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二十 ...

  •   二十
      为了缓解同学们毕业前的紧张情绪,班长同班委会商量并请示系主任和辅导员同意,在端午节前的周六这天,组织了一次有奖登山活动,地点选在龙凤山北面坡度相对较缓的那一带。班长邓跃文带着几个脚力好的同学提前四十分钟布置现场,也就是把糖果,一些小的学习用具等等之类的小物品,藏在登山要经过的沿途,要么放在树杈上,要么搁地下用树叶遮着,抑或丢在小树笼里,只要细心绝大部分都会被找见。活动开始后,同学们争先恐后朝山顶攀登,一路高歌一路欢笑,洒下一片快乐的惊呼、尖叫。全体同学陆续到达山顶,各自都有了“收获”:除了找到多少不一的“奖品”外,人人都出了一身大汗。稍憩片刻后,班长宣布自由活动,有的从东面或南面下山去了城区逛街,有的原途返回学校。而章瑞岩却选择往西边沿山梁去到一片光秃秃的石岗处,这里的地貌有一点像老家香火岩,陡峭壮观,旖旎秀美。向下俯瞰,山岔河弯曲着蜿蜒伸向城区,消失在翡翠般的绿色林带中;向远处眺望,层峦叠嶂的群山一望无际;城区的建筑像长龙穿绕在丘陵之间,忽隐忽现;北面被山岔河环抱着的校园,静静地躺在那儿,只有篮球场上像是打友谊赛,为数不多的学生穿梭奔跑着。他很快摘来一些蕨叶,栎树叶和樟树叶铺在一块石板上,先是坐下,一会儿把樟树叶放在鼻孔前闻它的芳香,一会儿把栗红色的细长的蕨秆撕成两片,将柔软的芯线挽成圆圈,戴在手腕上,并由此联想到小时看见过母亲戴的银手环,那是嫁进章家拜堂时奶奶亲手给她戴上的。然而奶奶作古十年了,如若健在都七十一岁高龄了;母亲去世已两年,走时才五十一岁,感觉她并没走,还在家不停地劳作。有种刻骨铭心的悲与痛:她们都是在缺医少药,生产力不发达,生活贫困的情形中早逝的,一点也没有享受到儿孙们应该的回报!尤其是母亲,要不是自己坚持复读考大学,也不至于拼命劳动使身体元气大伤,再就是自己若还在教书,母亲兴许就去了王医生或白叔那儿看病,就错过了庸医,根本就不会死去!他想到伤感处,不禁潸然泪下。
      回忆过去很多不幸事件成为章瑞岩最大的精神负担,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去回想,这是他轻度神经衰弱的根源,所幸他有非凡的自我管控力,还不致朝更糟糕的程度发展。在心酸里煎熬了一阵子,当他决定不再继续曾经若干遍的记忆回放后,索性全身躺倒在铺好的树叶上,冥思苦想下一步要走的路和今后要努力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耳旁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到自己名字“谁呢?不是章瑞岩吗?”章瑞岩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转头定睛一看,居然是顾青莲和章羽嘉,“咦,分明看着她俩和小辣椒她们从南边下山了吗,怎么这会儿出现在这里?”他满脸疑惑之际,顾青莲说了,“老大哥,找这么僻静的地方,一个人想修炼成仙呀,还是独享幽静思念远方的心上人呐!”
      “哎呀!没老没少的,不叫叔还真不习惯呢!”章瑞岩故作愠怒的样子,转而笑脸问道:“解散后你们不是南下了吗,怎么在这儿现身?难不成是白骨精变来吃我的?”
      “呵呵,你是那个孙猴子,就是白骨精全家也吃不下你嘛!”章羽嘉笑着抢过话头柔声说道:“没搞懂,朗格就你一个人?我们看你一人朝这边走,就跟了过来。平时都一大堆嘻哈打笑的,又在运筹啥子哟?”
      “就想一人呆哈儿,这几天有点忧心忡忡的,”章瑞岩坦言道:“我在想毕业分配的多种可能性,哪像你们有父母罩着,享现成的。”
      章羽嘉关切地问:“能争取留在市里的学校吗?”
      “不可能,留市里的先决条件,必须原户籍在市里,我是县里户口。”
      “没关系,叔,凭你的能耐,过一两年调到市区也是可能的。”顾青莲故意娇滴滴地插了一句,“当然还有个法子。”
      “噢?说来听听。”章瑞岩提防着怕被戏耍。
      顾青莲捋了捋秀发,一副高深莫测样,凑近章瑞言身旁低语道:“找个城里的女同学做夫妻,这难题不就有解啦?!”
      “啐!说得轻巧像根灯草,买菜呀,谈何容易!”章瑞岩作古正经否定道:“再说,我这鬼样子和烂条件,别吓倒人家哟,你说,假若是你是她,不一口否定才有鬼叫!”就当玩笑,章瑞岩斗胆指了指顾青莲和章羽嘉,
      “喂!”顾青莲提高嗓门跳脚吼道:“我都叫你叔了,别□□哈!”
      瞧着顾青莲脸上泛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呵斥章瑞岩,站在一旁的章羽嘉笑弯了腰。
      “她在暗指章羽嘉?”章瑞岩心里暗暗吃惊,心想即便落花有意,流水也是无情的,唉,千万别当癞蛤蟆,这只天鹅怎能吃得下?他局促不安地岔开话题:“你们有所不知,我的家境家世不容我辜负像你们这样美丽清纯的女孩。”接下来他将家史家庭现状毫无保留地做了个概述。末了说道:“我的几大遗憾,一是没读到化学系,但也好,如今有了些文学功底,今后兴许能把家史写成书;二是对奶奶对母亲再没机会孝敬;三是我父亲的愿望也是我期盼的,我很想兄弟姐妹完善‘双岩花开,美景兰溪’名字的组合,这是我奶奶生前的愿望。我曾经许多次设想,等有条件了,叫我爸收个小干儿子,或我去认个干弟弟,给他名义上取名叫章瑞溪,哈哈哈,多完美!”
      章羽嘉和顾青莲听完后感动不已。“你家弟弟拜章瑞岩做大哥,圆他一个梦,不也成人之美吗?”章羽嘉突发奇想地对顾青莲说。
      “咦!你家小弟不是更合适吗?一是年纪比他幺妹小一岁,二是你家本姓章,天然而成!”
      “是哈,我怎么没想到?”章羽嘉似乎顿悟表现出几分激动,款款深情地道:“等我回去征求父母和弟弟的意见再说好吧?”说完后含情脉脉看着章瑞岩,像是等待回应。
      “太感谢,太感谢了!”章瑞岩不敢正面看章羽嘉,他怕被她炽热的眼神灼伤,卑微的自尊压抑着那情有独钟的心绪,至少,他觉得当下没可能为她创造足以让她快乐幸福的条件。当然,他更乐意得到既当结拜又是本家的——章瑞溪。
      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章瑞岩从东边把两位女同学送下山,自己独自回到校舍,刚好赶上下午饭。
      到了晚上,章瑞岩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感到今天与两个女同学相处的那段有生以来最甜美的时光:顾青莲似乎在有意引导章羽嘉和自己发展那种感情,章羽嘉的不置可否和款款深情好像也证明她对自己有别于其他人的好感,然而自己却畏首畏尾,不敢接招。
      诚然,这就是章瑞岩的风格,他顾及的是自己以后的发展“成绩”能否承载章羽嘉的“价值”,他坚信,若真心接纳她,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让她像顾青莲那样小鸟依人般的快乐幸福!但眼下的条件实在是捉襟见肘,寒酸,窘迫,强势表象掩饰着的卑微还不允许他跨越这一步,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
      毕业考试结束后,学生们忙于写留言簿,照毕业合影,依依不舍,就都守在学校等毕业证。这期间,章瑞岩干了两桩“大事”——这天午后,章羽嘉告诉章瑞岩说,“家里得知你家史和现状后,支持小弟弟章羽东认你这个大哥。”
      “真的吗?”章瑞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得到章羽嘉确定的答复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也可以用感激流涕来形容,他说道:“从今天起,你的父母就是我本家叔叔和婶婶,你能带我去见见吗?”
      “没问题呀!”章羽嘉回答得很干脆。在没引起别人注意的时候,章羽嘉和章瑞岩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从学校到章羽嘉家大约有三公里路程,她(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开心得不得了。
      “哎!你父母为什么这么爽快就答应本与他们无关而又严肃的事?”章瑞岩突然问。
      章羽嘉放慢脚步,娓娓道出父母的一段足以让章瑞岩肃然起敬的故事——父亲章树森因说话“犯忌”被打成“□□”,没姑娘敢嫁给他,只有一个叫庹楠的未婚女医生,特别看好我爸的医德医术,主动接近我爸。后来他在抢救一个已宣布“死亡”的患者时,实施的手术难度特别大,没一个医生敢做,但他做了而且非常成功,轰动了医学界。就是这个把死亡线上生命救活的特大手术,庹楠作为他的副手,表现非常出色,我爸从此真正认识了她,再后来吗你懂的,他(她)们很低调的组成家庭,一九□□年有了我。然而命运多舛的父亲“四清”时被隔离“审查”半个月,没查出“四不清”问题,自然就放回了家,虚惊一场;接到起的“□□”,他又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虽没有挂牌游街批斗,没受皮肉之苦,但精神打击是显而易见的。从此后,我爸我妈除与病人交流病情外,在外很少和人多说话,对那些虚与委蛇,狡狯奸慝之人避而远之。稍后生活稳定了一点,六九年有了二弟章羽强,七四年有了三弟章羽东。
      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快到章羽嘉家了,章羽嘉生怕章瑞岩等不及,含情脉脉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家里人听我叙述了你的情况后,父亲首先说支持,理由是觉得你这人有才干,懂事,人品端正,总的讲评价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听他夸奖不认识的年轻人噢!”
      可章瑞岩听着这等的夸奖,头皮有些发麻,他想“我的缺陷、不足、困难你们哪里得知哟,不不不!我没那么优秀,我仅仅是贫穷农民的儿子。”然他内心是兴奋的,激动的,甚至是格外感动的!他温存地对她说道:“多承你咯!感觉到你的家人很仁义,很善良,这辈子我和我家都要万分感激!”
      “爸,妈,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同学章瑞岩。”章羽嘉踏入家门就迫不及待把章瑞岩介绍给父母。
      “叔叔婶婶好,打搅你们了!”章瑞岩鞠了一躬,有些腼腆地问候道。清脆的话音,恰到好处的礼数让这对中年夫妇格外惊喜。
      “好小子,家教不错!”章树森内心惊叹。
      “小羽嘉有眼光,这娃儿的确灵光,有涵养!”庹楠也在心里赞赏,她甚至以为她的宝贝女儿看上了穷小子;“哦!摆饭吃,正巧刚弄好。”她热情招呼道:“来,小羽嘉,拿碗舀饭。”
      “真不好意思,走拢就吃饭,太劳烦二老了。”章瑞岩有点受宠若惊,他仿佛是第一次品味最心仪女孩播撒情愫结出的果子渗出的香甜,百感交集语气诚挚地说,“听了章羽嘉同学的话,我就特别想认你们为亲亲的叔叔和婶婶,还有两个弟弟,”他突然放慢语速,略有些伤感地说,“尤其拜认小弟,挂我家弟兄姊妹一个名叫章瑞溪,也算完成祖上的夙愿!我这就跟二老叩头拜谢了。”说完,不容章树森、庹楠推辞,章瑞岩就“咚”一声跪倒地下,接着起身来了个深鞠躬,搞得夫妇俩措手不及。
      章瑞岩故意用“章羽嘉同学”这样的称谓,是怕二老误认为他在追求她,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尴尬和误解。
      “好好好!”章树森被章瑞岩一气呵成的举止打动,他感动地说:“来,先坐下,边吃边聊,那叔就不客气叫你瑞岩了哈!”
      “叔,怎叫都行,只要您乐意。”
      “羽东,羽东,嗨!快出来吃饭塞。”八岁小男孩章羽东一脸认生的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诧异地看了看章瑞岩又转睛听父亲说,“今后这位叫章瑞岩的,是姐姐同学,你就叫他大哥啦!”
      真没说的,娃娃脸说变就变,可能是平常本该叫章羽强为大哥的,然按排行一直叫的是“哥”,没那个他想要的“大”字,刚才还满脸羞涩的章羽东瞬间乐喝起来,“好啊好啊,我就想有个大哥哥,今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了!”说着说着就跑到章瑞岩身旁拉住袖子,甜甜地叫了三声“大哥”。感动的章瑞岩一把搂住章羽东说不出话,红着眼眶半天说了句:“谢谢小弟,但是你今后要多个名字叫章瑞溪,是我亲弟弟名字,要得不?”
      “章瑞溪,嗯!好听,在学校和家里我是章羽东,在大哥面前就叫章瑞溪,要得不?”
      “要得要得,我小弟好聪明,大哥喜欢得不得了!”章瑞岩终于没忍住落下两行泪珠,哽咽说“谢谢!谢谢”
      看得出,一家人对章瑞岩都有眼缘,初次相见就那么融洽和谐,亲近欢愉,章羽强也并不见生,主动对着章瑞岩喊道:“大哥,我也该叫吧?”
      “这是当然咯!”章树森笑眯眯地高声说道。
      站立一旁的章羽嘉被这场景感染,更加楚楚动人,微笑着说了句:“当大哥的有了小弟,小弟有了大哥,你们两个的梦都圆满了,该吃饭了吧?”
      “是啊是啊!”庹楠用手巾拭了拭眼角连忙说:“来来来瑞岩,既认了一家人,就不用拘束和客气了!”
      “谢谢叔叔婶婶,哎!现在可以叫羽嘉妹妹啦,辛苦你了,谢谢!”章瑞岩一下子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总是不由自主地道谢。
      “一家子”这顿饭吃了很久,聊的话题也很宽泛,当然,重点聊了毕业分配的打算……
      有道是,命里有终须有,命里无,莫强求;命里有福之人,仿佛每走一步,无形中都有个贵人搀扶着他,使他稳步前行。
      章瑞岩从初认的叔叔婶婶家回到学校的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尊南县第一中学,这是他唯一必须去的与市一中齐名的省内响当当的中学,因校长和教务主任都是他读高中时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当他分别拜见校长与教务主任,把自己学习和在校表现作了汇报,并希望进入该校从事教育工作,在接受他们的教诲帮助的时候,校长和教务主任高兴的笑得合不拢嘴,除表示欢迎外,还要求他另推荐两人一并到县一中工作。他当即就推荐了王顺强和另外一名女老乡白仲薇,以便学校尽快去师专调查了解。
      说到尊南县一中,还得谈谈尊南县,它在全国都算大的农业大县,尊仁市四周几十里远都是尊南县地盘,是出了名的经济、政治、文化教育大县,其县政府所在的县城离尊仁市最多二十公里。人们多把县城当成尊仁市郊区,交通很方便,坐城际班车不到一小时车程。
      推荐王顺强和白仲薇,章瑞岩可谓公心私心兼有。出于公心,当然在于成绩和表现在所有老乡中他(她)俩都是最好的;出于私心,白仲薇是自己师父白孟舟的幺女儿,他想促成王顺强与她将来走到一起成为夫妻。
      毋庸置疑,高考恢复后的这几届大中专毕业生,都是国家各行各业的“抢手货”,有的甚至几个单位争着要,这给在读的大中专学生予以极大的激励,就拿章瑞岩所在的尊仁师专来说,平时总是听到说“六十分万岁”,真要是考起试来,还没听说有毕不到业的。最终,像发饭票一样,人手一份毕业证书,拿到毕业证后,原则上哪儿来哪儿去,各自去原户籍所在的县、市报到待分配。
      一切都跟章瑞岩想的那样顺风顺水,他和王顺强、白仲薇同一天到县一中报到,在和校领导班子的见面会上,得知龙克豪也是刚分配去的,而且是校友,数学系毕业。
      “欢迎各位新老师,尊南县一中又增添了新鲜血液,你们都是品学兼优的大学毕业生,从事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一定会取得骄人的业绩!”校长丁光煜兴高采烈,乐呵着说话。章瑞岩感觉他的嗓门还是那样铿锵敞亮,眼神依然威严犀利,那笑容中始终饱含着坚毅与倔强,还有力量与激励。听他讲话不会分心走神,他的威严可以震慑学校内所有歪风邪气。
      教务主任付国俊的性格和丁校长截然相反,脸上总挂着笑容,说话刚中带柔,教职工大可和他打趣开玩笑。和校长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所以学校的“三风”——校风,教风,学风,没人挑得出毛病。等丁校长向新教师介绍完学校基本概貌后,他公布了几位新老师的工作:章瑞岩任初一(二)班班主任,兼初一(一、二)两个班语文课;龙克豪任初一(三)班班主任,兼初一(三、四)两班数学课;王顺强任初一(四)班班主任,兼初一(三、四)班语文课;白仲薇接任初二(三)班班主任,兼初二(三、四)班物理课。
      几个年轻人始料未及的是,白仲薇拦中拔腰的接了个初二调皮班(原班主任退休),章瑞岩,王顺强,龙克森三人收的学生都是被挑选“剩”下的,按升学成绩编排的班。据说县大院干部子女和关系户子女,都要求进老教师游淑会任班主任的初一(一)班,好在仅凭关系不论成绩,很多好成绩反倒进入“新手”班级。一周下来,游老师感觉到学生的“优裕”感裹挟着的傲气和攀比之风集中暴露出来,互不相让,甚至大打出手时有发生,搞得她成天不是吼就是罚,和那帮“富贵”子弟斗智斗勇,不亦乐乎!要命的是还不能“得罪”。几个新手管理的班级反倒清风雅静,井井有条,就连白仲薇的班级也有明显改观。校长和教务主任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章瑞岩毕竟教过几年民办初中,对于家长挑选班级这点“下马威”毫不介意,甚至第一节课公开动员“需要选班的请在三天内完成”。对“开局”稳定顺利也不觉得有啥欣喜的,这点上比其他“生手”确乎要老练得多。当然,第一周他的最大收获有别于王顺强他们,就是他的三弟章瑞景考进尊南县一中高一年级,他通过请示、协调,在自己单身宿舍里加了一间单人床,让三弟与自己同住一屋;饮食方面也和自己一道在教师食堂就餐。大大改善了三弟的学习生活条件。
      工作生活安顿好以后,第二个周末,章瑞岩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近况告诉章羽嘉,同时也想知道她的分配情况。于是早锻炼完吃过早餐后,他到菜市场买了二十个鸡蛋,匆匆赶到客车站坐上去城际的班车。从尊南县城到尊仁城区,沿途是较为平坦的丘陵地带,公路两边的水稻已现黄,在初秋的还带有热气的微风里,显现出傲人的丰收景象。
      随着汽车在弯道多,上下坡道多的国道上颠簸前行,章瑞岩没过多注视车窗外的美景,思绪始终沉浸在那个终生难忘的夜晚,就是章羽嘉带章瑞岩第一次去她家“认亲”那天晚上,章瑞岩告别叔叔婶婶准备返校时,章羽嘉脚跟脚送章瑞岩出门,“天气好,送你几步,”她说。“不用客气!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还是留步吧!”章瑞岩却想阻止。
      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章羽嘉,对男女私情仅限于书籍了解,从未体验个中魅惑风情,对章瑞岩的关注也是从大二开始的,她认为那么多学生唯独章瑞岩能参加全省大学生夏令营,足见其能力堪称一枝独秀,从那时起,她时常观察章瑞岩的一言一行,感到他确实在能力,才艺,知识广度等多方面都独树一帜,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才。但由于校规,她未敢表露丝毫情愫。所以她坚持要送章瑞岩出门,一是想传递自己心之所向,二是考虑今后见面机会不会很多,希望章瑞岩能感觉到她的真情。
      其实章瑞岩又何尝不是情有独钟?她不仅被她的绝色美貌所迷醉,更是被她那收放自如的冷美与热艳之间转换的骨子里迸发的气质所征服,尤其是那次登山活动后,顾青莲暗示他找个女同学在城里安家的对话后,他懂章羽嘉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那朵转瞬即逝的红晕告诉他,她没有拒绝。然而章瑞岩深知自己的致命伤,家庭条件不会给予她应有的幸福,所以他把这份比自己生命还珍贵的感情压在心底珍藏着,生怕自己不小心突破防守狂热地爱上她,所以他一心拒绝她送自己出门,更不要她陪走。
      可是当章瑞岩转头看着章羽嘉说“还是留步吧”,她眼眸里荡漾着的渴望与不舍像一缕阳光一道春风将他那颗“坚强”的心彻底击碎,根本无力再拒绝,任凭章羽嘉紧随其后走出章家大门。只听身后叔叔婶婶说“把工作安顿好了后来耍哈!”“好的,谢谢叔叔婶婶!”章瑞岩回头呼应道,章羽嘉脸上绽放着花一样的笑容。
      从章家出来要经过一段并不宽敞的集贸街市,这里白天热闹繁忙,一到晚上就只有稀少的路人,橘黄色的路灯光下,道路两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摊区,偶尔有小猫小狗从摊区后窜出,胆小的会吓一跳。他(她)们畅快淋漓地聊着往事和趣事。
      走到摊区尽头,便是城乡接合部,道路朝左边呈九十度急转到沪路,沪路是城乡接合部的标准街区,是当年“三线建设”时期由上海人建的工业大道,故以上海简称“沪”取名。沪路两旁是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树,树冠遮挡路灯光后的行道,偶尔显现斑驳光点,即便皎洁的月光也很难将路面照得通明敞亮,于是走在这条路上就有几分神秘感,要是一个人走夜路会心生恐惧的,当然从小没少走乡间夜路的章瑞岩是个例外。
      正当二人走过摊区折转向沪路迈进之时,身后一只中型田园犬追逐一只大黑花猫从章羽嘉脚边疾速闪过,吓得她“啊”的一声,下意识地一把紧紧抓住章瑞岩的胳膊,顿时花容失色,身子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嚷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出于保护和心底潜在的疼爱本能,章瑞岩一把揽住章羽嘉腰身并握紧她伸过来的手,口中几乎是喊叫道:“别怕别怕,是猫,是狗,不怕!”像诓一个啼哭的小孩;第一次如此疼爱心上人,心尖犹如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差点闪出泪花,不停地安慰道:“有我在,别怕!都怪我没坚决阻拦你,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真是说巧则巧,一个意外的惊吓,竟将两个互相倾慕但却还隔着一张纸的暗恋者粘在了一起,当两人清醒意识到突兀的拥抱越来越紧,呼吸越加急促时,已经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办,两张脸不由自主贴在一起,章瑞岩颤抖着小心翼翼衔住章羽嘉的香唇,两张嘴紧紧吮吸在一块儿,鼻翼前发出沉醉般的呻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热吻着,一阵接一阵,犹如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相互献出了宝贵的初吻和拥抱,两具灵魂忘情地享受着神圣爱情的甘露,沐浴在最高境界的快乐中。
      “我简直爱你到快要疯了,羽嘉!”章瑞岩端详着她的大眼用鼻尖划过上翘的眼睫毛,称呼也换为昵称。
      “我也深爱着你,瑞岩!工作安顿好了一定尽快来看我。”章羽嘉对着章瑞岩耳朵亲昵爱称他“瑞岩”。
      “嗯!我一定!”章瑞岩疼爱地吻着她的脸颊说。
      他(她)们尽情倾诉着相思之苦,相爱而没能相对的折磨之痛,即便舌尖发麻也不时用力的长吻,相拥着来回的在树荫下的行道上幸福的享用着浪漫的时光……
      甜蜜的回忆将幸福的笑容写在章瑞岩脸上,不知不觉中车已到站,他提着鸡蛋大步流星赶往心上人家。
      由于章羽嘉父亲章树森是第一批支援“三线建设”从北方迁入尊仁医学院的最年轻外科专家,人称尊仁“第一刀”,住的专家房比一般的职工就要宽得多,少说也有七十来平方米,而且每家门外都有一个四五平方米的加了围墙的小院,供作养花养草(有的喂鸡喂狗),所以章瑞岩来到章羽嘉家围墙边还得敲围墙上那道门,“咚、咚、咚!”他很礼貌地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谁呀?”一听就是婶婶的声音。
      “是我,婶婶,我是章瑞岩。”
      门“吱呀”一声打开,“哎呀,瑞岩来了!”她故意提高嗓门,好让里边的几个孩子听到。
      “婶婶,我带了点鸡蛋,你看放到哪里?”
      “这么客气呀,瑞岩!不过家里的鸡蛋正好要买,热天的鸡不爱下蛋,我家离不了它,多谢啦!就放在这里。”
      只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里屋传来,冲在前的章羽东兴高采烈叫道:“大哥!”章瑞岩一把抱过章羽东嚷道:“我的章瑞溪小弟,想死我了!”
      站在章羽东身后的章羽嘉可“醋”了,假装愠怒,娇嗔道:“哟!不认识我啦!”
      “哎呀!”章瑞岩递了个深情的眼色说道:“有个先来后到嘛,谁叫小弟跑得快?”说完走到章羽嘉跟前细语道:“非常想你!”
      “嗯,这还差不多!”
      “哎!快告诉我,工作分配好了没?”章瑞岩急切地问道。
      这时,婶婶进屋放鸡蛋,听到章瑞岩关心女儿工作分配一事,心想女儿可能还不太清楚情况,便替章羽嘉回应道:“应该是下周,听她爸说,卫生局局长答应的好像是市防疫站。”
      “太好了!”章瑞岩搓着双手,对章羽嘉说道:“你之前说过不想教书,这下该如愿以偿了吧!”
      “别高兴太早,谁知道是个什么单位,还不知道工作好不好开展呢!”章羽嘉听母亲这么一说,反倒有些茫然。
      “别想太多,”章瑞岩宽慰道:“凭你的聪明才智,什么工作都难不倒你!”从简单的对话中就能看出章羽嘉为何看重章瑞岩。每当章羽嘉迷茫、紧张、恐惧时,章瑞岩都能三言两语点破关键,找到对策。听了章瑞岩的安慰,章羽嘉的脸上顿时泛起朝霞般的红润,“好,听你的!”她深情地看着章瑞岩,轻声说道。
      “婶婶,羽强二弟呢?”章瑞岩半天没看见章羽强,关切地问道。
      “噢!羽强啊,我让他去菜市场捡些没人要的菜叶回来喂鸡。”婶婶一边冲洗鸡栏一边回答。
      “那我跟羽嘉妹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行不?”章瑞岩一心想去重温那段充满激情的学院路。
      “快去快回,今天早点煮饭,吃了饭你好回尊南。”
      “好的,我们很快就回来!”说完,章瑞岩和章羽嘉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集贸街区。
      庹楠明显感觉到女儿八成是恋爱了,表面上并未干涉,但内心满是担忧。虽然她觉得章瑞岩没什么不好,但毕竟接触时间短,还得仔细观察。她打算等章瑞岩离开后找女儿深入谈一谈。
      酷暑的余热在集贸街区依旧肆虐,各种气味刺鼻难闻。章瑞岩牵着章羽嘉白皙细嫩的小手,奋力挤出人群,拐到沪路,大口喘着粗气,“生怕挤到你,终于冲出来了!”一向强势刚毅的章瑞岩一脸怜香惜玉地对着章羽嘉说道。
      “放心吧,我没那么娇气,这种情况经常遇到,早就习惯了。”章羽嘉感动不已,反过来安慰章瑞岩。
      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侣相拥着,漫步在法国梧桐树荫下的人行道上,倾诉着这些天的思念之情。无奈大白天行人众多,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亲吻,只能不时贴在对方耳边轻声细语,既表达着爱意,又排解着生理上的紧张和如火般的躁动。一番亲昵之后,章瑞岩忽然抬起头,严肃地看着章羽嘉,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你说,你成了我的女人后,我是不是该对你负责,给你幸福快乐?”
      “那是自然!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章羽嘉一脸茫然,疑惑地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记得上次在山上我跟你和顾青莲讲过我的家史吗?”章瑞岩将章羽嘉拥入怀中,紧紧搂着她,紧紧抓着她的后背,仿佛生怕她离开一般,语气沉闷地说道:“上次分开后,我感到无比幸福,却又满是恐惧。幸福的是,有了你,我便感觉拥有了一切;恐惧的是,一旦我无法给你幸福与快乐,我就可能失去所有。”
      章羽嘉忽闪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动,迷茫的脸上满是忧虑,她轻轻皱了皱细长的眉毛,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告诉我吧,我能承受的。”她意识到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章瑞岩拉住章羽嘉的手,一边走一边说,终于将长久以来困在心里的苦恼、困惑、担忧和期盼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自从摆脱儿时的那门“娃娃亲”后,很多时候,我都怀揣着美好的理想,苦苦寻觅书中所描述的那种如熔炉般能瞬间融化灵魂的女孩。可一路走来,或许是受生活环境的影响,我连这样的女孩的影子都没遇到过。我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过于理想化,脱离了实际,太沉溺于书本的情景之中了?当我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感觉自己仿佛超脱了,身心是如此轻松!可就在去年中国女排夺冠的那个晚上,全校师生自发走上城区街头游行,表达爱国情怀。就在那时,一个纯粹偶然的回头,让我看到了你举手呼喊口号的模样,你就像风中摇曳的花蕾,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个被记忆定格的影子,我不停地问自己这是不是幻觉。于是,从那以后,我便不由自主地关注你,从此,你的倩影便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那个夜晚,在这条路上,月光、夜色,还有这些法国梧桐,当然,还有那冒失的田园犬和大花猫,它们一同见证了我们最珍贵的初吻和与心上人的第一次拥抱。你的美丽容颜,洁白无瑕的肌肤,每一个细胞都融入了我的生命,让我热血沸腾,让我甜蜜得浑身酥软,感动得差点落泪,我甚至以为是苍天恩赐给我一位最可爱的仙姑。然而,当我从迷醉中清醒过来,经过全面思考,我害怕了,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我该如何生活!因为我的家庭实在太困难了:父亲年迈,一生劳累,已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全靠二弟夫妇支撑,三妹帮忙;小妹还小,全家人似乎都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人身上。恰好这学期三弟考入了我任教的县一中,以后我那微薄的工资可能只够养活我们兄弟俩,还要供他上大学,我哪有能力恋爱成家呢?我拿什么给你幸福和快乐?如果我辜负了你,我就是个混蛋!
      章瑞岩停下脚步,松开章羽嘉的小手,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她那乖巧多情的脸庞,痛苦地诉说着:“我之所以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我不能害你,不能让你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辜负你美好的青春和本该幸福美满的人生!”章瑞岩伸手拭去章羽嘉眼角的泪珠,无比痛心继续说道:“我必须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你任何时候说我们好聚好散,我都绝不会怪你,好吗,羽嘉?”
      “不好!”章羽嘉终究没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极为理智地宽慰道:“你家几十年的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如今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况且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和你成家,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慌什么呀?”
      别看章羽嘉平日里一副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实则她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章瑞岩越是害怕给她留下哪怕一丁点儿遗憾,就越是想趁热打铁,把所有不利的事情都详细地解释给她听。“还有,”他说,“我们老家那一带忌讳同一姓氏联姻,怕你听到闲言碎语会难过。”
      “喂!章瑞岩,是你娶老婆还是你老家的什么人娶老婆?”章羽嘉真有些生气了,愠怒地说道:“吃苦、闲言我都不怕!你平时那男人的威风都哪儿去了?”
      章瑞岩一把将章羽嘉抱住,一边吻着她脸上的泪痕,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羽嘉,我真的太爱你了!不能让你有丝毫遗憾。”
      章羽嘉推开章瑞岩,斩钉截铁地说:“告诉你,我是家里的老大,能吃苦,我相信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章瑞岩再次被感动,笑容满面地扶着章羽嘉的双肩,亲昵地说:“是我错看未来老婆了,向你真诚地道歉,但请一定要把我的实际情况告知二老。再说,我比你大八岁,要是他们反对,你放弃我,我绝不怪你,同样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章羽嘉破涕为笑,柔声说道:“别多想了,我了解父母,他们也经历过艰难困苦,我爸好像也比我妈大八岁。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他们相信缘分,最终会支持我们的。”
      “缘分?”章瑞岩心有触动,自言自语道:“一直困扰我这些年的缘分,如今居然有了答案!”
      看到章瑞岩那副样子,章羽嘉觉得好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突然发问:“该不会是像范进中举那样疯癫了吧?”章瑞岩抓住她的手臂,按在自己胸膛上,爱怜地说:“我爱你,快乐得都快疯了。我也相信缘分,它是一闪而过的风影、云霞、朝雾;到了花季,无须问夏天有多酷热,秋天有多丰饶,冬天有多寒冷,抓住春天的每一个瞬间,去酿造珍贵的每一滴蜜汁,去吮吸它的芳香与甘甜!你就是我要的花季,就是我要等的春天,亲爱的羽嘉!”
      章羽嘉神魂颠倒地盯着章瑞岩,嘴里像着了魔似的念叨:“别说了,瑞岩,我的心被你掏空了,恨不得早点嫁给你,吻我!”
      章瑞岩紧紧握住章羽嘉的手,迅速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说:“来日方长,每一步我都得对你负责,我会耐心等你‘长大’的,走!该回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