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疫生情》懒云窝居士

7、月亮惹的祸

　　栗子蛋糕的约定，像一场被不断推迟的软件更新，总是在即将安装时，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日程冲突、紧急线上会议或是莫希文临时接到的工作所打断。“下次一定”成了两人对话里频繁出现的短语。沈君瑜表面上依旧是那副“随你安排，我都可以”的平静模样，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隐隐期待着那个带着甜香和温暖的“下次”。

　　时间滑向中秋。这天下午，沈君瑜正在调试一段颇为棘手的边缘计算算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莫希文。

　　“今晚有空吗？栗子蛋糕已就位，附带中秋限定款家常晚餐。本人原定上海家庭聚餐因故取消，现诚征饭搭子一名，要求：不挑食，能吃完。有兴趣否？”

　　沈君瑜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停顿。家人都在国外，她对中秋这类传统节日的仪式感本就淡薄，往常不是加班就是随便吃点。但“因故取消”、“诚征饭搭子”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两个孤家寡人。

　　她很快回复：“有空。需要我带什么？”

　　“带嘴来就行。七点，老地方。”

　　晚上七点，沈君瑜准时敲响了莫希文家的门。开门瞬间，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熟悉的橙花香薰扑面而来。莫希文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脸上带着一点忙碌后的红晕，笑容比平时更柔和几分。“来得正好，最后一道汤。”

　　晚餐确实简单却精心，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一道芦笋炒虾仁，色泽清亮；还有沈君瑜提过一次觉得不错的杭椒牛柳。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妥帖，全是她偏好的咸鲜口味。栗子蛋糕作为饭后甜点，旁边还配了两小块切开的手工豆沙月饼。

　　“自己炒的豆沙，不太甜。” 莫希文说。

　　沈君瑜吃得很满足。饭菜可口，蛋糕细腻，豆沙月饼果然甜度适中，带着豆子的本香。不知不觉就比平时多吃了一些。

　　饭后，莫希文收拾碗筷，沈君瑜想帮忙，被轻轻推开。“你别沾手了。” 莫希文笑着说。

　　沈君瑜看着莫希文在灯光下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收拾停当，莫希文提议：“今天甜品吃多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斜塘老街今晚有灯，估计人不会太多，去看看？”

　　沈君瑜没有异议。两人下楼，步行前往不远处的斜塘老街。果然，比起往年中秋的摩肩接踵，今晚的老街清静了许多。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群沿着河道铺开，檐角廊下悬挂着各式精巧的彩灯：荷花灯、兔子灯、圆月灯，光影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随波摇曳，恍如梦中之境。陆陆续续有三两游人，或驻足拍照，或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食物的香气。

　　她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偶尔评论一下某盏灯造型别致，或者某家店铺传出的评弹唱段。月光清辉与人间灯火交织，洒在莫希文的侧脸和肩头，给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沈君瑜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微微晃动的耳坠和纤细的手腕上，心里很静，却又仿佛有什么在无声涌动。

　　走过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临水小径。光线骤然暗了些，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和疏落的月光透过树影洒下。莫希文穿着半跟的鞋子，不小心踩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身子微微一晃，轻声“呀”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沈君瑜迅速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莫希文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希文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手心翻转，很自然地、轻轻回握住了沈君瑜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柔软。

　　“谢谢。” 莫希文轻声说，却没有松开手。

　　沈君瑜身体微微一僵。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瞬间唤醒了她极力压抑的记忆，那个梦里的触感。心跳猛地加速，血液似乎在耳膜里鼓噪。她想抽回手，指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蜷缩了一下，反而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看向彼此，就这么牵着手，继续沿着光影斑驳的小径慢慢往前走。沈君瑜的手心渐渐渗出薄汗，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手上传来的、清晰无比的触感和温度，以及莫希文身上随风飘来的、混合了淡淡香水与桂花气息的味道。这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让她恍惚觉得仍在梦中。

　　剩下的路，她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灯光阑珊处，走过树影婆娑地，直到走回熟悉的小区，走到单元楼下的门厅前。

　　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下，她们同时松开了手。手指分离的瞬间，沈君瑜感到一阵突兀的空落。

　　莫希文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她看着沈君瑜，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然后，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沈君瑜。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拥抱。莫希文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带着暖意的身体贴近了一瞬，沈君瑜甚至能感觉到她发丝拂过自己脸颊的微痒，以及她落在自己耳畔的、温热轻柔的气息。

　　“晚安，Echo。” 莫希文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柔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秒，拥抱松开。莫希文后退一步，对她笑了笑，转身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在门合拢前，又朝站在原地的沈君瑜轻轻挥了挥手。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感应灯熄灭，门厅重新陷入昏暗。

　　沈君瑜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被那句“晚安”拂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身上残留着拥抱的触感和温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混合的香气。月光透过玻璃门，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清冷的白。

　　她的脑子终于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运转，却立刻被更汹涌的混乱席卷。

　　牵手。拥抱。耳畔的低语。

　　这算什么？

　　超出了同事互助的边界，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安全距离，甚至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女性好友之间亲密举动的范畴。

　　那短暂的接触里，传递出的是一种模糊却强烈的信号，是她贫瘠的情感经验库无法准确解码的信号。

　　她们现在，这算什么呢？

　　沈君瑜站在清冷的月光和残留的温暖触感之间，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而强烈的困惑，伴随着心脏深处传来的、陌生而激烈的悸动。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伴随着那个拥抱的温度，沉沉地落进她原本条理分明的世界里，搅乱了一池静水。月光无声，照着她茫然的脸，也照着电梯显示屏上最终停下的、属于莫希文家的那个楼层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