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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者的举手之劳   苏 ...


  •   苏晚星第二次踏入博物馆修复室,是周四的午后。

      这天并非开放日。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嘴上说服自己是来采集素材——近期正构思一套「器物之美」的插画,需要实物参考,这个理由足够正当,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三遍。

      博物馆后门的员工通道设了门禁,她站在冷灰色的铁门旁犹豫片刻,正要掏出手机给周晴发消息求助,铁门忽然从内侧推开。

      走出来的正是那日在私房菜与沈辞同桌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眉眼儒雅。

      苏晚星微微一怔,老先生反倒先认出了她,笑着开口:“哎,这不是那天餐厅里的小姑娘吗?是沈辞的朋友?”

      “不是的,”她顿了顿,轻声解释,“我是来画素材的。”

      “画素材?”老先生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帆布包上,“画什么的?”

      “插画师,想画一些古器物。”

      老先生了然地点点头,顺手推开铁门让她进来:“修复室在三楼,沈辞正好在里头,你去找他就成。”

      苏晚星还想说不必麻烦,老先生已经转身走远,只留一道温和的背影。

      她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指尖攥了攥包带,犹豫三秒后,还是抬步上了三楼。

      三楼格外安静,连脚步声都能激起浅浅的回音,走廊尽头的木门上贴着「修复室」的标牌,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暖黄的光。

      她抬手轻叩门板,无人应答,再敲一下,依旧寂静。

      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

      沈辞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垂着头,手里攥着什么,身形僵着一动不动。

      她刚要出声唤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的肩膀,在极轻、极压抑地颤抖。

      不是哭泣,是一种绷到极致的、克制的颤动,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苏晚星瞬间僵在门口,呼吸都放轻了。

      他手里握着一只白瓷碗,碗口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纹路,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他就那样死死攥着,垂眸盯着裂痕,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不敢惊扰这份沉在心底的难过。

      几秒后,她轻轻后退,想悄悄带上门离开。

      “谁?”

      沈辞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她顿住脚步,终究推开门走了进去:“是我。”

      沈辞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眼底藏着未平的情绪。

      他看着她,沉默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碗往工作台内侧推了推,像是想把这份脆弱藏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微哑。

      “来画素材。”苏晚星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轻声问,“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抵着瓷碗的边缘,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苏晚星看在眼里,心里软成一片。

      她想了想,缓步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与铅笔,翻开页面:“你忙你的,我画我的,不用管我。”

      她说得认真,低头握着铅笔,真的自顾自画了起来,不再多问一句。

      沈辞看着她低着的头顶,发丝软软地垂在额前,安静得像一只蜷着的小猫。他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只瓷碗,目光再次落向那道裂痕。

      修复室里静得能听见阳光流动的声音。

      暖光从高窗斜洒进来,落在摆满器物的架子上,落在两人之间的工作台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鸟鸣,轻浅又遥远,衬得室内愈发安宁。

      苏晚星画几笔,便悄悄抬眼望他一眼,再低头继续落笔。

      他的侧脸浸在阳光里,轮廓深邃,眉眼垂着,盯着瓷碗的模样,像是在捧着一件千斤重的心事,沉得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低低的,像飘在风里:“这是我母亲的。”

      苏晚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她,依旧盯着瓷碗,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走的那天,这只碗刚好摔碎了。”
      苏晚星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修了很多年,”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碗口的裂痕,动作柔得怕碰碎什么,“一直想把它修好。”

      “修不好吗?”她轻声问。

      沈辞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修得好。”

      “只是每次拿起它,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手会抖。”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懂了刚才那一幕。
      他从不是修不好这只碗,而是跨不过心里那道藏了多年的坎。

      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忽然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沈辞抬眸看她。

      “橘色的,圆滚滚的,我叫它橘子。”她一边画,一边慢慢说,语气平静,“后来它被车撞了,我亲眼看见的。”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画猫,一落笔就想起那天的画面。”她继续勾勒,声音软乎乎的,“后来我老师告诉我,越不敢面对,就越放不下。把它画下来,画很多遍,画到平常心待之,它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暖暖的光:“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只是……后来我真的敢画猫了。”

      沈辞静静看着她,眼底的红意渐渐淡去,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软。

      苏晚星被他看得耳尖发烫,连忙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爱听不听。”

      他没说话,却重新拿起那只瓷碗,端正地放在面前,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那道裂痕,指尖不再颤抖。

      又过了许久,阳光斜得更厉害了。

      苏晚星画完一页,刚要翻到新的页面,沈辞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来画素材?”

      “嗯。”

      “画什么?”

      她顿了顿,将速写本递了过去。

      沈辞接过,指尖轻轻翻过页面。

      前几页是古瓷、旧木、残卷的速写,线条简练灵动,精准抓住了器物的神韵。翻到后面,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那一页,画的是他。

      垂着头,手握瓷碗,侧脸浸在阳光里,连眼底的沉郁都勾勒得温柔。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盯着画看了很久。

      苏晚星瞬间慌了神,伸手去抢:“我就是随便画画的——”

      他侧身躲开,继续翻页,下一页,还是他,再下一页,依旧是他。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全是刚才这段时间里,她偷偷描摹的模样。

      苏晚星的脸唰地红透,踮着脚去抢:“沈辞!你还给我!”

      她站起来,他也跟着起身;她跳着去够,他便将速写本换到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沈辞!”她气鼓鼓地喊他。

      他低头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却清晰得让她一眼就看见了。

      苏晚星瞬间愣住。

      趁她失神的间隙,他将速写本轻轻递还给她。

      她连忙抱在怀里,瞪着他,心跳却乱了节拍。

      他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只瓷碗,没再说话,可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苏晚星盯着那点绯红,刚才的窘迫忽然烟消云散,心里甜甜的。

      阳光渐渐西沉,修复室里的光变得暖融融的。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只碗,你下次修复的时候,我可以来画吗?”

      “画你修碗的样子。”

      沈辞抬眸看她,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刚下楼梯,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清浅又认真:“苏晚星。”

      她猛地回头。

      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瓷碗,逆着暖光,身影清瘦又温柔。“谢谢。”

      苏晚星一怔,随即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不用谢。”

      她快步下楼,走出博物馆,十月底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拉紧围巾,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好像,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他。

      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她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轻轻散开。

      她低头笑了笑,脚步轻快起来。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

      反正,她下次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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