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之下》十二天晴

1、叩响命运的门

　　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李清照·添字丑奴儿

　　梦。
　　又是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和其他的梦不一样，不能出现在任何书面记录上，只能靠沈奕昭自己的脑子储存的预言。
　　每一次入梦，他都离这个越来越清晰的梦更近，越来越多的细节预示着，这个梦成真的时间就在眼前。
　　他看见那间逼仄的卧室里，自己从那窄窄的单人床上爬下来，半米的距离，他都花了几分钟才抵达，脚上束缚的镣铐带动铃铛吵得他烦恼，但他没有试图解开镣铐的动作，因为太久了、也因为太虚弱了。
　　几乎是爬到窗前，眼前触碰窗户的手挂不住一丝肉，玻璃映照沈奕昭毫无血色的消瘦的脸。
　　他是笼中断翅的飞鸟，欲逃无门。
　　有人推门而入，沈奕昭感受到自己的颤抖，不是害怕，是羞愤与憎恶，窗户印出那个人的轮廓，他们分离多年，沈奕昭却不费吹灰之力认出那双眼睛，梦里凝视他像看任人宰割的猎物——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再一低头，他又回到那张床上，对方跪在床前，虚情假意的泪落在他手上，也许是太冷了，所以那滴泪足够热，化掉一切痛与恨，只剩床单上一摊刺目的鲜血，就像眼前的红。
　　“教堂只把你调走？”
　　桌上盖了红戳的调令活像一张血盆大口正要吃人，这个调令实在蹊跷，从进入教堂开始，沈奕昭就没和陆荣泽分开行动过。
　　降落在开普勒星以来，或许是这个星球独有的辐射，总之，部分人类和这个星球的原始居民裔类一样，获得了特殊能力，沈奕昭获得的能力就是预见未来。
　　但未来是多维存在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差异都会让他预见的未来改变，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他能看见未来可能的走向。
　　而他的队友陆荣泽则是“幸运之手”，只要是他做出的选择，就能流向最正确的命运结局，他们搭档在一起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彼此的能力，之前教堂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为什么现在要让陆荣泽离开C区，前往A区执行秘密任务？
　　陆荣泽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懂上面的想法，这个任务保密性太高了，我现在除了赴任时间、地点，还一无所知。”
　　这张调令的怪异感让沈奕昭隐隐有些不安。
　　他原以为，能看见未来，就没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会出现在他生活里，可事实上，这种细微的小事，这种关乎选择的大事，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一点征兆。
　　沈奕昭双唇紧抿，陆荣泽看出他的游离。
　　两人搭档五年，陆荣泽对队友的性格有一些不多的了解，他不认为自己的离开有让队友这么不安的可能，自己可能会不舍，可沈奕昭大概不会为谁的离开伤怀。
　　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个人分开后可能确实对生活产生影响，他们的能力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从此他们的未来，都会是看不见、以此盲目选择的未来。
　　陆荣泽把自己的书放在两人面前——
　　《教堂第一法则》，内容和书名完全不同。
　　当然，这是对内的版本，对外的版本翻开确实能学习如何向未知的守护神祷告、向教堂的哪个忏悔室说出自己的罪，就能得到救赎。
　　教堂内每个人手里都有的法则，里面除了部分高级裔类图鉴，还有他们必须遵守的教堂规定，陆荣泽手里的这本记录着这些年他做的每一次重大选择，改变的所谓每一次命运。
　　暗红色的书脊上是烫金的字体，在昏暗的宿舍像一盏明灯，陆荣泽黑色的眸子借着它发光，“阿昭，我不像你，我看不到未来，如果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我有时候就会这样——那时候我会选择相信直觉，我知道那是我心底最期待的答案，这样选一定不会错，至少不会后悔。”
　　沈奕昭收下离别的礼物，此前一起就能改变命运的组合就这样分开，他们再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只能摸索着淌过命运的长河。
　　通讯器里传来催促的声音，里面说接陆荣泽的车要到了。
　　调离本身就足够蹊跷，上面选择的还是半夜出发，保密级别之高堪称惊人。
　　两人同时站起来，陆荣泽摘下肩章，写着自己名字缩写的符号被留在原地，门外已经有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陆荣泽推开门。
　　门口是两个队友，引擎轰鸣，SUV在宿舍门口车灯大亮，包丢进车里。
　　齐肩短发的女生细眉、上翘的眼尾，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只微微颔首表示告别。
　　男生倚着墙没个正形的样子，和陆荣泽碰拳，语气轻松，“一切顺利。”
　　这一别，不知道并肩作战的他们，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陆荣泽声音低沉，“保重。”
　　SUV启动，没有路灯的小路，车灯闯进黑暗里化作一粒萤火。
　　沈奕昭换完衣服，手握白桃和队友一起出门，今晚是陆荣泽离开三人第一次配合值班的日子。
　　杜潇潇抱着手，衣襟前绘制星空的白衔接腰侧垂落到脚踝的圣洁，贯穿从始至终的黑，更是衬得人身材高挑，齐肩短发全数裹进帽子里，整个锋利的五官暴露无遗，子弹上膛，她连保险都开了，冷着眉眼。
　　旁边的宁野短发利落不羁，教堂的星空标记化作挂坠在他胸前庄重，和裙子一样宽大的裤子，只有黑色，没有点缀的肃穆。
　　三人各有心事，都默契地没说话，拨开伪装草丛，掩饰研究院的教堂隐迹于群山之中、坐落在乡间大道旁，内部设施齐全，周日早上还有祈祷活动，定期回收忏悔室的信息，以处理疑似裔类引发的问题，每晚由不同小队执勤守夜。
　　屋外夜灯亮起，是拒绝“信徒”入内的红色，但绝大部分裔类都是色彩区分能力低下的色弱甚至色盲，它们只会被教堂后同类的气息吸引，前赴后继地闯进这个没有出处的摇篮。
　　前半夜无事发生，教堂里只有时钟在运转，三人都以为这一夜就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四点。
　　夜浓得抹不开，一片漆黑中，有脚步声从监控里传出来，沈奕昭偏头看坐在监控器前的宁野。
　　“来了。”宁野盯着监控，夜视监控里有裔类走近，他从小在教堂长大，离开设备，他照样能说出目前人类所知的任何一个裔类编码和备注，“编号C32，是否捕捉。”
　　耳机内传来分组长冷静的声音，“收到。C32目前研究价值低下，允许放生。”
　　裔类是开普勒星的原住民，人们通过对它们的观察，将不同特点的裔类分类编号。
　　C32是幼年期外形贴近犬类，但成年后的形态、甚至五官分布和人类都极为相似的一种，它们最大的特征就是只有六只手指，夜视能力极佳，指甲拔下来化进血液里，服用后能够治疗失明，因此C32被他们称作“清”。
　　只可惜目前的数据显示，包括清在内的C型裔类，大部分智商都不足70，接近一只小狗的智商，甚至不够。
　　沈奕昭抱着白桃倚坐在最靠近门的长椅上，杜潇潇在他侧后方擦枪，宁野离她俩几丈远，怕擦枪走火，混着忍水炼制的子弹打进身体药石罔效，他可不想遭这么一难。
　　他们在漆黑的教堂里保持静默，可惜门口的清或许透过门缝就看清了屋内的武装规格，爬上楼梯开始敲门，敲门的声音一直不停，咚咚咚咚像是要闯进来大餐一顿的捕食者。
　　咚咚，咚咚咚咚咚。
　　监控里的声音还没停，寻常时候智商不高的清早已因为没有应答，放弃敲门离开了，但面前这只清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抓着门把手开始晃动大门。
　　沈奕昭在门的伴奏下看了一眼杜潇潇，提醒对方，“别擅自行动。”
　　晃动门框的动作更为剧烈，杜潇潇人高腿长，仿佛在门发出的噪音下根本没听见沈奕昭的话，事实上她听见了也没什么用，只三步她就走到门前，拉开紧闭的教堂大门。
　　是一只磁性清。
　　它们的繁育方式和人类接近，由雌性孕育后代，大部分雌性会留着长发等幼崽出生时全数剪下来搭建巢穴，因此面前的秃头是一位孕育过生命的雌性。
　　此刻一丝预感爬过沈奕昭的脊柱，是杀意，杜潇潇不是一次因为不听指令击杀裔类而被关禁闭了，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面前的清张嘴似乎想说着什么，可惜智商过低他们连自己的语言都没发展出来，只有辨析不得的“啊拉噜噜噜”从它的嗓子里往外跑。
　　杜潇潇后退两步，在沈奕昭伸手的瞬间，子弹已经离膛。
　　“砰”，面前裔类的身体应声向后倒，“咚咚咚”，失去生命牵制的躯体滚落台阶，被夜色的霸道吞没，消失在几人有限的视线前。
　　沈奕昭没有和杜潇潇长期合作的经验，每夜不同配置的小队都只需要三人执勤，杜潇潇性子冲动又是alpha，宁野更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和自己无关，除了命令以外的多余动作他一个不做，以前教堂考虑沈奕昭的omega身份都让几人分开行动。
　　以至于他只以为杜潇潇站起来开门，是会做什么驱赶行为。
　　耳机内分组长的声音响起，袁莉说，“潇潇，这次击杀写一份检讨书上来，禁闭室一周。”
　　很快就有三个穿着连体工服的人训练有素地从教堂后门进来，他们都戴着口罩，看不出情绪，其中两人默契地抬走C32的尸体，剩下的一个人打开提着的皮箱，从中拿出模拟教堂线香的喷剂掩盖血腥味，再用防止血液凝固的喷剂处理地上的血污，不待他取出试剂处理血迹，一道惊雷从远处的天边劈到眼前。
　　沈奕昭看了一眼杜潇潇，对方面无愧色，对禁闭处罚毫无波澜，坐在刚刚他坐过的位子上等待善后的人员收尾；宁野对刚刚几息之间发生的一切简直习以为常，也只盯着来善后的技术人员看，一句话也不说。
　　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雨迅速从漆黑的林中跑到教堂的屋檐，门口的血不需要处理就被冲刷掉，善后人员冒着瓢泼大雨检查一番，没有任何遗漏。
　　“啪嗒”，他扣上皮箱，全程没有和三人有过一个眼神的交集，迅速离开了。
　　夜还很长，雨声哄骗监控的耳朵，沈奕昭坐到杜潇潇另一侧的长椅上，三人放松警惕，等待这一夜结束。
　　咚，咚咚咚。
　　静谧的夜被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破，黑暗中借着闪电送来的光，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注意监控，现在来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