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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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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夜香睡醒来,已是大年初一,漫山遍野,房前屋后,到处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章瑞开率先起床,脸未洗就挑着水桶去水井“抢”“金银水”;章林豪下床直接到烤火房把疙篼火点拨燃旺;章瑞岩带起章瑞美发燃灶火烧洗脸水,然后取来汤圆面和面包汤圆;章瑞景还负责放鞭炮。吃过汤圆做完家务后,一家子又团到柴火边,一边嘻哈摆龙门阵,一边等章瑞双和章瑞花两家回来拜年,这是一家最期盼的大团圆场面。
几兄妹不时到院坝张望,急得章瑞兰问了好几遍:“朗格还不到嚄?!”快到中午时分,远处山垭口出现一行大大小小人影,章瑞兰高声叫起来:“来啦来啦,是她们,真的是她们!”“是不是哟,别认错了哈!”章瑞岩使劲朝那一路人影看,就是辨识不出是不是大姐二妹她们两家,所以疑问章瑞兰。章瑞开章瑞美章瑞景也都异口同声说:“是她们,没错。”此刻,章瑞岩很意外地,突然下意识地想道:难道我视力下降近视了?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因为他怕戴眼镜,在他看来,戴眼镜虽然别人看到瞒斯文,本人应该是有诸多不便的,但他没多想,也许和昨晚喝酒多了点有关。
等两家叽叽喳喳一行进入院坝,章瑞开迫不及待问道:“朗格搞的,恁格晚才到哟,瑞兰眼睛都望穿了?”
“路滑得很,出门就差点摔一跤,一步一步地展。”大姐章瑞双答道。
“特别是青杠坡,要是鞋上不绑谷草,根本就过不来。”章瑞花的丈夫许老七夸张地说道。
章瑞双家六岁半大女儿帅霖凤,四岁半大儿子帅霖航以及章瑞花家一岁半女儿许金秀争先恐后叫过“大舅二舅幺舅,三姨幺姨”后,一窝蜂钻进屋叫了外公,便和章瑞兰一起烤疙篼火去了。
章林豪从平日吃饭那间屋出来,慈祥地招呼道:“来啦!快到屋里烤火,外边冷。”弟兄姊妹几家共七八个簇拥着进入屋里,围坐在大方桌周围,脚踏在桌子下的火盆框上,手伸到桌沿下,边烤火边寒暄。
章瑞开进屋后没坐,径直去储藏粮食的房间,端来一大盘生葵花笑了笑说:“去年香火岩的葵花又大又饱满,来,大家剥起吃好吹龙门阵。”章瑞岩略有所思接过话题道:“瑞开这一说,倒是想起来,我们家‘双岩花’多年没人提了,瑞开呀,土地下户有了自主权,干脆今年多种点作为对祖辈的纪念,你看要得不?”
章瑞岩上了大学,说话做事站位明显要高,在家里的分量很重,而文化不高(初中)却当过兵现又在保密单位上班的帅志良,作为大姐夫,在章家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听章瑞岩说起家史中的这一重大事件,由衷地赞许道:“我们家这段历史非常特殊,又很悲惨,确实要让世世代代记住,瑞岩兄弟应该把她写成文字,今后每家抄一份往下传。”
“这个想法好,正中我意!”章林豪兴奋地站起来附和道:“写的时候,我可以把晓得的重新讲一遍。”
“好好好!”章瑞开也激动地赞同道:“我负责每年在香火岩仙人岩种‘双岩花’,文化方面的事你们干。”
大家都觉得是家里大事,都表示“要得要得”。这时,帅志良起身取来挎包,从里面取出筷子那么长的半导体收音机,打开电源,调好频道,悦耳的歌声响起,房间顿时充满现代气息,显现出兰溪坝上坝一带章家的“洋气”和“高雅”。
“爸,这个收音机你就留着。”帅志良将收音机递到章林好手中说道:“送给你了,要是不会调,问瑞岩瑞开他们。”
“会,会的,上次你带来那台我试了下,简单得很。”章林豪笑逐颜开地接过收音机笑答说:“倒是让你花钱咯!”
“帅哥想的就是周到,有收音机陪你,热闹点,心情就会好!”许老七无不关心地对章林豪说道。
“噼噗噼噗……”一阵密集的爆疙蚤炸裂声中断了男人们的交谈,只见章瑞兰和侄女帅霖凤、许金秀,侄儿帅霖航手里都拿着爆疙蚤枝丫,往呼呼上蹿的火苗上放,发出的响声乐得几个娃儿自发念起顺口溜:香火岩的烟,飘上天,撞开天门……章瑞景则往返屋外从一大捆爆疙蚤树枝上撇下带叶小枝丫,发给几个小孩,满屋的童真融化了章林豪和他的儿子女婿们。
过了一阵子,章瑞花从灶房出来大声喊道:“许老七,摆饭,吃了赶快回去喂牛喂猪。”
“你们都没叫哥哥嫂嫂帮忙喂哈?搞得朗格急?”章瑞双在灶房搭话问道。
“他(她)们也回后家了。”许老七羡慕地说道:“还是你们好,大姐,有奶奶帮衬。”
“所以啊老七,有老人在还是好!”帅志良“嘿嘿”笑答道。
这话说的,也不知章瑞花当时选择许老七父母都离世,可避婆媳矛盾这一“优势”,此刻作何感想?好在她一点也不后悔,她绝对认可没有婆媳矛盾的单纯日子。尽管许老七文化低,人老实,没大的本事,比起姐夫帅志良确实差了一大截,但他绝对听从章瑞花的使唤,夫妻间几乎不会发生矛盾,两口子都觉得生活是甜美的。所以许老七并不在意大姨夫帅志良怎么看怎么说,赶紧摸出向阳花牌香烟散发,章林豪埋着身子在火盆里烫酒没有接;帅志良说要吃饭了,接了卡在耳朵上没抽;章瑞岩也说要吃饭了接过后顺手揣入荷包,他现今全靠家里供养,私下有时一支烟分两到三次抽,此时接过的烟自然舍不得马上抽;只有章瑞开接过来后即刻掏出打火机点上,说了一句大家都没想到的话,他猛吸一口,从口鼻吐出浓烟时看着烟头上的“向阳花”仨字说道:“嗨!这个牌子的纸烟今后叫‘双岩花’多神呵!”一向不善感慨的许老七猛一惊说道:“咦!他(代指女儿许金秀)二舅真聪明”,边说边拿出烟盒看了看接着说道:“这上边印的就是向日葵,我们叫它‘双岩花’可以得很哦!”
没料到一年伊始的第一顿团圆饭,让章瑞开一句话把新年气氛渲染得如此热烈温馨,大家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发表己见,像哥伦比亚发现新大陆那样兴奋不已。饭菜都摆齐了,大人们都围到大方桌坐下,章林豪把刚温好的苞谷烧给两女婿和两个儿子倒好酒,和颜悦色抬了抬酒杯,环视着儿孙们慢条斯理说道:“瑞开刚刚提到双岩花,我就想到我们家几十年来经历的几多磨难,确实让一家人吃了很多苦,但我们都扛过来了,说明章家人是难不倒的!瑞双瑞花两家还不错,我们这边等今年瑞开娶了媳妇,明年瑞岩毕业参加工作后,就会慢慢好起来,所以吃高兴点,经济好点后我们都抽‘双岩牌’香烟,要得不?!”
“为了章家,奶奶和母亲辛苦一生没享过一天福,现在爸为这个家为我们五姊妹还一天到晚奔波劳苦,我其实最难过,但我们要更加努力!”章瑞岩凝重地说道:“多谢爸,我敬你一杯!同时,”顿了顿叫过章瑞兰继续说道:“今天也是瑞兰八岁生日,来幺妹,祝你生日快乐!大家喝一大口。”这就是章瑞岩,他对环境的适应非常快,环境对他的改变也同样迅速,这些年,无论思维方式,办事风格,还是语言表达,都能与时俱进。刚才他说的话表达的情感都是学的城镇人,听起来少了土气俗味儿,所以一家老小都特别看重他的言谈举止,即便父亲章林豪也都几乎言听计从。当他说到“很感谢二弟瑞开,三妹瑞美为了家放弃学业,辛勤劳动,我当大哥的欠你们啦!”几兄妹已是眼眶发红。
借着酒劲,章林豪也侃侃而谈,动情地说道:“我们辛苦点,就希望你几个都考出去,让章家名扬四方,让你们奶奶和母儿在天上过得高高兴兴!”
听了父亲一席话,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章家这几十年的变化,经历了许多苦难,但会越来越好,我们大家要不断学街上那些好的东西,说话不要带流话脏话,要穿干净整洁,就是要显得比其他人要高雅点。”
“我赞同爸和瑞岩兄弟的观点,我们要努力变得强大起来,至少在上坝大队没人敢欺负。”帅志良激动地说道:“通过努力劳动获得丰收,提高生活质量,通过努力读书改变人生方向,从而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普通山村里的一顿新年家宴,没人会想到,居然吃出了一个时代的气息,像章瑞双章瑞花那样平常的年轻农村妇女居然都懂得改革开放了,只要努力就会过好日子,章瑞双把女儿帅霖凤,儿子帅霖航叫到身边语重心长的说道:“听到外公和大舅说的话没有?要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到街上当居民,到城里工作。”章瑞花也不失时机教育不满两岁的女儿许金秀说:“幺儿,看到没有,快点长大,展劲读书,有本事才能到街上去当居民,不用放牛打猪草种庄稼了。”
“哈哈哈,啧啧!”章瑞开爽朗地笑起说道:“好啊好啊,到那时,你们各家吃的菜呀油呀肉嗄嘎呀,都不用买,到二舅家来拿就是!”
说话声,笑声,喝酒碰杯声,小孩的喧闹声传到只隔一块土的乡邻刘东福家,刘东福母亲李云先挂欠着未来的侄孙女婿家,叫米九妹(大人小孩都习惯叫米九孃)过去看哈是朗格情况,米九孃走到章家推门一看,悬着的心顿时落下,转忧为喜说了句:“听到恁格(这样)闹热,过来沾点喜气,呵呵呵!”
“哎哟!米九孃好稀恒(很久没来)还是去年见到的,一年不见,朗格都要喝杯酒。”章林豪简直喜出望外一半玩笑一半真乐呵呵说道:“还想晚点叫瑞开去给媒人拜早年,没想到媒人代表慰问来了,来,瑞开,敬杯酒!”
“哎哟唉!章老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喝酒。”米久孃再三推辞说道。
“九孃,我的九孃哎!”章瑞开可真酒壮英雄胆,发自内心把米九孃看作亲戚,自信开朗地劝说道:“你是我长辈,为我的事操了心,又是我亲戚,我敬的酒朗格都要喝,多承多承!”
米九孃表情惊异地说道:“儿唉!今天恁格会说,心里热活,好高兴,破个例,喝!”
米九孃其实会喝酒,只是在万般特殊情况下喝,属自制力特强那种,这一端杯,把章家这顿饭吃得三春花开,其乐融融。酒酣耳热之时,章林豪对米九孃坦言说道:“九孃啊,我家情况不说你也清楚,上了点年纪,干起活有些费力了,想早点跟瑞开成个家,把摊子交给他们。”
“是啊,章老表,我们也在想,最迟明年初把这事办了,完你一桩心事。”米九孃不无关怀地说道。
章林豪略微迟疑了一下,对米九孃恳切地说道:“说实在的九孃,我很急迫地把儿媳妇接到家来,还有个私心就是多个劳力,这个家才撑得起,来,喝杯酒再说。”接下来,章林豪把他想在今年暑假为瑞开完婚的想法和盘说给了米九孃。米九孃也是性情中人,坦率地说道:“老表,这事还得找我妈说,请她去做哈姨爹尹光福姨妈李云芳工作,但我估计应该问题不很大,他们听我妈的,我这就回去说这事,请他明天带着瑞开去拜年,顺便把事给办妥。”
“那就多谢了米九孃,但不忙,这喝酒时间,来来来,再喝几杯!”章林豪万般感激地劝说道。
“不了不了!”米九孃摆着手说道:“今天喝得够多了,再喝要误事,我得抓紧办!”见米九孃起身执意要回,一家人起身不停说“多谢”,目送米九孃离开。
不用多时,章瑞双和章瑞花帮着章瑞美收洗完毕,此时外面积雪已融化,一大家子提着香蜡纸烛去给杨义兰、王茗香上坟。杨义兰墓在屋后南面一块土里,突起的大土堆上长满野草,看起来似乎比半年前的新坟长大了些,除章瑞岩不迷信外,其他兄弟姐妹都认为母亲坟长大了是发后人的吉兆,于是都轮番在坟前磕头作谒求保佑,虔诚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疼。等到了王茗香墓地,大家都有点气喘吁吁,气定神宁后,帅志良双手叉腰,瞭望着远方茫茫群山,率先发话感叹道:“你们看,奶奶的坟背后山形真的就像太师椅,正南面山势一重又一重一浪又一浪,难怪都在议论这个坟埋得好,让后人顺利发达!”
章瑞双和已经没读书的几个弟妹,虽没跳出农门,还在种地修地球,心里对街上的居民们很是羡慕,难免有不平衡的时候,但听帅志良这么一说,都为之精神振作,也都在奶奶坟前虔诚地烧香磕头许愿,祈盼奶奶保佑发家致富。尤其章瑞景更是深信不疑,跪在坟前一字一顿祈求道:“香火岩的菩萨,我的奶奶唉,保佑我考上好大学!”
看到大家拜坟姿态和听到大家的愿望,章瑞岩内心有种莫名的凄楚,除大姐夫和瑞景瑞兰外,其他几个姊妹好像蒙上一层卑微,几分怜悯,但无能去改变,这些都是母亲过世后形成的心结,挥之不去,也是造成他神经衰弱的主因之一。
拜完坟送走大姐和二妹两家后,章瑞岩来到吃饭的房间,看到父亲乐不可支地玩弄着收音机,心情愉悦了许多,站在父亲身旁搭讪道:“爸,怎么样,好用不?”
“嗯,声音清楚,杂音很少,你帅哥懂得它,挑选的质量肯定好!”章林豪带着骄傲的语气说道。
“过年这段时间,没啥活路,你就在家多休养。”章瑞岩关爱地说道。
“话是恁格说,煮饭呀喂猪阿这些手上活是要做的。”章林豪抬头看了一眼章瑞岩,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和瑞开瑞美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里闲得下来?”听得章瑞岩愧疚难当。“所以这么着急跟瑞开娶媳妇,就是想让他们接过家庭的担子,发挥年轻人的能力,把这个家打理得像模像样。”章林豪接着说道。
知父莫如子,章瑞岩深知父亲深层想法,几十年经历的血雨腥风,摸爬滚打,少年丧父中年丧妻,人间凄苦他都尝尽,确实老了累了,他也想象其他家有福老人那样,过上大事不问小事不管的清闲日子。
开年不久,米九孃传来好消息,尹家同意章林豪提出的方案,八月建军节让章瑞开与尹正丽完婚,高兴得一家人歌声笑声不断,全力以赴筹备婚事各项所需,马不停蹄的推进“三回九转”(乡下定亲,订婚,定婚期等一系列程序)。
章瑞岩理解父亲深意后,特别期待家里气象更新,让二弟成家应是不二选择。自己的“大后方”稳定了,才有利于实现自己的愿望。
节后,章瑞岩满怀喜悦踏上回校之途,一路上,车窗外冬天萧瑟的山川田野没一丝生气,难免让人心里灰暗,沉寂,思绪也蒙上凝重,他陷入漫无目的胡思乱想。
章瑞岩对古人留下的传统文化虽学之较少但极为尊从,他特别喜欢荀子《劝学》中的“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正是基于这种自我要求和需要,他从踏入社会那天起,就能有意无意,被动或主动,消极和积极地去适应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人际环境的变化,不断改变自我,提升自我,因而才能从“泥脚杆”中脱颖而出。然而只有经历过这种“蝉变”的人方能领略其中的“痛、忧、苦、乐”。
回想刚入学那段日子,知道考入师专读中文专业,是学校招生时调剂的,并非章瑞岩的初衷,他的第一志愿是化学,但因中文专业上线人数有限,招生录取时须从其他专业上线考生中调剂,从而与化学专业无缘。所以进入师专中文系学习后,他不得不调整心态。另外,还得迅速解决几个很堵的“心梗”:首先是困难“助学金”的申请,这是很伤自尊心的事件,它会暴露皮囊遮盖着的难以言表的卑微与羞怯,他怕丢人现眼,甚至担心招来歧视,但又无能自己解决经济上的困难,所以在暗中观察,来自县区农村的同学几乎都递交了申请书后,他才最后一个提交申请书;其次是吸烟问题,大学生吸烟虽不被禁止,但章瑞岩却是苦恼的,一是本身经济有限,二是若享受助学金后还吸,是否会招来非议甚或被学校处分?他试着戒又戒不了,于是只好买最便宜的吸,而且计划一天不超过六支,多半情况下一支烟分做两到三次吸;第三是年纪问题,全班四十几个同学,只有四人是五六年到五九年出生的,其余都出生于六零至六五年,他比最小的整整大了九岁,有点“叔”字辈的感觉,疑虑人际交往有障碍,内心有一丝莫名的自卑感,好在他们很单纯,没几天就“老幼和三般”了,并没出现料想的交流障碍;第四是神经衰弱还未有较大改善,焦虑,忧郁,烦躁等心理时常困扰着他,睡眠不好影响学习,不得已每天坚持晨跑五公里,睡前冲冷水澡,日渐有所收效。
章瑞岩认为自己的生活阅历和年纪,比较同学而言显得过于“老气”毫无优势,但在老师那儿却变成了“宝”,系主任龙雨江和辅导员(班主任)童梦瑶不约而同看重其阅历和能力,把他安排进班委任和班长邓跃文成为黄金搭档,使班务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很快成为全校“知名”班级,系主任辅导员也赢得荣誉。
章瑞岩与邓跃文这对黄金搭档,都得益于两人生活阅历与实力,章瑞岩搞过社教当过民办,兴趣爱好多知识面广,组织号召力,亲和力都很强,班上的宣传文稿,学校班级轮换出的黑板报,都由他主办。邓跃文则更为耀眼,在部队服役当过班长,又是共产党员,其层次,觉悟,能力对于当个学生班长那是绰绰有余。他俩用实际表现获得同学拥护,在全校的学生中小有名气就完全在情理之中。
坐落在尊仁城北郊,龙凤山麓北部三岔河边的尊仁师专,四周有森林,河流,田园,北边群山中穿流而出的高坪河,东面沿龙凤山前川湍湍而下的喇叭河,在师专西南角汇合而成三岔河,沿着城郊向西北绕行大个半圆后,折回东南方穿城而去。在如此风景旖旎的学校读书,可真是学子们的福分!
初夏的晚霞,把半个天空和伫立在喇叭河边的六层学生宿舍大楼染得通红,许多窗口都有学生的身影在晃动,有嬉戏玩闹的,有看书看风景的,还有在窗前唱歌弹六弦琴的,在阵阵绵柔温情的河风吹拂中,彰显着他(她)们迷人的青春魅力,好像一幅巨大的幻灯片挂在河边的天幕下。在对面小树林复习功课的学子们纷纷走出逐渐灰暗的林荫,踏上回校的小道,兴高采烈唱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不承想宿舍楼那边不知谁起了个音,一曲《军港之夜》暴响河湾,紧接着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其他校园歌曲一首接一首,足足轮唱了半个多小时,要不是晚自习预备铃声拉响,不知还要唱多久。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雷,唤醒了青年一代的心智,让他们精神振奋,英姿焕发,思想的羁绊被击得粉碎,学子们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不闪耀青春的潇洒,浪漫,他们怀揣为国奉献青春的热忱,励志笃学!
临近期末,是校园最安静时期,因为大家都在备考。虽有“六十分万岁”作祟,但绝大多数还是希望成绩考好点,毕竟将来当教师是需要真才实学的。除了教室,宿舍,校区内各个僻静角落成为学生们复习必选地之外,三岔河交汇点后直至宿舍大楼对面的大片树林,是学生们学习的天然场地。每到这个时期,树林里到处都是学生,有默读的,小声背诵的,也有稍微大声朗读的,当然也有三五成群在一起讨论,相互考问的,学习氛围非常好。
章瑞岩总感觉年纪睡眠原因,记忆速度不理想,每到总复习阶段,喜欢独自一人找个僻静地默读。三岔河交叉处岸旁的乱石岗有一道大石壁,石壁的上部有个凸出约一米多的顶,只要不吹大风,即便下中雨,躲在岩下也不会淋雨,但因上去要攀爬嶙峋怪石,不小心会受伤,所以很少有人上得去,这是章瑞岩半年前实现的“寻一隅静谧,享一方宁静”之目的地,何况前有树林遮阳上有岩顶遮雨,在这里学习,既可闹中取静,亦有花香鸟语,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他把这石壁封为“速记岩”,因为他觉得在这里复习时记忆效果特别好。
这天下午饭后,他和往常一样,抱着书本边走边看朝他的“速记岩”慢悠悠走去,当喇叭河人行桥下哗哗流水声牵着一缕温柔的河风从他身旁掠过时,他突然联想到老家的双岩河,母亲的坟茔,父亲疲惫而憔悴的面孔,弟妹们艰难的日子和他们渴望的眼神,还有随时光远离的曾经触碰情窦的姑娘们,脑海里依稀记得朦胧的少年时期的冲动,一时心绪难平。他盘算着毕业的时间,盼望着快工作为家里分忧;掐指计数放暑假时间,好让二弟完婚,把家撑起来。
“哎,章瑞岩,来和我们一起复习嘛!”“小辣椒”常春艳从闹哄哄的林子里闪身出来招手喊道。
一向快人快语,热忱泼辣,甜美秀丽的同桌常春艳,同学给个绰号小辣椒她很是受用,总喜欢热闹场合,这种讨论式复习方法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拥护者自是那几个趣味相似的“闹山麻雀”,哪里有她(他)们,哪里就有笑语,歌声和欢乐,章瑞岩很欣赏这种乐观心态,平时也喜欢与他们打成一片,唯独复习考试阶段需要安静,所以表现得独来独往。这会儿常春艳突兀喊一声,使他从联想中回过神来,回答道:“小辣椒,多谢了,你们在这里好好复习吧,我‘老人家’着不住(受不了)你这些闹山麻雀,呵呵呵!”
“得了吧,总爱装老,才大几岁嘛?”“小鸟依人”顾青莲笑着反驳道:“笑一笑十年少,怕老就和小弟妹们一起多沾点青春气息,会返老还童的!”顾青莲长得十分精致,说话的声音柔软不说,还有一种磁性,时常叫人插不上话,就像听小鸟在枝头无休无止“叽啾叽啾”。她说到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等我们老了你还是这样子,别人都会叫你‘妖怪’!”
“喂喂!别这样没礼貌,你小九大九岁,在你面前算得上叔字辈儿嘞!”章瑞岩像逗小孩那样充满爱意对顾青年说道:“唉!我就钦佩你人如其名,永远是‘青年’,若干年后谁是妖怪还不好定哦!”
“哎哎哎!老大哥,我们幺妹是拿来宠的,不能欺负哦!”常春艳一只手按在顾青莲肩上,颇有几分得意地对章瑞岩呛道:“叫你叔可以,但今后她出嫁你得陪嫁一件像样的嫁妆,这哈就定下来,想哈是哪样?”
顾青莲兴奋地叫道:“哇!叔!”还故意做了个“万福”,装得娇滴滴样子说:“很可以的!表个态,做个保证,拉钩?”说着就伸手要与章瑞岩拉钩。
章瑞岩意识到被小辣椒“下套”,玩笑开到这程度,弄不好会煞风景的,就在他犹豫如何是好,与顾青莲拉不拉钩时,林子里的五六个男女同学出来齐声起哄道:“保证,拉钩,保证,拉钩!”搞得章瑞岩还真有点窘,但也算运气好,节骨眼上,班长邓跃文和同宿舍的车洪健、钟孝严、迟永建、四人信步到来,看到这场景,邓班长一本正经,似又会意的问道:“吃龙肉还是捡金子了?这么兴奋?”
章瑞岩想来个就坡下驴,抢着说:“班长,我闯祸了……”没等话说完,大家公认的大姐蔡丽华跳出来对班长摆摆手说:“班长莫要过问,好戏才刚刚开始,哈哈!叫小辣椒跟你讲。”
邓跃文扫了一眼大家脸上诡异的表情,断定章瑞岩惹上麻烦了,但因不知究竟,只好暂听常春艳叙说,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拍手叫好说道:“好事好事,一个赚辈分,一个赚嫁妆。”然后对章瑞岩说:“慷慨点,到时把你家大黄牛送她做嫁妆,既大气又大方”
“妙!妙!妙!”大家都觉得到了“笑点”,交口称赞的同时,还出馊主意:出嫁不用轿子直接骑牛到新郎家,要不叫新郎做辆牛车……“反啦反啦!”顾青年一反常态,娇嗔道:“你们算不算娘家人,要是头犟牛朗格办?”
“那就趁早,请章瑞岩换头‘铁牛’得了。”以幽默诙谐乐天无忧而得号“半仙”的冉忠永怪声怪调调侃道。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高冷,白皙,靓丽的“校花”章羽嘉开始并未参言,越到后来越觉好笑,以至笑弯腰吐着粗气说了句:“你们这不是地地道道,不要本钱的吹牛,吹大牛吗?”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面面相觑,爆发一阵阵朗朗笑声,把四周的小鸟惊得噗噗乱飞,不远处几棵高大树梢上栖息的白鹭也扑打翅膀嘎嘎叫着在空中盘旋。
大伙回教室上晚自习刚坐定,就听常春艳压低嗓门歪头对章瑞岩念叨“牛牛牛”。寂静的教室顿时一阵扰动,响起小坏小坏的窃笑。
听常春艳说牛牛牛三个字后有人窃笑,坐常春艳前排司光达十分好奇,低声问常春艳:“朗格牛?你们捉到牵牛了?”声音虽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个同学都能听得到,知情的同学笑得更厉害了。
章瑞岩不得不赶紧朝常春艳使眼色,“嘘”了一声道:“天机不可泄露,大家抓紧复习,考完试再痛痛快快开玩笑,好吧?谨防学校巡察,要保住先进班级哟!”于是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说来也怪,章瑞岩平时复习怕吵,今天从下午到晚自习,疯也疯了,学也学了,而且感觉效率特别高,回到宿舍熄灯后躺在床上半天没睡意,脑海里一幕幕欢快场景不停闪过,心想以后条件允许的话,顾青莲出嫁时一定要送一件像样的嫁妆,她那小鸟依人的形态实在是太可爱了;小辣椒是个直肠子人美心好,与她相处很轻松不必防范;反倒是章羽嘉,确实美,美得冷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令许多男同学远观而不愿近赏,就是惧于她那道冰冷的目光,随时冻伤自己的眼眸,兴许同姓章的缘故,她对章瑞岩时常另眼相看,主动笑脸打招呼,章瑞岩也有别样的感觉,她比从前碰撞过情窦的什么杨小娇,朱文秀,侯玉珠她们美了不是一两个等次,那是绝美,堪称校花不是浪得虚名。然而她那种高冷的神态,今后谁要是娶了她,兴许每天起床后不知说多少甜言蜜语来“预热”,让她展示悦人的笑脸。总之,班上的所有同学在章瑞言心里都是和善可亲的,这个班整体素质很高,能获得全校先进班级与之密不可分,他热爱班集体!想着想着,夜色中的脸颊不自觉浮现出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