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梦神祇 失道失路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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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明月隐在层云中。
项梁一时之间并无睡意，或许是因为心里想着秦始皇捞九鼎的事，此刻他胸中翻腾着郢都的烈火，脑子里想到被掳的楚王，想到被毁的宗庙。
但听着院墙里传来的草虫鸣叫，恍惚间，他沉入梦境。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泽，雾气笼罩，泽水如墨。
他没来过此地，也没见过此处。但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是人间。
褐色的土里插着枯黄的芦苇与衰草，风吹过来，发出“沙沙”声。
天空是化不开的浓郁靛青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几缕如云丝般缠绕的幽幽鬼火，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空气中有燃烧的艾草与陈年祭酒的气味，这里一派荒凉，也一派肃穆。
四下茫茫。项梁环顾左右，抬脚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水声潺潺，清越的水流声里混着一丝低低的叹息。
他跑了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项梁只觉眼前白光闪过，雾气散开——
他看到了一群身影。
那是楚国的神。
潜意识里，他这样认为。
山鬼坐在一块青石上，身披薜荔，腰束女萝，但灵动美丽的面庞此刻苍白如月，眼角清晰可见潮湿的泪痕。
祂的身后，站着湘君和湘夫人。祂们手捧破碎的琼瑶，目光里满是怅惘。
更远处，云中君的身影若隐若现，祂周身环绕的云气稀薄得像是艳阳升起时的晨雾，仿佛随时会立马散去。
东君的龙车倾覆在地，那曾经照亮着天穹的太阳，此刻只是一团黯淡的光点。
项梁想行礼，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而在这些神祇的最前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布衣芒鞋，手持竹杖，目光静如深水。
他坐在那里，周围的神祇竟然都微微垂首，像是在等他开口。
“你来了。”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里。
“你是谁？”项梁声音发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没有名字，”老者说：“有人叫我务光，有人叫我卞随，也有人叫我伯夷、叔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一样。”
项梁不明白。
老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神祇：“祂们都认识我。在我活着的那些岁月里，祂们也曾是我的神。”
山鬼低下头，湘君和湘夫人不语，云中君的身形微动，但却无一人反驳老者。
“你看。”
项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看见了一座正在崛起的城池，无数工匠夯土筑墙，号子声震天响。
“这是栎阳。”
他又看见了雍城，秦的旧都，宗庙里香烟缭绕，有人在祭祀先祖。
他又看见了咸阳，渭水之滨，一座巨大的宫殿正在成形，地基深埋地下，梁柱直指天穹。
“那是秦人的家。”老者说：“他们在那里生，在那里死，在那里祭祀他们的神，祈求他们的福。和你一样。”
项梁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老者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你再看看这里。”
他看见了郢都。但这座城与他记忆中的不同——安静，完整，城墙上飘扬的不是楚的旌旗，而是秦的黑旗。
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有人背着柴，有人赶着牛车，有孩子在城门口追逐嬉戏，笑声隐约传来。
“城没有毁。”项梁喃喃道。
“城没有毁。”老者点头：“人也没有尽。只是城头换了旗帜，只是不再有楚王住在里面。”
项梁沉默。
老者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项梁点点头，又摇摇头。
“因为秦人不想毁掉这座城。他们想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城，他们想把这里的人变成自己的人。”老者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他们想要这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一切——山川、河流、城郭、百姓。”
“他们想要的是拥有，而不是毁灭。”
老者顿了顿，目光落到项梁脸上。
“而你，想要什么？”
项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复仇”二字。
“你恨秦人。”老者平淡地说。
“是。”
“因为他们灭了你的国。”
“是。”
“可是楚的国，又是从谁手里来的？”
老者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换。
项梁看到了更古老的时光——
他看见祝融的后人辗转南迁，在荆山之中筚路蓝缕，与当地人厮杀、融合，最终建立了一个小小方国。
他看见武王伐纣，楚人作为盟军，在牧野之战的硝烟中冲锋陷阵，用鲜血换来了周天子的承认。
他看见熊渠自称“蛮夷”，“不与中国之号谥”，率兵征伐庸、扬越、鄂，将楚国的疆域扩大了三倍。
他看见楚庄王问鼎中原，王孙满对他说“在德不在鼎”，他大笑而去，从此不再提代周之事……
“他们也是一路杀过来的。”老者的声音传来：“吞并几十国家，灭掉无数部族，才成了你的‘故国’。”
项梁闭上眼，他无法反驳。
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发现众神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
祂们站在他旁边，默默注视着他，目光复杂。
山鬼第一个开口：“我曾经也恨过。”祂的声音轻而柔，像是巫山的风：“恨那些砍伐山林的人，恨那些不再来祭拜的人。”
祂微微侧首，目光从项梁身上移开。
“可是山还在，水还在，我还在。只是……我不再是他们的神了。”
湘君接着说：“湘水还在流。不管谁在岸边住，水总是要流的。”
云中君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云飘过咸阳，也飘过郢都。云不认识秦人，也不认识楚人。”
老者一直默默注视着项梁，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同情，有悲悯，有心灵的共鸣。
他拄着竹杖，颤颤巍巍走向项梁。
“我不是要你原谅秦人。”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见，这一切——从荆山脚下的弹丸之地，到横跨江淮的万乘之国，再到如今并入秦朝的三十六郡——这一切，都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它叫做‘分久必合’，它叫做‘天命所归’。你不必喜欢它，不必接纳它，但你无法否认它。”
“那……我们算什么？”
失道失路者，怎能不怨？
失国失家者，怎能不恨？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递给项梁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铜镜。
镜背刻着羽毛状纹、花叶纹。
这是楚地男女常用的照面器。
项梁粗粝的手抚上镜背的花纹，铜镜里模糊映出他的面庞——衰老、沧桑。
他忽然感到眼眶发热发酸。
他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发现众神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
山鬼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祂此刻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祂的身形正在变得透明。
湘君与湘夫人深深望了项梁一眼，转身走入雾中，云中君化作一缕烟云，将散未散。
只有老者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祂们要去哪里？”项梁问。
“神随人走。人走，神归山川。山川……永在。”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项梁手中那半块铜镜上。
“半块铜镜，就是半个楚国。”
说完，他也转身走入雾中。
他记得老者之前同自己报的一串人名，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谁？”
老者低低笑了：“我是每一个目睹亡国后，选择活下去的普通人。”
项梁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众神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靛蓝的天空与无边的水泽里。
最后消失的，是老者的身影。
似是察觉到项梁的目光，老者佝偻的身形在雾中顿了顿，项梁没有看清他是不是回头了，他只看到对方的身影停了停，最后彻底消失在雾里。
四周归于寂静。
雾却越来越浓了。
项梁独自站在水泽中央，手中握着的半块铜镜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想起来很多事——郢都的烈火、彭城的明月。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目光如炬，说“记住你是楚人”。
他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族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故国故乡的失路人。
如墨般死寂的泽水悄悄泛起了涟漪，浓稠的雾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而他的身后，站着无数人——有他的父祖，有他不认识的楚人，有曾经的楚王室——他们都在看着他。
再然后，他看到了项籍。
项梁猛然惊醒。
一直在墙角守着的蜃龙将燃尽的香灰收走，悄悄溜了出去。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
他坐在榻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抬手抹一把脸，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他内心一惊，想到刚刚的梦境，低头，缓缓张开了手掌。
手心空空如也。
但那半块铜镜的触感却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铜镜破开处锋利的缺口刺入皮肉的痛感。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叔父？”
项籍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他看到侄子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而他垂着的右手紧握成拳。
“你梦到了什么？”项梁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发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梦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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