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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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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光下的拥抱,连同随之而来的巨大困惑,被沈君瑜以一种近乎程序化的方式,执行了无限期搁置指令。她是极端被动的操作系统,除非收到明确无误的调用指令,否则绝不会主动运行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进程。莫希文那边似乎也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口不提那晚的牵手和拥抱,言谈举止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恰当距离,仿佛一切真的只是被中秋过于明亮的月光暂时迷惑了心神。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继续向前滚动。年底的紧张节奏裹挟了每一个人,各种汇报、总结、跨部门会议接踵而至。公司取消了大型年会,但各部门小范围的聚餐却多了起来,像是试图在压抑的氛围中找回一丝往昔的年终热闹。
这天,沈君瑜的助理拿着pad过来确认日程,顺便提起:“老大,咱们部门这次年底聚餐是和HR一起,两边老大定好了。方案是先吃火锅,然后去唱K,听说HR的老大还准备了大奖。您参加吗?”
沈君瑜从代码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聚餐,火锅,KTV,大奖。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等同于嘈杂、耗时和不必要的社交能耗。她本想习惯性拒绝,但和HR一起以及Wendy总这几个字,让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具体怎么安排?”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助理连忙把详细安排说了一遍。
沈君瑜沉默了几秒,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好吧,”她最终说,声音平淡,“算我一个。”
聚餐地点定在圆融一家颇受欢迎的火锅店。热气蒸腾,红油翻滚,年轻同事们很快就抛开拘谨,气氛热烈起来。沈君瑜依旧话不多,只在自己被cue到时简短回应,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面前清汤锅里的菜,偶尔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能看见斜对面莫希文正和身边的同事谈笑风生。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如玉,在暖黄灯光和火锅蒸汽里,眉眼格外柔和生动。
饭后转场KTV。沈君瑜本不想去,她对自身五音不全有清醒认知,也对那种喧闹环境敬谢不敏。但部门老大亲自过来,半开玩笑半强硬地揽住她肩膀:“Echo,知道你不会唱歌,但一年到头了,放松一下嘛!不唱听听也好啊,走走走,大家都去!” 不由分说就把她拽出了火锅店。
预订的大包房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屏幕前很快挤满了抢麦克风的年轻人。沈君瑜挑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Wendy姐,听说你唱歌超好听的!来一首来一首!” IT部门几个活跃的年轻人开始起哄。
莫希文笑着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爽快地接过话筒,点了几首旋律舒缓的经典老歌。前奏响起,她站起来,走到稍微空些的地方。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包房瞬间安静了不少。
她的歌声确实好听。不是多么专业的技巧,而是音色清润温柔,情感拿捏得当,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轻易就抓住了听众的耳朵。沈君瑜坐在暗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光影中那个窈窕的身影。屏幕变幻的光掠过莫希文专注的侧脸,她微闭着眼,睫毛垂下浅浅的阴影,握着话筒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点着。那画面,有种动人心弦的美。
IT部几个年轻男孩听得眼睛发亮,小助理更是戏精上身,不知从哪里搞来几朵塑料假花,装模作样地跑上去献花,引得众人哄笑,气氛一时达到了小高潮。
然而真正的高潮,是最后的抽奖环节。大奖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主持抽奖的部门老大为了增加悬念和趣味,特意邀请沈君瑜作为抽奖嘉宾。
“来来来,让我们的技术大神Echo来抽这个幸运儿!看看谁的手气能被Echo加持!” 老大把抽奖箱递到沈君瑜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沈君瑜只能起身。她走到包厢中央的小台子旁,在大家期待的目光和起哄声中,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那个不大的抽奖箱。指尖触碰到一堆折叠的小纸条,她随手捏住一个,拿了出来,递给老大。
老大展开纸条,对着麦克风大声念出上面的号码,然后看向人群:“哇哦!恭喜HR的Wendy!莫希文!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莫希文身上。她显然也很意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来凑热闹的,这大奖还是重新抽吧,给更需要或者更幸运的同事。”
大家自然不依,纷纷起哄。莫希文态度却很坚决,再三推辞,笑容得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最终,老大拗不过她,只得宣布重新抽取。新的幸运儿诞生,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女孩,兴奋得尖叫起来,连连对着莫希文的方向说:“谢谢Wendy姐!”
因为这个插曲,好几个同事,包括IT和HR的,都过来向莫希文敬酒,赞她大方,说她人美心善。莫希文来者不拒,笑着应酬,不知不觉就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散场时,已是深夜。走出KTV,冷风一吹,莫希文的脚步明显有些虚浮,脸上带着酒后的酡红,眼神也染上了些许迷离,但意识还算清醒,保持着基本的仪态。
沈君瑜看见她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一步。部门老大也注意到了,正想开口安排人送,沈君瑜已经先一步走到了莫希文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送她回去。”沈君瑜对老大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我们住一个小区。”
老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倚着她手臂、冲自己抱歉一笑的莫希文,点点头:“那行,交给你了。Echo,开车小心。”
“嗯。”
沈君瑜半扶半带着莫希文走向停车场。莫希文很安静,没有醉话,只是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信赖地靠了过来,发间和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原本的香水味,萦绕在沈君瑜鼻尖。隔着厚厚的冬衣,沈君瑜依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
她拉开车门,小心地将莫希文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莫希文顺从地配合着,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
车子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滑过车内,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脸上。
沈君瑜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搀扶时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混合气息让她心神有些不定。
车子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停在了莫希文那栋楼的电梯口附近。沈君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副驾驶座。
莫希文似乎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酒后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睫安静地阖着,呼吸均匀。灯光昏暗的车厢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沈君瑜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Wendy,到了。”
莫希文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聚焦后看向沈君瑜,渐渐恢复了清明。“嗯。”她低声应着,自己动手去解安全带,动作有些慢,但还算稳当。
沈君瑜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伸手虚扶了一下。莫希文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轻轻晃了晃,下意识抓住了沈君瑜的小臂。
“小心。”沈君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手臂微微用力,让她靠得更稳些。两人就这样挨着,沉默地走向电梯间。
刷卡,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莫希文的、被体温烘得微暖的香气。沈君瑜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手臂上被抓住的触感却异常清晰,让她浑身都有些紧绷。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沈君瑜扶着莫希文走到她家门口。莫希文从包里翻找钥匙,指尖似乎有些无力,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橙花香薰味道流泻出来。莫希文扶着门框,转过身,看向仍站在门外半步之遥的沈君瑜。
“谢谢你送我回来,Echo。”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慵懒,眼睛却亮亮的,直直望着沈君瑜。
“不客气。”沈君瑜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准备道别,“你早点休息,我......”
“Echo。”莫希文打断了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沈君瑜抬眼看她。
莫希文的脸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不再迷离,反而有种近乎执拗的清醒。她看着沈君瑜,看了好几秒,然后,很慢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君瑜还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力道并不重,却让沈君瑜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门内透出的暖光,勾勒着两人模糊的轮廓。寂静中,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莫希文拉着她的手腕,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君瑜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莫希文问。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细的颤抖,像是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前兆。那里面混杂了酒后的勇气,长久的等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失望和疲惫。
沈君瑜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微颤的手猛地攥紧了。无数的话语、疑问、混乱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冲上脑海,翻腾汹涌。那晚月光下的拥抱,这些日子刻意维持的平静,刚才KTV里她唱歌时自己无法移开的视线,抽奖时指尖触碰到她号码纸条瞬间莫名加快的心跳,还有此刻,手腕上清晰无比的、带着恳求意味的触碰。
她想问,我们算什么?她想说,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她想坦白,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难以启齿的梦。她想确认,你对我,是不是也……
但所有的声音,在触及到莫希文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承载了太多未言之语的眸子时,都被一种巨大的、名为恐惧的程序拦截了。恐惧未知,恐惧改变,恐惧一旦说破就连眼前这小心翼翼维持的亲密都会失去,恐惧自己这贫瘠的情感处理能力根本无法应对可能的答案。
她习惯了被动,习惯了在安全的边界内运行。主动表达,主动索求,主动踏入不确定性的迷雾,对她而言,比攻克最复杂的算法难题还要艰难千倍。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了。声控灯没有再亮起,只有门内的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最终,沈君瑜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沉寂的阴影。她没有挣脱莫希文的手,但那个细微的摇头动作,和垂落的视线,已然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回答。
没有。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或者说,我有太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口。
莫希文拉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力道,然后,彻底放开了。
沈君瑜感到手腕一空,那点微暖的触感迅速被夜色的凉意取代。
她听到莫希文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幻觉。然后,一声叹息,消散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
“晚安,Echo。”
莫希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轻柔,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她说完,没有再看向沈君瑜,转身,走进了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门,在沈君瑜面前,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她,和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声控灯终于再次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她独自站立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被切断电源的雕塑。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声轻叹和最后那句冰冷的晚安。
她说了没有。
然后,门关上了。
一直紧绷的某种东西,骤然断裂。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那个梦带来的震撼更加清晰,比以往任何一次逻辑困境都更让她无措。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答案。
连问题,似乎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被重新锁进了黑暗里。
只是这一次,那黑暗似乎不再仅仅存在于门外,也悄然侵入了她自己的心底。一种清晰的、名为失去的预感,伴随着那阵刺痛,冰冷地弥漫开来。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孤单而清晰。
电梯下行,载着她沉入更深的寂静。而方才关门的那声轻响,却像一段无法删除的错误代码,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伴随着那句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以及自己那懦弱的、沉默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