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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终究是少年 ...

  •   黑色宝马车唰拉一声在山间粗粝的道路上划出半圆轨迹,闻环停下车,走向不远处手里攥着口罩的卫鸷。

      “戴着吧,”卫鸷把口罩塞进闻环手里,指着坑里的被斩首的尸体说,“粗略估计死亡时间二十四小时左右,尸斑呈现出暗紫红色,腹部已经开始腐烂,再过十几个小时应该就烂完了。”
      此刻临近中午,日头高照,完全看不出昨晚暴雨的痕迹,除了周围略感潮湿,隐隐蒸腾的水汽勉强证明昨晚的雨迹。

      闻环低头打量洞坑里被斩首的尸体,面上看不出情绪,虽然口罩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但从她舒展的眉心和平和的双眸可以看出她此刻的确波澜不兴。
      “不,”闻环说。
      “哪里有问题吗?”卫鸷顺着闻环的视线看过去。

      贺廷的脑袋被随意扔在躯干上,双眼圆瞪,暗示他对凶手的震惊——或许出于凶手的身份;或许出于行动太过突然。不过人都死了,也就不得而知。
      颈部的切面极为平整,也就是说凶手一刀毙命,这不只是对器具力量的考验,更多的是对作案心理及对人体解剖学了解程度的考验。
      一刀斩断头颅,光凭力气大根本做不到,人的颈部有很多的肌肉肌腱和骨骼,但凡刀刃中途碰到阻碍就会失手,想要精准无误的一刀顺畅无比切下去难度堪比大街上随便挑个人让他去拿NBA总冠军。

      尸臭味被高温蒸腾挥发,哪怕戴着口罩都盖不住的刺鼻,闻环微微拧眉。
      “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甚至更短。今天的气温是三十五度,高温会加速尸体腐败的速度,或许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过去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有人比卫鸷抢先一步找到贺廷并且成功下手。

      是谁?

      “我会尽快查明。”卫鸷略微垂首对闻环说。
      “嗯。”闻环目光在尸体切面整齐的脖颈停顿片刻,她不太舒服地按住胸口,“至少可以看出动手的人跟贺廷有深仇大恨,就像我一样。”
      卫鸷刚要问,闻环便抬手示意她住口。
      “我把尸体处理掉?”卫鸷探试地问。
      “不是你杀的人,管那么多做什么?”闻环轻描淡写地回应。

      ——她恨透了贺廷,想让他曝尸荒野,不得好死,卫鸷心道。

      “看来我可以休假一段时间了,”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闻环缓缓地露出淡漠的笑容,她的目光虽然和缓,但却好像敏锐得能刺穿卫鸷的伪装。

      “你不愿再帮我做事了?”
      “不是,只是目标都已经死了,暂时应该也不用不上我了。”
      “或许吧,”闻环冷淡道。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闻环漠视的眼神让卫鸷打了个冷噤,在闻环看不见的一侧,倬安正定定地审视着她。
      倬安是那种心无杂念的人,大部分“同事”对他的评价都是公平,以至于打赌都找他做公证。

      他此刻正分寸不遗地观察审视闻环,他似乎很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他期待的东西,但从他轻缓摇头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很失望。
      或许闻环是个危险,他应该把她扼杀在灾难发生前。
      就在闻环奇怪地往旁边看去的瞬间,卫鸷动作轻不可察地比了个“快走”的手势,倬安冷哼,随即离开尸臭恶心的现场。

      卫鸷回过头来发现闻环静默打量着贺廷的尸体,继而缓缓露出笑容,她声音轻缓得宛如月夜下温和的序曲,可说出的字眼却是那么的憎恨而胆寒:
      “我说过你不得好死,你看,事实果真如我所言般逐一应验。”

      苍穹之上悬挂的烈烈白日被云游而过的阴霾遮住,天空陷入晦暗的寂静,暗沉如深海般的光线照在闻环雪白的面颊上,像是在触摸她冰凉的心脏。
      那颗心脏那么滚烫,却又那么冰如深海,仿佛从来不曾感受过瓦蓝澄澈的天空。

      .
      “你他妈是签还是不签!”薄朗当胸抬脚爆踹!把跪在地上乞求的中年男人踢翻在墙上!
      ——“咚!”中年男子嘭地被掀飞在墙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子的头无力地磕在地面上,就像条死狗。

      “再问一遍,签还是不签?”薄朗抓住男子的头发,阴恻恻地发问。
      中年男子被打得不成人形,脸肿得跟个包子似的,身上更是到处都是血,把T恤都浸透了。
      “钱不在我这……”男子气若游丝,说句话喘了好几口气。

      “好啊,那你活着也没什么用了,”薄朗低声冷冷道,他就着抓住男子的姿势,速度快得看都不清地“梆梆梆”往地上掼!
      ——“砰砰砰!”

      男子的惨叫简直要把他们的耳朵刺穿:“啊!——别打了!”
      赵朔泽按了下耳朵,蹲下|身不耐烦地说:“你说是他先把你打死,还是你先把字签了。别忘了,你老婆孩子还在我这呢。”
      男子终于是扛不住了,剧痛让他肾上腺素高升,他大吼道:“我签!我签……”

      赵朔泽快意的笑了,他和薄朗交换眼神,薄朗当啷把男子往地上甩。
      “嘭!”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啪的吐出几口血。

      薄朗抽出消毒纸巾擦干净手,赵朔泽拍了拍他的肩,“薄哥出手,手到擒来啊,”他把签字笔和合同扔在张博面前。
      “当初财务造假骗老子几个亿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赵朔泽几个月前收购了一家企业,后面发现账目作假,相当于他白给了对方几个亿!
      张博也怕自己会遭到报复,很快立下遗嘱,把很大一部分财产留给子女。然而他低估了赵朔泽的本事,只要他现在把字签了,钱就又回到赵朔泽手上。
      张博颤颤巍巍地把字签了,赵朔泽满意地收起合同,让手下人过来清场,他拍拍薄朗,“走啊。”

      他们走出屋子,在院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是张博藏匿的地点,跟附近的人家户没多大区别。

      赵朔泽扔给薄朗瓶威士忌,“喝点,不是我说,只有威士忌能盖住血味,他妈的太呛了。”
      薄朗灌下几口威士忌,两个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骨节明显的手提着威士忌,他盯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朔泽喝完酒长长的舒气,感慨道:“薄朗你入错行了,应该去做收债的,有搞头。”
      薄朗:“要几次债还不够我玩一水股票。”
      “行,知道你最近搞了笔好的,”赵朔泽大笑起来,未几,他意有所指地道,“不过我还以为你跟钱有仇,不然怎么不跟那些女人联姻啊。”

      薄朗语气平稳如同一条直线:“我跟她的事轮不到别人说半个字。”

      “她就那么让你死心塌地,连过去,”赵朔泽止住话头,锋利的眉头拧紧,似乎在思考是否应该说出口,他沉吟片刻,“晦暗不清的龃龉都能置若罔闻?”

      薄朗大多时候面部表情都极其平淡,挺括的眉骨下是深陷的眼窝,是那种很不近人情的长相,以至于任何极不明显的情绪变动都会很明显地表露出来,然而这只是很短暂的变化,近乎观察不到的程度,薄朗顶了下腮,不在意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朔泽突然低声呵斥:“十几年了!再不清楚的事情也该明白了,闻家两姐妹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不过了。”
      “什么事情,”薄朗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我没印象。”
      “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赵朔泽把声音压低,只有他们能听清,“她他妈是个杀人犯!别告诉我你从没想过!”

      薄朗凉薄的面孔缓缓露出冷笑,似乎觉得赵朔泽在说疯话。

      “证据呢?”薄朗反问.
      “抓人凭证据,你有吗?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公大毕业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赵朔泽被噎得说不出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说是下秒就会干架都不为过。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_“当年的事情俞江人尽皆知,光凭闻郗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杀人分尸抛尸的动作;如果你想说闻郗是个成年人,体力好完全能做到,可她又为什么要自杀?”
      赵朔泽缓缓道:“因为闻环也参与了,不然你又该如何解释她患有应激障碍。”

      “——啪啪啪!”薄朗连连抚掌,语气不无挑衅:“你调查我们家小环真够清楚的,连她的病历都能搞到手。”
      赵朔泽瞬间身体僵硬,脸色也不自然起来,“谁不知道她的病……”
      薄朗盯着赵朔泽,目光尖锐,连回避都做不到:“只不过我很好奇啊,向来高高在上的赵朔泽,怎么会突然对‘堕落婊|子’关怀备至啊。”

      原来他知道!

      当晚的事情他全都清楚!赵朔泽背后不禁渗出冷汗,薄朗几天来完全不曾表现出任何不快!他只是在背后如同筹谋在握的狼王,孤冷地盯着他,随时决定是否割开他的喉咙!

      薄朗缓缓摇头,目光流露出赢家独有的对败者的怜悯。

      “只要我不松口,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至于你所谓的晦暗往事,”他嘲讽地嗤笑,“你不会知道的。”
      猛烈翻涌的冲动刺激他将闻环卑微乞求他的怜悯往事倾盘吐露,看看吧,看她那么高傲的人又是何等低微,看她不顾危险也要冲到我身边,只为了能再看看我,抚|摸我……

      少女凄怆地轻抚他的面颊,嘶哑的声音像是被怪物撕破了声带:“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你不在了……你不能离开我啊薄朗,我只有你了……”

      她甚至对他和盘托出:“闻郗杀了陈林章,我让她去自首,可是她不愿意坐牢,她想寻死,于是她掐晕了我——”少女过去的嗓音还不像现在那般冷刻,听起来温和柔静,“当我醒来时,她躺在我身旁,再也没有呼吸。”

      薄朗当然相信她。

      少女苍白的面孔微微发红,灰褐色的眼睛露出笑意。
      “我只告诉你,至于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人爱我直至死亡,用她的献祭交换我的新生。”

      薄朗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他站起身拍赵朔泽的肩,“走了,下次还要帮忙就叫上我。”
      话里的意思是兄弟还有的做,但别惦记闻环。

      赵朔泽不甘心地望着那道胜利者的背影,咬牙道:“可要是你先松手呢?”
      “薄朗,是你先背叛她,”赵朔泽口吻里满是目的早晚会达成的自信,“毕竟你要和詹珈盈订婚了啊,你说闻环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薄朗背对他,如往常般情绪内敛不着痕迹,菲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不会。”

      .
      深夜,书房。
      薄朗从保险柜里取出封存的档案,是手下人送来的调查档案:关于十二年前命案的调查。
      事件发生后,由于性质过于敏感,毕竟弑亲话题很容易让媒体做文章,其中又涉及未成年人,更需要谨慎。

      薄朗抽出其中的笔录,是闻环的证词,她是以证人的身份供述,而非嫌疑人。

      闻环的回应大多简短而且很明显地看出她讨厌警察,薄朗好像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正在她对面,被两名警察盘问。
      她害怕吗?经历姐姐去世,以及众多恶意揣测的她是怎么扛过来的?她独自面对漆黑深夜,空荡荡的房子阒无人声,她伤心吗?面对周克宏咄咄逼人的态度,她会想要藏起来吗?

      然而他不得而知。

      档案上的某个名字让薄朗不得不注意到:周克宏。
      作为当年案件的主要侦办人员,结案报告就是他签的字。不过他多年来致力于寻找更多的线索,因为他更倾向于:闻环才是真正的凶手。

      周克宏认为闻郗失手杀害陈林章后应该立即抛尸,而不是下楼购买降压药,并且和邻居交谈,放出闻环昏厥的信息。更巧的是,邻居是名医生,并跟随她回家给闻环做粗略的检查。
      种种疑点皆在表明她想放烟雾弹,扰乱警方的侦察方向,把闻环指摘在案件之外。

      薄朗点了支烟夹在骨节明显的指间,他沉思良久,并未叼过烟,火星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他随即将烟头狠狠摁在“凶手”两个字上!

      瞬息间他记起一个关于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故事:弑亲者被厄里倪厄斯追杀,雅典城邦召开法庭,最终雅典娜投出决定性的一票,赦免俄瑞斯忒斯无罪。

      黑沉的天空如同巨大的漩涡,将俞江闹市街头以至乡村小巷尽数吞噬殆尽,只剩下蒙蒙人声。
      “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她他妈是个杀人犯!别告诉我你从没这么想过!”
      “当年的事情俞江人尽皆知,光凭闻郗绝不可能在那么的时间里完成杀人分尸抛尸的动作,如果你想说闻郗是个成年人,体力好完全能做到,可她又为什么要自|杀?”

      ……黑夜里闻环雪白皎洁的面孔仿佛被盖上薄薄轻纱,状若透明却又无法看透,如同暗夜中无法捕获的孤独魔女。

      走廊上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薄朗合上案卷,封好,重新锁进保险箱。

      倘若命运倾轧颠覆,本该侥幸逃脱的厄里倪厄斯已然自首,臣服审判,审判者厄里倪厄斯又该如何?
      然而房门打开的瞬间,闻环穿着海军领及膝连衣裙,正温柔地望向他,柔情得让人心颤,薄朗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终究是少年夫妻过来的,纵使光阴扭曲消散,可在彼此眼里仍是当年的模样。

      薄朗朝她张开双臂,柔声说:“过来让我抱抱。”
      让我触碰你温暖的双手,抚平你我之间波谲云诡的猜疑,之后
      ——我就再次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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