的儿媳,不能什么都不会。”爷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板,“未来的男主人,总不能连张像样的文凭都没有,社交礼仪,金融管理……他都得学,一样都不能落下。”
      管家低下头:“是。”
      管家走了,爷爷坐在书房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不像是在培养秦云州,更像是在拆散他们,用漫长的时间,用没日没夜的课程,用永远达不到的标准,把那个少年从秦淮墨身边一点点推开,让他累,让他苦,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让他自己走。
      爷爷不知道的是,秦云州从来不怕苦,他只怕一件事——被送走。
      老师是一个一个来的。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和休息的时间,秦云州坐在书桌前,从太阳升起来坐到太阳落下去,从太阳落下去坐到月亮升起来。
      他的手指开始蜕皮,握笔握的,中指磨出一层薄薄的茧,硬硬的,按下去有一点疼,他把那层茧撕掉,又长出来,再撕掉,再长出来,后来他不撕了,让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勋章。
      秦淮墨来找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低头写字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进去,想拉他出去,想跟爷爷说“够了”。但他没动。
      他知道,这是爷爷的条件,秦云州在学,他在忍,他们才能在一起。
      他站在门口,看着秦云州的后脑勺,那几根翘着的头发还在,和刚来时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秦云州听见了脚步声,他没回头,他知道那是秦淮墨,他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他走了,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字写了两遍,他没发现。
      第一年,他补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老师说他学得快,底子虽然薄,但脑子好使,一点就透,秦云州听了,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每天课程结束后,多花一个小时复习当天的内容。
      第二年,他学完了初中的课程,那年他十六岁,同龄的孩子在上高一,他在做二次函数和电磁感应,老师说他可以在十八岁之前学完高中所有的内容,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秦云州问:“然后呢?”老师没回答,他猜到了——然后还有然后。
      第三年,他开始学高中的课程,课表更满了,每天多了一个小时的金融入门和一个小时的社交礼仪。
      金融入门的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笑,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他讲股票、基金、期货,讲财务报表怎么看,讲企业估值怎么算,秦云州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摞。
      社交礼仪的老师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举止优雅,她教他怎么走路,怎么站着,怎么坐着,怎么与人握手,怎么在餐桌上使用刀叉,她说:“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整个秦家。”秦云州听着,学得很慢,他的身体还没学会优雅,他的手还带着在黑市留下的疤,他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腕酸了,练到脚底起了泡。
      那年冬天,他站在书房的镜子前面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下去的角度,不能太大,不能太小。
      他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脸上的肌肉开始发酸,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很陌生,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刚刚好的笑,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抬起头,继续练。
      秦淮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着秦云州的背影,看着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调整自己的表情,心里像被刺扎了一下。
      “够了。”他说。
      秦云州转过身。
      “什么够了?”
      秦淮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秦云州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收起来的、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抹笑抹掉了。
      “不用练了。”他说,“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
      秦云州看着他,嘴角还留着秦淮墨拇指的温度,温热的,有些烫。
      “你说了不算。”他说,“你爷爷说了才算。”
      秦淮墨的手停在半空。
      秦云州转过身,又对着镜子,重新摆好那个笑。
      高考前三个月,秦云州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白天学高中所有的课程,晚上还要练礼仪、学金融,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地响,停不下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公式、古文、单词,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脑子里那些声音慢慢小了,但没有消失,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是秦淮墨,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秦云州从来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撑不住了。
      高考那几天,天气很热,考场在一所中学里,秦云州一个人去的,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等他,他坐在考场里,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
      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学生抱着父母哭,有的学生在笑,有的学生在撕书。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行李。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秦淮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上车。”
      秦云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他把笔袋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考得怎么样?”秦淮墨问。
      “还行。”
      车开动了,秦云州没睁眼,他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秦淮墨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他脑子里的褶皱。
      “淮墨。”他说。
      “嗯?”
      “我考完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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