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乘水山归

22、濯枝雨（1）

　　在高三上学期暑假快结束的前几天，许若和林缘在疯狂补作业。
　　段衍坐在沙发悠哉悠哉地边吃薯片边和许若打电话，“我之前就说了让你们在刚放假的前几天把作业写完，现在你们准备熬通宵补作业了？”
　　“哎呦衍衍，你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知道错了还不行嘛？”许若在听筒那边哭诉，此时她是真的后悔死了，“好衍衍，你英语作业能不能借我抄抄啊？我实在是不想动脑了！”
　　段衍叹了口气，走去房间准备拿作业给许若送过去，“下不为例。”
　　许若声音高昂，话语间都是欣喜：“谢谢衍衍！那我等你啊！”
　　话落，许若便挂断了电话。段衍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拿起书桌旁的书包翻找英语作业。
　　突然，一抹鲜红绽放在纯白的书包上。段衍感觉自己鼻子内有液体在缓缓流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鲜血再次滴在书包和她的衣服上。
　　段衍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拿桌上的纸堵住鼻子，可脑袋却越来越昏沉。她哆嗦着手去拿床上的手机，指尖在电子屏幕上划出几道红色，许若的号码就在最上方。
　　段衍只感觉浑身没力气，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她费劲在手机上按下号码，等那头传来声音才稍稍松缓。
　　“林妹妹？”
　　一道清冷的男生闯进她发黑的意识，段衍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手滑按到了许若下方陈霖的号码。
　　陈霖没听到回应，又稍稍提高了点音量，语气也变得焦急：“段衍？你怎么了？别不说话啊！”
　　段衍扶着脑袋，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陈霖，我头好疼……”
　　“撑住，我去找你。”段衍能清楚听到他那边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心底不知道为什么也安心了一点。此时鼻子里的纸巾已经被鲜血浸透，段衍赶紧又拽了几张纸堵住，但鼻血却一直不停的流，后来她干脆直接把一整盒纸抱在怀里。
　　门突然被敲响，段衍撑起身子脚步踉跄地跑去开门，门拉开后却看见了一张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脸。
　　段陆苟站在门外，一张脸上全是阴狠，“好久不见啊，衍衍。”
　　段衍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下意识想把门关上，段陆苟却用腿和手死死抵住门框。虽然此时的段陆苟虽然四十多岁，但借着男女之间天生的力量差距把段衍狠狠推倒在地。
　　段衍的鼻子还在源源不断的流着血，场面虽然血腥，但段陆苟却丝毫不惧，他亮处手里拿着的水果刀，一步一步朝段衍走去。
　　“可算让我找到你个小贱蹄子了，我说当年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和那个老太婆，原来是搬家了啊。”
　　“你觉得搬到晚县就可以摆脱老子了吗？老子告诉你，不可能！”
　　“你知道现在秧县的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被自己的亲叔叔给上了！你说你当年报警干什么？有用吗？”
　　“如果不是你报警，老子也不会蹲三年牢！”段陆苟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不知道是不是在监狱里蹲了三年牢，他的脸也染上了不少凶相。
　　他手中的水果刀闪着寒光，段衍实在不明白段陆苟究竟是怎么找到她的。她想去厨房拿刀自卫，可浑身上下使不上力气，也许是因为流了太多血，段衍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缺氧。
　　段陆苟上前几步拽住她的衣领，手中的刀也高高扬起，嘴里还在不停叫喊：“反正老子都杀过两个人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哐啷。
　　是金属刀身和瓷砖碰撞的声音。
　　段衍睁开眼睛，陈霖死死拽住段陆苟的手，水果刀安静的躺在瓷砖上，旁边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谁啊？！老子教育自己的侄女管你屁事！”段陆苟见挣脱不出束缚，只能对着这个突然出现人破口大骂。
　　“教育自己的侄女需要用刀吗！”陈霖不想和他再废话，使劲甩开段陆苟的手就准备背着段衍去医院，见段陆苟还想伸手去拿地上的刀，毫不犹豫地一脚把刀踢到沙发底下。
　　此时的他也顾不得自己手上被划出的血痕，拉起段衍的双臂把她背到身上跑出门。
　　从被段陆苟按在地上再到陈霖背起自己跑出家，段衍一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直到燥热的夏风吹在脸上她的意识才渐渐回笼。段陆苟找到了她，还想杀了她。
　　段陆苟……还说自己之前杀了两个人，也不差她这一个。
　　虽然不排除他一气之下乱说胡话，但刚刚的一切都太惊险了，如果陈霖没及时出现，她也不敢确定那把刀会不会落在她身上。
　　脑子越想越难受，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段衍想叫陈霖，但只发出了一个“陈”字意识就脱离了身体。
　　在彻底晕过去前，段衍只听见陈霖在不断喊她的名字。

　　段衍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空白。
　　她往旁边看去，身旁空无一人。段衍刚开始以为奶奶还没过来，正想起身倒点水喝的时候，门外的哭喊却率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声音苍老沙哑，是奶奶的声音。
　　段衍赤着脚悄悄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可这一听，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大夫！你再好好检查检查！我们家衍衍怎么可能会患白血病？肯定是出问题了！”奶奶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让病房内的段衍听见。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检查单递给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没出问题，白血病晚期。”
　　见老人颤抖着手，医生似乎也有点不忍，语气缓和：“这个病不是绝症，还是可以治的，但是治疗过程可能会很漫长痛苦，治疗方案也需要个体化制定。”
　　老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佝偻着身子拉住医生的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大夫，我老婆子求求您了，您一定要治好她！这孩子命苦，早年她妈妈意外牺牲了，爸爸也跳了楼，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我不能让她死啊！”
　　医生的眼睛里也带上了点怜悯，但还是抽回手，“我们会尽力的，您先去缴费吧。”
　　奶奶的手里紧紧攥着检查单，颤颤巍巍地走向缴费处。
　　医生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也不由得感叹：“麻绳专挑细处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此刻的段衍蜷着身子坐在床上，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患上了白血病，还是晚期。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活。她想活着去找陈霖，和陈霖一起去上临燕大学。如果她死了，她就没办法再去保护他了，他可能还会被陈冠义打。
　　心里很堵，段衍以为自己哭了，便抹眼泪，可在触及自己光滑的脸的时候她却愣住了，脸上没有半点湿润。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好像……真的哭不出来。
　　手机的嗡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段衍拿起来一看，是陈霖发来的消息。
　　雨林：你好点没有？医生怎么说？
　　看到陈霖这么问，段衍的心里不知怎地稍稍放松，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
　　衍生：我没事，医生说我这是贫血而已。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
　　衍生：对不起啊，今天弄脏了你的衬衫。
　　对面发来一个没事的表情包。
　　段衍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半秒，她对陈霖撒了谎。
　　她明明是不擅长撒谎的，可在遇见陈霖后，她撒了无数个谎。
　　这次，应该是她对他说过最大的一个谎了。
　　衍生：陈霖。
　　雨林：怎么了？
　　衍生：今天我……谢谢你。
　　雨林：不用谢，咱俩谁跟谁？还有啊，那个……
　　后半段字段衍看不清楚，在她的眼睛里模糊不清，因为眼眶里蓄满了眼泪。真的很奇怪啊，明明在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的时候没哭，可现在看见陈霖发的消息，她心底的那个塞子好像被人扯开，无数复杂的情绪都纷纷把她淹没。
　　啪嗒，几滴泪落在电子屏幕上，把陈霖消息中的字放大。
　　此刻眼前终于清楚了些，段衍看清了陈霖发的消息。
　　雨林：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吗？看着很危险，如果他还敢来骚扰你，你就发信息给我。我来保护你。
　　这时，奶奶推门走进来，笑的和蔼可亲，如果忽略她泛红的眼睛的话。
　　“衍衍啊，他是不是找上门来了？”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拉过段衍的手轻声问。
　　段衍垂下眼帘点点头。
　　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维持着笑容，温柔询问：“衍衍，我们要不要搬去栾市？”
　　栾市，一个以栾树出名的城市，离晚县不远也不近。
　　段衍紧咬下唇，在奶奶的目光中坚定地摇了摇头，“奶奶，我不想搬家。”
　　“为什么啊？”奶奶有些急。
　　“栾市那边的学习进度太快了，我怕我跟不上。”她没敢去看奶奶的眼睛。
　　奶奶盯着她的脸半晌，重重的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但医生说了，你……要住院观察，没什么事，就是一点小毛病。”
　　“奶奶。”段衍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的打断了奶奶努力掩藏的真相，“我知道自己是白血病晚期，你和医生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全都听见了。”
　　“奶奶，我不想死。”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奶奶的怀里放声大哭，“我想活，我想陪着你。”
　　奶奶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揪住，她轻轻拍打着段衍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抚她，“衍衍不哭，医生说了这个病它是可以治的，你放心，奶奶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给你治的！”
　　“咱们衍衍要活，活得漂漂亮亮，越来越好。”
　　“哭吧哭吧，奶奶永远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