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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无边 既然没有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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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拉德攥着那几枚铜板,穿过嘈杂的街道,拼命往贫民窟跑去。
这是他今天一整天帮工换来的。
洗盘子,搬货,跑腿,什么都干。雇主最后扔给他这几个铜板的时候,还骂骂咧咧地说他偷了柜上的糕点。
他背上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一点。
街道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土,坑坑洼洼的,他好几次差点摔倒。路人被他撞得侧身躲开,骂声从身后追来,他全当没听见。
贫民窟最深处的那间破棚子里,哑女躺在草席上。
她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听到动静,她吃力地转过头,看见是康拉德,眼睛亮了一瞬。
康拉德扑过去,跪在草席边上,把铜板捧到她面前。
“你看,”他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快,“我有钱了,我去买药,我……”
哑女抬起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冲他比划。
别浪费钱了。
康拉德看懂了。
他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娘叹了口气。她是白天照顾哑女的人。她看着康拉德背上那些透出血痕的鞭伤,摇了摇头。
“用这些钱给你自己买点药吧,天主啊,怎么舍得对七岁的孩子下手。”
康拉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板。
哑女的手还搭在他袖子上,已经没有力气再比划什么。
夜里,哑女走了。
康拉德用那几个铜板换了一副简陋的棺材。他把棺材盖合上,一个人把它扛到城外的小土坡上。
他挖了一个坑,把棺材放进去,又把土填回去,用手把土拍实,然后找来两根木头,绑成一个十字架,插在坟前。
他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十字架。
至少她解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是这样。没有病痛,没有饥饿,没有那些欺负她的人。
可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挖土磨出的血泡,还有白天藤条抽过留下的伤痕。
可是他没能救她。
往后那些年,这个画面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哑女还是躺在草席上,梦里的他还在跑。跑过那些街道,跑过那些路人,跑向那个破棚子。可每次他跑到的时候,哑女已经闭上眼睛了。
康拉德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夜空。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哑女已经去世四年了。
噩梦像跗骨之蛆,夜夜缠着他。
他试过去求修道院的神父。那天他跪在告解室里,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神父隔着栅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有赎罪券吗?
他没有。
那就不用说了。神父让他出去。他刚走出告解室的门,就被两个修士架着胳膊扔出了修道院。
“既然没有赎罪券,”修士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别想着天主帮忙。”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夜里偷偷躺在修道院的外墙根下,蜷在阴影里,能睡得好一点。
噩梦会少一些,就算做噩梦,醒来看见那堵墙,也能快一点分清是梦还是醒。
天不亮就得走。不能让修士们发现。
这天夜里,他又躺在那儿。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黑漆漆的。他把膝盖蜷到胸口,缩成一团,尽量把自己藏进墙根的阴影里。
远处传来车轮声。
一架马车停在修道院门口,车身华丽,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车夫举着烛火跳下来,烛光摇曳,照亮了从车上下来的人。
那是一位主教。
他身上的法衣布料厚实,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花纹,烛光掠过时,金线和银线交织出细碎的光。
修道院的门开了。
院长亲自迎出来,手里举着烛台,弯着腰,脸上堆满笑容。
“愿主与您同在,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殷勤又谦卑,“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主教微微颔首,正要迈步,目光却忽然顿住。
他顺着院长的肩膀望过去,看见墙根下那一小团黑影。
院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主啊,”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请饶恕我们的疏忽。”
院长从自己腰间解下钱袋,交给身后的年轻修士。
“拿去给那个孩子,”他说,“再给他一些面包和热汤。”
年轻修士接过钱袋,快步走到墙根下。
康拉德已经坐起来了。
“愿主保佑你,孩子。”修士蹲下来,把钱袋塞进他手里。
钱袋里面沉甸甸的。康拉德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他猛地站起来,攥着那个钱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主教站在马车旁,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消失在黑暗里。
“您有一颗仁慈的心,院长。”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院长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