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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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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古朴的兰溪坝人对王茗香豁达包容、以善为本的品德极为敬重,颇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味。要是在封建时代,大家定会为她竖立“贞洁牌坊”。章林豪深知这些年一家人受到的尊重与呵护。都是母亲这棵大树有意无意地为大家遮风挡雨。王茗香离世后,人们无不扼腕叹息:“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让大家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适应,章林豪也陷入了迷茫、困惑与焦虑之中。毕竟,以往家庭里的各种事务往来、人情世故,都由母亲操持,如今全都得他一肩扛起,家庭的“权力重心”转到了他身上,这着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减轻负担的办法:当年做乡长时大力倡导的群众路线,即“大权集中,小权分散”。在需要发号施令时,尽可能不要凡事都亲力亲为,尤其要充分发挥每个孩子“力所能及”的作用。于是,他选了一个特别的日子、特别的时刻,召开了一场“家庭会”。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着嫩南瓜和糯苞谷籽合煮的茸稀饭,那味道香甜可口。然而,以往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王茗香却“缺席”了,就连那皎洁浑圆的中秋明月,似乎也多了几分冷清,少了些许柔美。趁大家正嘻嘻哈哈地喝着稀饭时,章林豪呷了一口苞谷烧,咽下一大口稀饭后,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是中秋,是家人团聚的节日。我知道大家都想念奶奶,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得继续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要过得更好,这样奶奶在天上看到了才会高兴!”
“那奶奶还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天真无邪的瑞景手端着碗,抬起头,瞪着大眼睛,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人死了就回不来啦!”杨义兰轻声给瑞景解释道,“不过,人的魂魄会回来。所以过年过节献饭敬老人,就是请逝去的老人们回来吃饭。”
“那今天中秋怎么不献饭请奶奶回来吃呢?”瑞美生怕自己没机会说话,赶忙补上一句。毕竟小孩子在一起时,表现欲都很强。
看着孩子们机灵的神态和稚嫩的对话,章林豪不失时机地引导道:“今天大家都忙,没做什么好菜,用稀饭敬老人不太孝顺。等会儿你们到堂屋去,点三炷香,磕三个头,再烧点纸钱,让老人们自己去买好吃的,这样挺好的!”
一阵交头接耳、嘻哈说笑之后,大家恢复了平静。章林豪摆出一副乡长的架势,满脸关爱地问道:“瑞花,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书?”
瑞花似乎有些吃惊,回答道:“早就说不读了,我读不进去,还不如去挣点工分。大姐出嫁,奶奶去世,家里现在这么困难,让那些有读书天赋的多念点书吧!”
“再困难,该读书还是要读。今后要是后悔了,可别怪我和你爸没提醒你。”杨义兰一本正经地强调道。
“不会的,你们放心吧!”瑞花认真地回答道。
“唉!”章林豪长叹一声,猛地喝掉最后一大口酒,朗声说道:“也好,多亏瑞花小小年纪就能体谅家里的难处。你大哥考上兰溪中学高中了,他可是我们这一带第一个高中生。其他弟妹要向大哥学习,专心读好书。书读好了,不仅会让人高看一眼,还没人敢欺负你们!”
“家庭会”之后,瑞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除了重体力活,做庄稼、打猪草、砍柴、放牛、煮饭,她样样都干,着实让杨义兰轻松了许多。;瑞开以砍柴放牛为主要活动;瑞美主要协助瑞花打猪草,偶尔也放牛;年仅七岁半但六岁半就开始读一年级的瑞景,主要任务是协助母亲背妹妹瑞兰;瑞岩在假期以及礼拜六下午、礼拜天上午,自然像父亲一样从事男性的活计。可谓一家子分工明确,各有职责。
对章家而言,这是一个极不平凡的转折之年。一家的精神支柱王茗香永远地离开了,老老小小都被死别的悲痛和落寞所笼罩,往日的喜气洋洋瞬间变得沉寂、压抑、失落。但紧接着发生的事又是章家人始料未及的,公社要对大队和生产队统一更换领导班子,上庄队的老队长退了下来,新队长换成了章林豪,其他如会计、妇女主任、贫协主席则保持不变,从这一年开始,生产队长改称为主任。
章林豪能当上生产队主任,这与新上任的大队支部书记王金才有关。王支书本是同生产队的积极青年,敢说敢做,正直且有公心,公社早就对他进行考察并打算任用。因为与王茗香同姓,两家早在解放初就认了亲,王金才和章林豪是关系要好的老表兄弟,他上任后便大力举荐章林豪。当然,有人会问,章林豪当过乡长,为何不当大队支书而只当生产队主任呢?然而人们确实忘了章林豪是被开除党籍的“四不清干部”,本来公社对此是有异议的。王金才一直从心底里为章林豪感到不平,但人微言轻,无人关注。这回他顶着压力向上推荐,理由简单却充分:章林豪出身好,有能力,办法多,希望上级组织本着不将人一棍子打死的原则,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就这样,王金才“举贤”不避亲的建议得以采纳。
一个毫不起眼、费力还不一定讨好的生产队主任职位,硬是让章林豪不动声色地兴奋了好几天。压抑了近十年的内心世界总算照进了一缕阳光,虽说有些微弱,但毕竟是一种喜悦。他还是真切地打算好好干,就算像学习母亲做善事那样,也要为社员们多做有益的事。
“新官”上任后要烧的“三把火”,出人意料地迅猛且激动人心。一是要通电,让家家都能点上电灯,告别煤油灯;二是筹划修公路,实现通车,至少要让拖拉机能够开到生产队仓库;三是上边指定上庄队要成立一支文艺宣传队,以丰富农村文化生活。前两项好办,上边派技术员测量,生产队安排劳力施工即可。队委会最伤脑筋的是宣传队,哪些人参加、如何开展工作,都没有经验,唯一可参考的就是公社那支“样板”宣传队。大家议来议去,最后一致同意由曾经当过代课老师的黄晓玲担任宣传队长,队员由黄晓玲提出名单交队委会审批,总人数为六人。
几天后,黄晓玲报了个七人名单。在队委会上,章林豪提出:瑞岩和瑞花入选可能会招来闲话,须另找人员替代,而且原定六人,为何多了一个?对此,黄晓玲解释道:“宣传队主要是唱歌跳舞,没文化肯定不行,我把读过小学、中学的全部加起来也就七人。之所以定为七人,是考虑到万一有人耽搁或遇到其他特殊情况,也不会影响演出。再者,大家都知道郭太平会吹笛子,他在平时和大家一起排练时,还负责伴奏。”
从文化角度考量,章林豪无话可说,但一家进两个人确实不太妥当。要知道,平时练节目是全脱产的,而且还要记满工分,练节目都在仓库里,不会日晒雨淋,这样的好事谁家不眼红呢?所以说闲话也是在所难免的。另外,章瑞岩和另一个姑娘朱文秀都还在读书,练节目只能在礼拜天和假期,这些都是存在的问题。最后还是老贫协主席一锤定音:“我看就这么定了,没那本事就别揽那活儿,哪个说他家娃儿行,就叫过来试试嘛,开群众大会的时候我来解释。”
不像传统的唱花灯、玩龙灯、舞狮子,这些都是男人们玩的乡土文艺。黄晓玲这支宣传队除了章瑞岩和郭太平,其他五人都是女性,而且除了黄晓玲之外也都是未婚女子,再者瑞花还不满十六岁。教大家唱歌跳舞可把黄晓玲累坏了,队员们张口唱不准调,迈脚还会甩同边手。好在大家特别刻苦,尤其是年底这段时间,学生放寒假后,几乎白天黑夜都在练习。因为年后要参加公社文艺汇演,之前还要给生产队全体社员作汇报演出,不然几个月下来没点成绩实在说不过去,所以大家都很紧张,争分夺秒地练习。
一群没有文艺细胞且未经培训的乡下少男少女,硬是在黄晓玲的带领下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让黄晓玲和她的队员们没想到的是,在生产队汇报演出的舞蹈、合唱、双人舞、三句半、快板、笛子独奏,把社员们看得眉开眼笑,就像看电影一样开心。人群中不时传出“品头论足”的声音,有的说:别看那几个姑娘担大粪种庄稼时那股蛮劲儿,跳起舞来腰肢一扭一扭的,软得像乌梢蛇;有的说:人家杨小娇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那舞姿跟电影里的白毛女有得一拼,朱文秀也和杨小娇一样,水蛇腰一扭动,手舞足蹈起来简直就像城里姑娘,因此米九孃干脆把杨小娇和朱文秀封为“两朵金花”。此外,按照朱万全、万福春他们的说法,男娃儿章瑞岩也表现得很灵活,郭太平的笛子配合得不错,其他几个也都很卖力,都应该表扬。当然,也有些“赞扬”听起来不太舒服,比如万豺狗、谢牛二,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议论道:“黄晓玲教过书就是和其他婆娘不一样,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挺招男人的,但和姑娘不同,生过娃儿的婆娘,走路屁股是晃的,你看她跳舞时屁股和胸膛晃得可厉害了……”
1974年春节后,歌舞《北京的金山上》与《雪山上升起红太阳》,由于当中穿插了双人舞、男女四人舞等技巧,参加公社汇演获得了好评,上庄宣传队开始小有名气。兴许是农村文化生活太过枯燥,除了正月里,观赏千篇一律的花灯、龙灯,在有人家办喜事时聆听唢呐锣鼓声,偶尔看一场电影之外,观看农村文艺宣传队的演出便成了平日里最大的乐事。因此,有点名气的宣传队便成了被邀请进行“义演”或“交流”演出的文艺“骨干”。让上庄宣传队意想不到且倍感荣耀的是,双岩公社组建的、代表兰溪区对外演出的全脱产“兰溪区文艺宣传队”竟然邀请他们进行“交流演出”,演出时间定在“三八节”,地点是兰溪镇剧场(该剧场是解放前由白善水家族修建,红军长征时交由政府的剧院)。
“三八节”的交流演出在兰溪区算得上是最高档次的文化活动,黄晓玲和她的队员们倍感压力。如果不拿出一个响当当的节目,恐怕会遭人讥笑。于是,黄晓玲拉上杨小娇到处找老师指点,最终确定新添双人舞蹈《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电影《青松岭》主题歌)和集体舞《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的儿…… 驾!长鞭哎…… 那个一呀甩吔…… 啪啪的响哎…… 哎哎嗨呀,赶起那个马车,出了庄哎哎嗨呀…… ”随着欢快的开场曲响起,章瑞岩和朱文秀宛如两个赶马车的男女小青年,举手做出扬鞭赶马的姿势,一只脚离地呈弓状,脚尖点地,另一只脚跳着碎步,从舞台后方两侧朝着舞台前方中部汇聚,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们结合歌词内容开始一连串喜庆而幸福美满的动作表演,将《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演绎得活灵活现。
这是一个高难度的造型动作,章瑞岩右脚向前弓起,左脚向后蹬直,身子绷得笔直;朱文秀站在他弓着的右腿上,右手伸直指向远方,左脚向左后方张开,左手牵住章瑞岩的左手,头微笑着微微后仰,展现出一副豪迈、坚定、幸福的少女形象。而章瑞岩则要表现出粗犷有力、巍然屹立、顶天立地的气势。这是整个歌舞的点睛之笔。所以黄晓玲要求极为严格,章瑞岩和朱文秀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收尾部分的练习上。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黄晓玲和她的宣传队在“三八节”汇演中取得了成功!上庄宣传队成为公社里有名的优秀文艺队伍之一。
章瑞岩早几年前因要读书主动“退婚”事件,在兰溪坝乃至方圆一二十里范围内都算得上“特殊”事件,从那以后就再没“媒人”上门提亲了,兴许都认为这娃儿眼高,心不在乡下。但乡亲们看了他和朱文秀的“双人舞”后,突然发现他(她)俩硬是般配得很,都以为“有戏,”可没人敢说。究其缘由,朱文秀母亲姓王,与王茗香认的是姊妹亲,在家里排行第八的朱文秀,她比章瑞岩高一个辈分,晚辈娃儿们都叫她“八孃”或“幺孃”,这就决定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谁敢乱了辈分?
倒是水二和毛子他们,在朱文秀面前毫不掩饰其倾慕之心,不时传递点小殷勤,绕天拐地找机会和她搭话,甚至还时髦地学上海知青穿小裤脚,蓄大包头,在田间地头劳动时哼上一段“康定情歌”或“对面山上的姑娘”,这种只有街上居民娃儿私底下唱得出口的歌,被水二和毛子用来“挑逗”朱文秀,大有“调情”的嫌疑。说实在话,不晓得其他人如何看,反正章瑞岩总是感到恶心,有种莫名的“醋”味儿,但他懒得去管,装着没看见。当然,在保守封建落后的乡下,水二和毛子的言行举止倒也输入了一种“新奇”,朱文秀同样感到一种新鲜,所以并未表现出排斥情绪,任其尽兴表现,因为她知道,这些娃儿在她面前都是“晚字辈”,说点笑话,摆出点少年男孩青春做派也没啥不妥,各自回家或自己上学回到书本,就什么都不是,管他哩!
人有人不同,花有别样红,还真是!和章瑞岩从小就一起玩一起上学的水二和毛子他们,无论生活水平,生活环境,教育条件都没啥区别,可是越长大差别就越大,许多年长者私下议论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要是从细微处看,其实不难理解,家庭教育就是一个人成长的“模型”。代大炮代俊生是个说话做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内心小九九精细的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性格达观开朗,经常挑逗男男女女开玩笑,隔三岔五地被开玩笑的男女按在田间地头,将其裤子褪下,把墨水或黄泥巴敷在他□□里的要件儿上,一阵爽快的哄笑后,他并无害羞地爬起来追着带头的骂上几句也就罢了,一点都不会生气。这场景,有时代大炮媳妇舒三孃和大女儿代云霞,大儿子代云海即水二都在场,起初几次这三娘母有不悦表现,但顾及乡里乡亲的情分未予反对更没反击,以致这类玩笑就成为家常便饭,代三孃还为有这样一个“老幼和三般”的男人感到喜悦,代云霞和水二便立在远处若无其事地摆龙门阵。所以长大到十八岁的水二就成“见人熟”,与人交往不分好坏优劣。
再说毛子肖志君,父亲肖良福是个木匠,帮人修房造屋出门在外是常事,妻子是大字不识话不多老实木讷的家庭妇人,对毛子疏于管束教导,让其“顺风长”,因此有点任意妄为也就不奇怪。
水二和毛子与章瑞岩渐行渐远,根本差别在追求将来过什么生活的目标出现分歧,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看,水二毛子追求无拘无束自由散漫而有情调的生活,追求时髦的“耍码子(男女耍朋友)”;章瑞岩自从受杨小娇影响刺激其内心爆发的对美好未来的追求,一天也没停止过,“跳农门”走出农村,变成居民拿工资娶居民媳妇这些都是不懈追求的目标。章瑞岩发奋读书是有动力的,也是水二毛子无法理解的。水二、毛子总是那样,只要朱文秀在劳动现场,他俩就想方设法绕到她旁边或近处,尽其所能逗朱文秀高兴,欢笑,一心想博得姑娘芳心,然而正所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朱文秀只是觉得她俩与众不同,有些兰溪场街上才有的东西,在生产队这地方既新奇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在想:这两个娃儿变得有些可笑和不靠边了,根本没往男女方面去思考过。
朱文秀身边的事,章瑞岩其实从没放弃过关注,毕竟在和她练节目过程中有过柔美眼神的交流,有过牵手扶腰的动作,少女特有的体香也曾熏冶过他的灵魂,使他心神慌乱,心猿意马,甚至幻想过她的肌肤和她的整个身子,梦中拥抱过,而且紧贴着她雪白的肌肤,感到身体山崩海啸,风雨交加,如火如荼,万流奔泻,他第一次梦遗,间接体会了一次男欢女爱,神奇梦幻!可他并没怎么快乐,他对自己的这种精神状态感到不齿,这是对朱文秀的亵渎,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胡思乱想!
每当看到水二和毛子“挑逗”朱文秀时,章瑞岩内心犹如臭水涌动而吐不出口的那种难过,既找不出理由去制止,又想不出办法去保护,有时还疑惑朱文秀是不是被他们那种“流里流气”给迷住了,反倒是朱文秀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好像没风没雨那样平淡无奇,所有针对朱文秀的心理活动都紧裹着他不容侵犯的心灵。
章瑞岩与朱文秀那段既朦胧又青涩的感情,甚至提不到“初恋”的高度,只不过本来都过去的心历,被水二和毛子不经意地翻了出来,不得不使章瑞岩重新审视朱文秀,怎么可以和他俩套近乎,聊得那么欢呢!心里多希望她好,不要上当受骗啊!于是他赌气再也不去听她说话看她做事了,免得自己穷生闷气瞎操心。
章瑞岩一心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只有进入校园,青春期的烦恼才会一扫而光。
星期天下午,章瑞岩踏上回学校的路途,挎着的绿色帆布书包里,揣有用罐头瓶装满的热乎乎的母亲用猪油酥黄豆制的辣椒面,这是他一个星期的“标配”,香辣可口的辣椒面就着学校食堂供应的大锅炒莲花白(卷心菜)或其他“和尚菜(学生对没有油星的独一无二的菜的戏称)”,味道一下变得美滋滋香喷喷。大凡乡里来的同学都配有瓶装油辣椒,而且一瓶油辣椒也可体现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好点的家庭在辣椒里加入肉丁、香肠、腊肉之类,那叫羡傻一湾人;家庭条件差的同学的“标配”就只是一瓶纯粹的加了盐的糊辣椒面。章瑞岩的辣椒面虽是少许猪油治练的,也还勉强称得上中等,这对他的面子还过得去。一路上他在想,一晃高一就结束,还有一年多高二才毕业,家里四姊妹读书,就父母和二妹瑞花拿工分吃饭,日子过得似乎比奶奶还活着时,大姐没出嫁时差了不止一点,青黄不接时用野菜和着少许苞谷面蒸了吃也是常事,穿的也多有补丁,好在母亲得了奶奶的缝补手艺真传,补丁看上去也不是那样刺眼。显然,弟兄姊妹中,瑞岩穿得要体面些,加上受杨小娇和街上居民同学的影响,懂了不少打扮的“技巧”,听说蓝墨水对白衣服有漂白作用,就将母亲手工新缝制的土白布对襟衬衣丢进脸盆,加清水泡上分把钟,再把蓝墨水滴进水里直至水泛蓝,过了略一小时,将衬衣拧水晒干,看上去似乎白净多了,心里感觉与“的确良”纯白的色差缩小了不少,那分潜意识中的些许虚荣便得到空前的满足!
生活窘境这道硬伤,虽说与街上居民同学优裕条件相比显得确实寒酸,但因多半同学来自乡下,同学之间并无等级贫富之分,相处和谐团结。有个共通点,就是每当过了星期三,大家的辣椒面差不多见底,开始节约舍不得多吃,进入相互“调节、周济”模式,想家的“乡愁”油然而生,晚上睡觉熄灯前难免有同学感叹:“过了星期三,犹如烂船过陡滩”,表达周六很快来到,又可回家“改善”伙食了。所以说周四这一天是感觉最长的一天,章瑞岩也一样,吃过中饭后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便独自去逛街。正好是赶场天,他希望在街上碰到家人说上几句话,也许心情就会好起来,但从场口走到街中心地带都没遇到熟人,正当打算掉头回学校时,不远处百货商店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掀起一阵激烈的骚动,响起一片愤怒的吼声,四面八方的人群涌了过去,将百货商店围得水泄不通,章瑞岩身后有几步石级,他迅即跳到最上一级朝对面百货商店望过去,刹那间,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惊恐,错愕,疑惑,满脸煞白,眉头紧锁,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
原来,他所看到的他有生以来最为惊怵的一幕,其“主人公”正是他的“发小”水二和毛子,他俩在怒吼的人群中相隔两米左右,双手朝后被五花大绑,大包头乱发四散,额头、脸、鼻、口到处是血斑,痛苦的面部充满了死一般恐怖,愤恨的喊打声此起彼伏:“打死扒老二”,“打死他狗日的”!
“天呐!”章瑞岩不自主地惊呼了一声,他万万没想到,时髦的水二和毛子居然学当扒手(扒老二),应该是学艺不精,第一次出山就失手,而且败得如此之惨!
整个下午的课可以说章瑞岩是在迷蒙中度过的,脑际总浮现着水二毛子那血淋淋的惨相,胸中充满痛心的同时,脸上渗出一种热辣辣的羞耻感,生养自己十八年的热土居然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以后都没脸面和同学及老乡们谈及。晚自习没上完他就借故头晕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海里回放着白天看到的一幕,如烟往事涌上心头,从穿开裆裤到成天在一起嬉戏,从滚铁环上学到一起放牛砍柴,从拿半劳力工分到享有大人待遇,几个“发小”都是形影不离,休戚与共。到近年,水二、毛子不知结识街上哪些人,才越变越开放时髦,有事无事用话语,用肉麻歌声,用耍“码子”手段博取朱文秀的开怀一笑,这是章瑞岩内心不安和不容忍的。虽然本质上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毕竟章瑞岩与朱文秀的朦胧初恋在先,只因辈分和读书以及远大追求关系,使其根本上达不到初恋而充其量算男女青春期特有的好感悄然消失。这下倒好了,出了“扒窃”被殴事件,朱文秀一定会远离他俩的纠缠了。
一种甜美,牵挂,纠结,担忧的心路历程到了这个节点,通过一番沉思,理清,章瑞岩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心底存放着的两个最美女孩,终于像两朵彩云飘回到天空,烦恼升华而成为心愿:杨小娇尽快回上海,不要再受苦受累了,朱文秀远离危险人物,“安静”下来读好书找个好人家过上舒心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